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红颜》苏沐风

21、第二十一章 成亲（上）

　　因太后将我娘原来在京城的公主府赐给了我。所以，太后就命上官玥先住在公主府，顺便将公主府布置修葺一番，只待择吉日我俩完婚。只是因为现在月娘病着，上官玥会不时的进宫看一下月娘的病情。

　　月娘的病情据上官玥看来是心脉衰竭之证。上官玥只说：岭南地处南方，地气湿热。而月娘本是北方人士，于岭南水土不服，致使脾不能正常化生气血，则变生湿浊痰，浸淫脉道，心脉瘀滞。年少时未知调养，而今年龄愈大，则心脉呈衰竭之势，再加上近年来忧思过重，更加重心脉枯萎之症。现在也只能用补药加以调养，但也只能控制不使病情恶化。

　　他最后说，如果用药得法，并且心态平和，不大喜大悲，月娘应该还能再支持一年的时间。

　　一年的时间，我也已经很感谢上官玥和苍天。

　　我真怕月娘也跟爹爹和娘亲一样，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便与我天人两隔，致使子欲养而亲不待。现在，月娘留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一定尽我所能让她好好的走好这最后的一程。

　　不过，自从我回来以后，月娘的气色也好了许多。月娘说，我不在的时候，皇上每天得空便来看看她。

　　上官玥每次来给月娘诊脉看病后，也陪她聊聊天，解解闷。可是，自从我回来那日后，皇上再也没有来过，只是几天后派人送来了满院的菊花。还有小福子会时不时来瞧瞧月娘，顺便带来一些名贵的补药。

　　灵玉也由太后做主赐婚与安西王世子华灿，想来那日我和上官玥回宫是看见的颐天宫内的一幕，就是为了此事吧。

　　前朝有本家叔伯兄妹不得通婚的习俗，但是我朝的开国皇帝灵武大帝的皇后就是他亲叔叔家的表妹。因此，在我朝叔伯兄妹通婚虽不受约束，但通婚者却也不常见。此次，太后将灵玉赐婚给安西王独子华灿，我想也是无奈之举。

　　安西王封国地处西部。近年来已隐约有传言：安西王不顾封王建制，肆意招兵买马，扩张军队。而安西王年轻时，曾与先王争夺过皇位，所以太后对他不得不防。此次，太后将灵玉赐婚华灿，便可以根据常规，让华灿和灵玉一起居住于京城的公主府。这对安西王可以起到很大的牵制作用。

　　原来，这局棋太后早已布好。原来早在四王朝贺时，太后对这局棋已是胸有成竹。这一干皇家儿女——瑶华、我、灵玉、上官玥甚至于皇上和太后自己，都是这名叫天下的棋局里至关重要的棋子。

　　一日，月娘气色不错，我陪月娘坐在院中赏菊花，锦儿更是按照惯例，一大早便跑去找小皇子耀祥玩去了。

　　月娘看着我，怜爱的说道：“公主，为了我这病，连累你不能安心准备婚事。你让月娘来日怎么安心去见王爷和先公主。”

　　我一边给月娘削着一个苹果，一边说道：“月娘你怎么又说这等不吉利的话了？上官先生不是说了吗？只要你安心养病，好好调养，不出几个月就会好的。”

　　月娘笑笑说：“他那是宽慰我的话，你还能听不出来，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不过，月娘感谢老天爷厚待，能让我亲眼看着你成婚、成人，我就别无他求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既然我的成婚能换来月娘的开心，我就满足了。其它的，就当它们原本就是一个梦吧。梦做久了，也总有要醒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月娘幽幽的跟我说道：“公主，月娘知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可是在我看来，上官世子真是难得的佳婿。月娘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看人不会错。你嫁给上官世子，会幸福的。我想如果王爷和先公主在天上看到这么个好女婿，他们也会笑的。只是我看上官世子的身子好像也有些弱，就怕他受不了岭南的苦。”

　　我把苹果递给月娘，笑着跟她说道：“月娘你放心，我会幸福的，真的。”

　　我努力笑得很开心，可是眼睛里面怎么有泪水涌了出来？我努力将它们咽回心里，细细品味，原来眼泪的味道真的是苦涩的。

　　前几日上朝的时候，太史令吴大人上奏：下月初六是良辰吉日，宜嫁娶。皇上便下令让我与上官玥九月六日于公主府中完婚。

　　我与上官玥的府邸本就是原来娘亲的公主府，所以只需稍加布置修葺一番即可入住。灵玉的公主府，皇上刚刚下令建造，等建成入住至少要一两年的时间。而皇上的大婚更是容不得半点马虎，光其中一应事务的准备就要大半年的时间。所以，如此看来，我与上官玥竟是最早成婚的一对。

