《巾帼红颜》苏沐风

7、第七章 春色

　　晓塘春色，柳淡如烟。
　　柳枝如薄若蝉翼的绿纱，轻拂过安详的水面，激起几晕春水，化作层层涟漪，渡向岸边。
　　愁绪也如这细柳拂过的池塘，一波一波，飘荡心上。
　　一方小亭，端坐一位鹅黄春装少女，淡淡愁思从轻抚的琴弦中飘出，抚动了烟柳，吹皱了春水，不觉一滴清泪落在琴上，琴弦停拨，琴音犹自飘荡……

　　“贞儿，身子好些了吗？”
　　听见声音，我忙擦了眼泪，回首看见一明黄身影，皇帝哥哥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我的身旁。
　　“皇帝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身子已经好了，劳皇帝哥哥挂念了。”我忙起身，行礼答道。
　　“你身子刚好，快别多礼了。”皇帝哥哥忙托着我的胳膊将我扶了起来。
　　“早上春寒，贞儿妹妹怎么穿这么单薄就在冷风下抚琴呢，再染风寒可怎么办？月娘、锦儿还有其他丫头呢，怎么也没人来照顾你？”皇帝哥哥握着我冰凉的双手，微怒说道。
　　“月娘去皇后那请安去了，锦儿小丫头现在跟灵玉好的跟姐妹似的，一早就跑去找灵玉玩去了。再说我已经好了，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我微笑着回到。丝丝温暖从冰冷的双手流到清冷的心中。
　　“外面风凉天寒，我们回屋里说话可好？”说着皇帝哥哥摘下身上的披风，披在我的身上。

　　来皇宫已经月余，许是从岭南来的路上，颠簸劳累，元宵节后不几日，我便感染了风寒。断断续续一个月，身子直到这几天才见好。月娘原本就是宫中旧人，皇后娘娘又是念旧之人，每天都要召月娘去颐天宫说话。锦儿与灵玉年龄相仿，脾性又相投，两人倒是一见如故。反倒是皇帝哥哥，每天从上书房出来，给太后请过安后便来看我，这一个月来从未间断。今天早上醒来，看见窗外晓塘春色，想起在岭南时，爹爹抱着我在荷塘边听娘亲抚琴的情景，不禁有感，便到荷塘亭边弹那首娘亲常弹的曲子，奈何，愈弹心中愈加凄凉。

　　“皇帝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从上书房回来了？”每天都是日到中天，皇帝哥哥才来看我，今天天色尚早，皇帝哥哥就来了，我不禁奇怪的问道。
　　“妹妹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皇帝哥哥接过小福子递过来的热茶，放到我的手上说道。
　　“司马太傅见妹妹总也不来上课，担心自己才疏学浅，讲得不好，便辞去太傅职位，告老还乡了。”皇帝哥哥看我喝了一口热茶，方才说道，眼中一幅我也无可奈何的表情。
　　“啊？！”我忙把茶杯放下，抓着皇帝哥哥的手说道：“皇上没跟太傅说我感染了风寒，才没去上课的吗？太傅现在出宫了吗？我现在就跟太傅说去。要不我去跟太后说，让太后留住司马太傅。”
　　我急得刚要出门，皇帝哥哥便拉住我的手说：“来不及了，太傅已经走了。太傅说郡主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他这个糟老头子怕是教不了了。”
　　不对，皇帝哥哥虽然脸上脸上一脸惋惜的表情。可是他的眼中却溢满了笑意。待我转身看看小福子，他已经快绷不住了，想笑又不敢笑，但是又忍不住地想笑，嘴角抽搐，满脸通红，真真比哭还难看。
　　扑哧，没等他们笑出来，看见小福子这幅尊荣，我倒是第一个笑了出来。
　　好啊，他们两个竟然合起伙来取笑我。
　　“呵呵，贞儿妹妹你终于笑了。你知道吗？从你来宫中之后，这是你第一次笑呢。”皇帝哥哥幽幽的看着我，轻轻说道。

　　有谁是天生一副愁容呢。在定南王府的时候，我是爹爹、娘亲的掌上明珠，那时，恐怕我比灵玉还要娇蛮任性、真真是年少不识愁滋味。可就从那场战事之后，我以为我以后再也不会有笑声了。没想到，今天我又重新笑了出来，皇帝哥哥，谢谢你。

　　“皇帝哥哥你就会取笑我。”我嗔笑着回了一句。
　　皇帝哥哥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微一楞神，旋即说道：“贞儿妹妹，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皇帝哥哥说着便拉着我跑了出去。
　　“皇帝哥哥，你要带我去哪？我还没跟丫头们说呢。”我边跑边说。
　　“一会到了你就知道了。”皇帝哥哥回首说道。
　　“皇上，皇上，等等小福子。”小福子在后面，抱着皇帝哥哥的披风，矮胖的身子跑起来有些吃力。
　　“小福子，你不用跟过来了，你先回华乾宫吧。”皇帝哥哥说着，拉着我跑的更快了。

