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红颜》苏沐风

26、第二十六章 夜语

　　未出十日，苏家村里染病的村民在上官玥的医治下果然大有起色。病情较轻的人已经痊愈。
　　上官玥如何医治的我并不清楚。
　　因他怕此病真如村里人说的是瘟病，有传染性。所以他只一个人和得病的村民住在村外野地的草棚中，而将我与苏紫容留在苏家村中。我俩只每日负责去给他和病人送饭、抓药即可。所幸一路上我带的草药倒还齐全。否则，从这孤零零的村子出去抓药也要费不少周章。

　　而苏紫容，她眼睛瞳孔的颜色竟然是天生深紫色。也是因为这样，她被村里人当做灾星妖孽。她的眼睛颜色在烈日里犹为明显，而在光线暗淡时却几乎与常人无异。
　　想来这也是她眼睛的秘密刚刚被勘破的原因。

　　十日后，苏家村的怪病已无大碍后，我们方才启程。
　　苏紫容因感谢上官玥和我的救命之恩，执意要随侍报恩。
　　我和上官玥自是答应的她的请求。本来，她眼睛的秘密被外人勘破后，在村里也无法呆下去。

　　少小离家老大归。
　　乡音无改，故人旧容。只是物还是，人已非。
　　岭南王府，我与爹爹和娘亲的家，依旧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秦将军已下令将岭南王府修葺成原先的样子，现在更是一点也看不出五年前那场大火的影子。

　　我静静的站在庭院中。清风拂面，裙裾飞扬。
　　初夏深夜，月高风凉，幽静中听取蝉鸣与蛙声一片。
　　荷塘中的芙蓉花依旧安静而又娇艳的绽放。
　　记得月娘说过，岭南王府原来本没有这一方荷塘。只因我的娘亲喜欢荷花，因此父王才为娘亲在王府庭院中辟了这一方幽静淡雅的所在。

　　这里承载着我满满的童年的记忆。
　　恍惚中，我仿佛中又看见在荷塘那方，一端庄秀雅的宫装女子低首抚琴，一白衣男子长身玉立，手持赤箫相和。他们身旁，是一名无忧无虑的小女童，正趴在凉亭边，双手抵着下颌，静静的听着。
　　金风依依，轻舞飞扬。
　　流光水雾、光影交错间，一切恍如隔世。

　　一件温暖的天鹅金线斗篷轻轻的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转身回首，修长的身影遮住了明亮的月光，水雾朦胧中，我也看得出是上官玥。

　　“夜深风凉，怎么只穿一件单衣？小心着凉。”上官玥关心中略带责怪的语气像极了我小时调皮强板起脸来训斥我的爹爹。
　　“先生，可又是医者做惯了，把我当做病人了？我哪有那么容易生病。”我微笑着说道，脸上动作大了些，一滴清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可是又胡思乱想了？”上官玥轻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拂过我脸上的泪珠，复又抬手把斗篷的领口给我紧了紧。
　　我站在他修长身子投下的一方阴影中，静静地只觉心安。
　　“恩，睹物思人。”我冲他轻轻的笑了笑。
　　“思念岳父岳母大人吗？”上官玥凝视着我的眼，轻轻问道。

　　岳父岳母。
　　我被他的称呼惊得愣了愣，迎上他关切的眼神，忽觉脸颊有些发热，目光飘忽的不敢去看他。
　　是啊，上官玥已经是我的夫君了。我待他一直如父如兄，忽然间想到他也是我的夫君，心下不禁泛起一丝手足无措的窘迫。

　　上官玥注意到我的异样，仿佛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说的言语，温润如玉的脸庞泛起一层红润。
　　他轻轻咳了一声，方才问道：“丫头，困吗？可有聊天的兴致？”
　　我轻轻笑道：“就是睡不着，方才出来走走的。先生，今晚上也有好兴致？”
　　他微笑不语，挽了我的手来到荷塘中的小亭。

　　“都说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繁星。先生，你说我爹爹和娘亲此时在天上吗？”我抬首仰望星空，幽幽说道。
　　“恩，在的。”先生也随着望着星空，轻轻的回道，眼底水雾弥漫。