　　自从那日早朝将我俩的婚期定下来之后，宫里宫外真是忙了个不亦乐乎。

　　我成日就是忙着试成婚时的礼服，过目随嫁的嫁妆。大红的衣服一套套的往秋阳宫送，我每日光试礼服就试的头昏脑胀。我和上官玥本来商量的是简办即可，可上至太后、胶东王，下至月娘，都不同意。

　　自从知道婚期后，上官珂和瑶华便从胶东启程，说要亲自参加我们的婚礼。我和上官玥本来不同意，毕竟他们也刚刚从京城回胶东新婚才几个月，怕他们路上颠簸劳苦。可上官珂只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唯一弟弟的婚礼怎能不到场。”，并且送来了六十六辆马车的聘礼。我想，若不是有皇家建制束缚，上官珂能把半个胶东国给搬过来。

　　恍然间，我竟觉得有些愧对上官珂，毕竟他是如此深爱着他这唯一的弟弟。

　　太后兴致也很高，一日我去颐天宫给太后请安，太后拉着我的手说：“贞儿，我的孩子们里你是第一个在京城我身旁成婚的。你放心，母后一定不会委屈了你和玥儿，我一定会给你们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我忙跪下叩拜，叩谢太后隆恩！

　　就连月娘，也忙着为我们做喜被，绣喜帕，虽然这些活计都用不着她做，自有制衣局筹办。可月娘说：女儿成婚，总该有自己娘亲做的衣物。我娘亲不在了，自然她要帮我做，这也是她最大的心愿。

　　我总觉得我和上官玥就像是两个提线木偶，旁边一干人等围着我俩团团转，就我们两个站在众人中心，有些茫然失措，总觉得：他们这又是何苦！为谁辛苦为谁忙！

　　而这些日子，皇上好像特别忙碌，除了晚上回华乾宫歇息，连承天殿门都很少出。锦儿也告诉我，耀祥说这几日皇上忙的连去给太后请安的时间也没有。
　　今年以来，岭南与南月的边境上，战事确也闹得比往年频繁。可所幸都不是什么大战，只是边境上的小摩擦，还未曾到出动大批军队的地步。

　　我想好了，成亲后，我再想回皇宫就很困难了。所以，月娘一定要随我去公主府。而锦儿，这几日听说随我成亲出宫后便极少再回皇宫，一直有些闷闷不乐，我想我有些话一定要亲自跟皇上说。

　　还有三日就到了九月初六，我成婚的日子了。白日里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晚上去承天殿找皇上，有些事情我也只能托付于他。毕竟，我与皇上的事情宫里好些人知情，白天去怕人多眼杂，平白多生事端。

　　华乾宫，这是我从胶东国回来，第一次来这里。它依旧是那么巍峨肃穆的矗立在那里，而跟里面的人，却是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我披着月白色的斗篷，正在华乾宫门口傻傻的呆立着，小福子眼尖，先瞧见了我。他朝宫内看了一眼，刚欲跑过来迎接我，又急急的返回去，跟宫里面侍奉的宫女和太监吩咐了几句。他待见这些闲杂人等都退下去了，方才一阵小跑过来，讶异的问：“公主，你怎么来了？”

　　“我有些话想跟皇上说。”我看着小福子，静静地说道。

　　经过这一阵忙碌烦躁的日子，于静夜中看见小福子，我竟有像看见亲人似的亲切感。心里面一酸，我有些想哭。

　　“皇上刚刚睡着，他已经有几日未曾合眼了。再说……”小福子看着我，有些为难的说道。
　　“小福子，我就说几句话，我怕我现在不说以后会后悔。要不我写成书信，你帮我呈于皇上。”我有些急切的说道。