　　春风柔柔的吹在脸上，几声鸟鸣，几束淡黄的迎春花，一对璧人儿，拉着手一路跑去。

　　旁边路过的宫女太监都讶异的看着我们两个。可能他们也觉得很惊奇，平时颇有威严的少年天子，现在跑起来像个孩子，不过这倒也符合他的年纪。倒是旁边的贞儿郡主，从未露出过笑容的脸上，淡淡泛着红晕，嘴角微翘，娇喘连连，似也是一脸笑容。

　　“到了！”皇帝哥哥停下身，跟我说道。
　　我以为皇帝哥哥要带我去多么稀奇古怪的地方呢，原来带我来到了大殿之上。现在，皇上年幼，尚未亲政，朝堂一应事务先由太后负责，大臣们议事也都去“颐天宫”。因此，这上朝议事的大殿，也有颇长一段时日未用了。现在，大殿里面，除了我和皇上，再无他人。
　　“皇帝哥哥，你带我来大殿干什么？不会让我看龙椅吧？”我看着皇帝哥哥，奇怪的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飘荡，我们正前方便是那把多少人梦寐以求，拼尽性命也要得到的龙椅，此刻，它正威严的摆放于象征皇权的九层台阶之上，气势非凡。

　　“哈哈，龙椅有什么好看的。来，你跟我过来。”说罢，皇帝哥哥便拉着我的手，朝龙椅走去。

　　快到龙椅台阶之下时，皇帝哥哥突然拉着我拐到龙椅背后去了。原来龙椅背后也颇为宽敞，这里约有三尺来宽，铺着绣有龙腾九天图案的大红地毯。

　　“这里是幼年时，父皇跟我玩耍的地方，父皇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除了父皇和我，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个地方的人。连母后和小皇子耀祥都不知道。自从父皇驾崩后，这也是我第一次来。”皇帝哥哥说着，抹了抹眼睛，掀开了龙椅下方地毯的边缘。里面露出一排整齐的砖块，看来这是龙椅下面台阶上的砖块。皇帝哥哥熟练的拿开了一个砖块，里面竟然是个小洞，洞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皇帝哥哥小心翼翼的将它捧出，那是一个精致的长形盒子，深紫色的盒身，镶有金黄色二龙抢珠的图案。看得出来，皇帝哥哥非常喜欢他的这个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整齐的放着几张纸，弹弓等普通小孩玩耍的玩意儿，最值钱的也就属里面的一颗小小的夜明珠了。

　　“这些都是我最宝贝的东西。”皇帝哥哥看着我，真诚地说。“连父皇都不知道我把它送给我的玩意儿都藏在这里。”
　　我和皇帝哥哥双双坐在地毯上，椅着背后的龙椅背，盒子就放在我们两个中间。皇帝哥哥一样一样拿出来给我讲他的来历。
　　“这个弹弓是父皇给我做的，这是我记忆中它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这张纸上是我给父皇画的画像，他说这幅我画的最像，所以我把它收了起来，想父皇的时候我可以拿来看看；这颗夜明珠是我五岁的时候，因作的一篇文章，父皇大为高兴，连夸我聪明，赐给我的……”

　　看着皇帝哥哥兴奋又幸福的脸庞，我忽然明白，原来孩子与父母间的天伦之乐，是与权力、金钱、地位无关的。富贵如皇家，幼帝最喜欢的东西不过是自己父亲送的一枚弹弓，一颗小的不能再小的夜明珠而已，其中包含的父爱，却比任何的金银财宝都来得珍贵。如我一般，我最怀念的是爹爹抱着我的温暖，还有娘亲温柔的琴声。

　　“可惜，现在，再没人送我这些东西了，所有人看见我都当我是皇帝、是天子。即便夸我、送我东西也是有目的的。”说着，皇帝哥哥由幸福变为一脸暗淡。

　　看着皇帝哥哥的脸庞，心中略过一丝心疼，想了想，我拔下头上的戴的一朵淡黄色绒花，放到皇帝哥哥手上：“我知道，我的礼物没法跟先皇比，可是这朵绒花是我自己做的，皇帝哥哥……”我有点紧张的说道，我怕皇帝哥哥会不喜欢，毕竟一朵小小的绒花头饰，太普通了。
　　“贞儿妹妹送给我的？”皇帝哥哥没等我说完，便问到。他看了看手上的绒花，又看看我，脸上却是掩不住的惊喜。
　　“嗯。”我点点头，不知为什么，脸上一丝发烫。
　　“好的，那我一定好好珍藏着。”皇帝哥哥说完，便将这朵绒花跟他其他的“宝贝”放在一起，又将这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回到龙椅下方的洞里面去了。

　　放好后，我们两个并排坐在龙椅后面，皇帝哥哥跟我说他小时候的趣事，我给他讲我小时候的经历，时哭时笑，不觉，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日已西斜，夕阳透过大殿高高的门窗照了进来。龙椅上方，“正大光明”四个大字在夕阳的光辉下闪闪发亮。龙椅后方，是一方小小的阴影，在这个阴影里，一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少年和一个身穿鹅黄宫衣的少女，双双坐在地上，背靠着椅背，手握着手，依偎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