　　我笑了笑，忽然想到先生的双亲也早已离世，可是我的一番话让他也思念双亲了？

　　“先生，我以前听锦儿说世人都称你是神仙临凡呢。”我望着他温润雅致、俊美无双的玉容和眉心那一点嫣红，调笑的说。
　　“哦？是吗？那也是世人以讹传讹吧，当不得真的。”上官玥笑了笑，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上官玥最近很容易便脸红，这让我觉得他登时亲切了好多。
　　本来也只是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纪，何苦整日间像个修炼千年的老神仙，永远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尊敬信任是有，奈何亲近不得。
　　想着我不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上官玥看我笑的有些莫名，怔了怔，也轻笑了出来。

　　“先生，你别叫我丫头了。”我笑着说道。
　　上官玥望着我，微笑的脸上有些诧异。
　　我继续笑着说：“原先，我总觉得你是九天上的神仙，称呼我什么都无妨。可现在我知道你不是神仙了。所以，你称呼我丫头总有些奇怪。”
　　上官玥笑了笑，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想了想幽幽的说：“好，那玥以后就称你‘玉儿’可好？”
　　我点了点头说：“好。”
　　我很高兴，上官玥没有跟皇上一样称呼我“贞儿”。
　　虽说上官玥是我的夫君，可我心中总也忘不掉那或笑、或嗔、或喜、或怒和后来那一声声泣血的呼唤“贞儿”。它只属于千里之外京城那个孤傲冷清的声音，只属于那个迷梦般烟柳荷塘一旁的明黄身影。

　　“先生，以前在宫里听说你出生时满室红光，吉祥华贵异常，可是真的？”上官玥虽已与我成亲一年，但他对我来说就像一个迷，凡夫俗子如我一直不能参透。
　　上官玥抚了我的额头一下，轻笑着说道：“你这丫头，听说的事情还真多。”
　　我看着微笑的上官玥，心中竟泛起一丝微澜，为何他明明是在笑着，可是眼底却蕴满浓郁的忧伤。

　　上官玥神伤的样子，我是第一次见。
　　看着他微笑着却满含心伤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俩竟是一时无话。
　　只有深夜清风轻轻吹着，明月高悬。

　　上官玥似轻叹口气，双目微微望天，温润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幽幽的说着，眼中水雾弥漫：“娘亲生我的时候是难产。大哥说，当时生产的痛苦整整折磨了她三天三夜。父王急的几次三番差点要冲进产房，大哥当时还只是个幼儿，吓得只在一旁大哭。好在三天后，一阵耀目红光闪过，我终于出生了，可娘亲和我却都双双没有了呼吸。”

　　我在一旁听的大气不敢出，好像自己亲历了那恐怕要生离死别的一幕，双手不禁紧紧握住上官玥那微凉修长的手，仿佛一放开，他就要消失似的。

　　上官玥看着我紧张的样子，轻轻的回握住我的手，微笑着说：“玉儿别怕，我和我娘亲都没事。”
　　我轻轻松了一口气，他方才用颤抖的声音慢慢说道：“就在我和娘亲都断气的时候，府里来了一位高人，也是名神医。幸得有他在，我和娘亲才双双回魂。只是从那以后，娘亲的身子一直不好，在我三岁那年便去世了。”

　　我望向上官玥在月光下眉头轻锁的纠结神色，心下一颤，下意识的便转身轻轻抱住了他，不知道他能不能从我这里感受到一丝安慰。

　　上官玥的身子一直不好，如此看来应是先天不足。
　　他刚刚诉说的语气虽然也如他的人一般温润，波澜不惊，可是我听的出来他对他娘亲的思念和歉疚。
　　上官玥难道这么多年来一直心存对他娘亲的歉疚？
　　他的医术如此之好，难道也是就由此而起？
　　想着我不禁对上官玥心生一丝怜惜。

　　妙手回春、温润儒雅、俊美无双的胶东国世子也只是世人眼中对他的评价。
　　可谁又曾知道，就是这么个谪仙似的人心中也有着刻骨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