　　“好吧，公主请随我来。”小福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带我去见皇上。

　　华乾宫里，烛光摇曳。

　　皇上坐于榻上，竟伏在身前的金丝楠木几上睡着了。他宽大的袖袍下压着几份奏折，一只手还握着一支玉毫，如扇般俊美的睫毛在疲惫的脸上投下一方小小的阴影。

　　小福子正要起身入殿内禀报，我忙止住了他。他太累了。

　　我下意识的迈步走入华乾宫内。小福子见状，忙退出华乾宫外，将宫门轻轻掩了起来。

　　我轻轻走入，从里间给他拿了一件厚实些的斗篷披上。初秋夜晚风凉，他这样只穿一件单衣睡着，很容易着凉。

　　待我把斗篷给皇上披上，方才看见他身下压着的不只是几张奏折。在那几份奏折上，还有几副图，每幅图里都有一个我。

　　一幅图里，是我端坐于秋阳宫中荷塘小亭抚琴，一明黄少年站在旁边静静地听。一旁荷塘里的荷花盛开，绚丽的如同天上的朝霞。

　　一幅图里，是那高高的九重塔。我与皇上站在那九重塔的最高处，迎风而立。俩人都在幸福的笑着，眼前是初升的太阳铺染的万丈彩霞。

　　一幅画里，……

　　每幅画右上角，都有两行刚劲有力的小楷字：朕之皇后，吾爱贞儿。

　　我怔怔的看着那几幅画，往事一幕幕从眼前闪过。我以为我都已经忘记，可它们为何在我脑海里印刻的如此清晰。不觉几滴泪滴在画上，那哀愁就像眼泪般，在画上徐徐弥漫开来。

　　“贞儿。”忽然，我的手被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掌握住。

　　我转头望过去，手上的画如枯叶般飘飘荡荡的落到地上。只见皇上那一双朗目正紧紧地盯着我，热烈似火又瞬间冷凉如冰。

　　“贞玉公主，夜晚来找朕有何事？”皇上忽然又将他的手不着痕迹的挪开，冷凉孤傲的声音说道。
　　“皇上……”我望着皇上冷冷的眼光，心中一阵酸疼。努力定了定神后，我方才跪倒在他跟前，缓缓说道：“皇上，我这次是代耀祥和锦儿来求你的。”

　　“哦？”皇上有些讶异，挑眉问道。

　　说罢，他顺便调整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歪身斜靠在枕塌上。纯白色的中衣微微敞开，裸露出的肌肤柔滑如凝脂。

　　我脸上一阵发热，忙望向地面，轻声的又有些艰难的说道：“皇上，小皇子和锦儿打小一块玩到大、青梅竹马……他两人又都是有情义的孩子……我想如果太后不反对，就请皇上做主成全了他们两个吧。”

　　呆了会儿，见皇上无甚反映，我下意识抬头望向他。只见他嘴唇紧抿，脸上峻冷如霜，双目如幽幽深潭，只紧紧盯着我。

　　我心下一阵乱跳，以为他不会答应，忙叩头说道：“皇上，你不是最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吗？这次锦儿随我出嫁出宫后，再回皇宫已不知是何年何日。请皇上下旨让锦儿留在皇宫。耀祥和锦儿以后的事情我只能拜托皇上，请皇上成全！”

　　说着不觉已经泪流满面，我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后，忙起身离开。我怕我再在这里待下去，心里刚刚立起的防线会崩溃。

　　“有情人终成眷属？！”皇上在我背后沙哑的声音重复道。

　　话音刚落，他猛地从榻上冲下来抓住我的胳膊，狠命一拽把我拽到他的跟前。猩红的双目紧紧盯着我，声音沙哑的低吼道：“你让我成全他们？那谁来成全我们？！”

　　我手臂吃痛，脸上的泪流的更多了。我想挣脱，却总也挣脱不开。他的手紧紧箍着我的胳膊，我无力的喃喃：“皇上，求求你，放开我吧。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哦？是吗？”皇上朗目倏地眯起，手上一使劲，把我重重的甩到了地上。

　　“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难道就是因为上官玥？！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既然早有婚约，你又为何来招惹我？！为什么？！”皇上站在我面前，双目猩红，大声吼道。

　　我胳膊痛、身痛、心痛，只觉疼痛快把我吞没。我想开口辩解：我也不知道我和上官玥本有婚约。若早知道会这样，我宁愿独自在父母陵寝为他们守孝，也不会来皇宫！可是我来了，就不后悔。我感谢苍天，给了我一个烟花柳梦般的四年。只因为你啊，皇上！只为这四年里有你，我便不后悔！

　　我想说，可是我浑身颤抖，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泪，如大雨滂沱般从眼里落下。

　　我在地上犹自哭泣，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皇上叹了口气，把滑落的斗篷重新给我披在身上，用疲惫而又无力的声音说道：“你走吧。”

　　我挣扎着站起来，麻木般的往门口走去。待走到门口的时候，皇上忽然冲了过来，紧紧从背后抱住我，仿佛这一抱就是一生，这一抱就可以直到海枯石烂。冰凉的液体一滴滴流在我的颈窝里，一直流到我的心里，我已经风干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仿佛一生那么长，我不动，他也不动。最后，皇上轻轻的放开了我，暗哑的声音低低的在我耳边说道：“贞儿，再见！”

　　我努力不让自己回头。待用尽全身的力气走出门后，我终于无力的瘫软在华乾宫门口，只听见门的那一边传来了低低的呜咽声，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慢慢的对着紧闭的大门喃喃说着：“皇上再见，皇帝哥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