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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凌晨十二点三十八。
      李子阳还在哭,这家伙看起来就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糙小子,这一哭起来倒比刚才的自己还伤心,眼泪鼻涕大把大把地流,相当狼狈。
      虞乐很想从他的登山包里把他剩下的纸巾都拿出来给他擦个够。
      但没等他行动,李子阳毫无征兆地就揪起虞乐的风衣衣摆。
      虞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子阳已经开始在上面狂风暴雨般地擤鼻涕了。
      “……你是傻逼吗!!!”

      乌黑的天空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接着一声响彻云霄的雷声猛地撕裂开来,将虞乐吵醒。
      打开手机,上午九点二十六。
      一整晚虞乐都和李子阳贴在一起,硬是在十几度的天气闷出了一身汗。
      自己那么大声地骂了他一句,那家伙不知悔改,居然还强行抱着自己继续哭。
      虞乐捏了捏眉心,只觉得疲惫。
      李子阳还没醒,昨晚都不知道他哭到了多少点,也不知道自己拍着他的背安慰了多少次。
      昨晚虞乐安慰到从最初的同情,到冷漠,最后都不屑于安慰了。
      哭哭哭,哭死你丫算了。
      精疲力竭的虞乐对着还在自己肩膀哭的李子阳翻了个白眼。
      真是的,明明是自己先哭的,最后累死累活安慰的却是我。
      看着脸上还带着泪痕,睡得倒是十分安稳的李子阳,虞乐不满地想道。
      但对于李子阳昨夜突然的掏心掏肺,虞乐始终不习惯。
      他为窥视到了别人不愿提及的伤疤而感到不安。
      再怎么样,他始终只是个在山林偶遇的同样倒霉的人而已。
      虞乐盯着李子阳的脸出神。
      是啊。
      说到底,只是个偶遇的陌生人而已。
      等下了山,各奔各处,各走各道。
      或许从此形同陌路,或许能成为朋友。
      谁知道呢。
      “你盯着我看这么久,是不是暗恋我?”
      虞乐被李子阳这通话猛地拉回神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啊?”
      “我说,”李子阳胡乱地擦了把脸,像个没事人似的长长伸了个懒腰,边打着哈欠,声音慵懒,“你看着我那么久是不是暗恋我?”
      虞乐瞪了他一眼:“就你?”
      “就我,”李子阳又恢复到了嘻嘻笑的模样,拍拍屁股准备起身,“你可别看我这身叫花子似的打扮,等我梳理打扮可是个人模人样的花花公子。”
      “是么?”虞乐把风衣下摆处那泥泞不堪的肮脏指给他看,“就你这德性,人模狗样的叫花子我信。”

      荒野生存第二天。
      虞乐望着还下着小雨的孓虚山,只觉得满目苍夷。
      遍地的水池,坑坑洼洼宛如巨大的沼泽地,昨天的溪流硬是变成了河流,奔腾着往下流去。
      “哇塞,这水流量!”
      不同于虞乐的高气压,李子阳这边兴致勃勃。
      “乐乐,咱们造块木筏子去漂流吧!”
      “你叫我什么?”
      “昨晚那个谁不是这么叫你的吗?乐乐,多可爱啊。”
      李子阳见虞乐满脸烦躁,还不忘火上浇油地添一句。
      “还有,你可以叫我阳阳的哦。”
      “滚!”
      虞乐觉得这李子阳多半有毛病。

      饥饿感再度卷土重来,昨天硬是靠着那几条鱼撑了一天,中午开始就一直下雨,没机会出去找吃的,今天又得怎么办……
      一边尿尿,虞乐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乐乐!”
      李子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的旁边,还拿胯撞了一下他,差点没让他把尿洒鞋上。
      “我操你妈的脑子有病吧!”
      虞乐猛地背过身拉好裤链,嘴里骂了一句。
      “干嘛,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李子阳不依不挠。
      这句话虞乐倒想“就是因为都是男人我才这样的”一句给顶回去。
      “……你可是个变态。”
      虞乐最终从牙缝挤出这句话。
      见虞乐仿佛真的生气了,李子阳终于是不开玩笑了,搂过他的肩膀:
      “饿了吧?走,哥今天带你吃大餐!”
      “就你?”虞乐正试图着挣扎出他过度亲昵的搂肩。
      “对,就我,贝尔·阳。”
      李子阳得意洋洋的模样让虞乐又有了给这丫按一手掌印的冲动。

      “好吃吗?”
      李子阳看着抓着根刺苔嫩茎吧唧吧唧啃得津津有味,赶紧问他。
      “挺好,”虞乐借了李子阳的小刀又剥开一条新的刺苔外皮,“就是没肉吃得不够饱。”
      “你还真是欲求不满。”
      听到这句话虞乐差点没把嚼得正欢的绿色植物吐出来:
      “滚!”
      “呐,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一,”李子阳抬起手腕上的g-shock看了眼,“咱们吃完这餐,就开始去找下山的路。”
      虞乐皱着眉头瞪了眼打了个结的风衣下摆——这样他眼不见心不烦——又用手背挠了挠因为出了好几次汗而十分粘漉漉的后背,“我想先洗个澡。”
      “干嘛啊,你这富家子弟一天不洗澡这么难受的吗。老子当年读高中可是创造过泡网吧一个星期不洗澡的记录还怡然自得的。”
      “我们不一样。”虞乐没好气地抛下这句话,整理了一下衣服,起身就往昨天抓鱼的那条溪流的方向走。
      “喂,”李子阳见他真要去洗澡,也赶忙收拾好东西追上去,“等等我。”

      虞乐走到溪流旁。
      虽说这宽度大概只是在两米左右,但一夜的暴雨让水流相当湍急,他犹豫着站在溪边,不知道怎么开始。
      “兄弟,你这澡可能要洗成漂流了。”李子阳在他一旁幽幽地说。
      当然此时此刻的李子阳并不知道自己会一语成谶。
      虞乐也想过放弃,但身上难闻的汗酸味实在是令一向爱干净的他难以忍受。
      “我不洗可能会被自己熏死。”
      “我都没被自己熏死,”虞乐听李子阳这么讲,刚想反驳,却被一个猛然出现在自己脸前的黑糊糊的东西熏得直接倒退好几步:
      “你有病吧!”
      那是李子阳的脑袋。
      李子阳嘿嘿一笑,把头重新抬起来,“我都三天没洗头了,这不还没死。”
      刚抬起头他就看到虞乐黑着脸猛地向他冲过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就被对方按着头往溪流里按。
      “你给爷洗!”
      “……草?!”
      一下子湍急的水流差点没把李子阳呛死,一瞬间让他暴脾气上来了,反手一把揪住了虞乐的背上的衣服,把他猛地往溪的方向推。
      虞乐没料到对方有这么一出,一下子没稳住重心,叫了一声猛地整个人栽进了水流里。
      等李子阳反应过来,虞乐已经被冲到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了。
      “我靠,虞乐!”
      李子阳被这景象吓到了,也没时间管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和脸,快速追到虞乐的那处地方,往他伸出手,差不多够着了虞乐,只要后者伸手的话。
      “虞乐,抓住!”
      虞乐正巧一支手卡在了两块石头间,湍急的水流让他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他右手的手腕处,疼得他直接被逼出了眼泪,听到李子阳的呼喊,他用尽力气地抬起头露出水面。
      “李子阳我跟你没完!……我手被卡住了啊!”
      李子阳见状,怕自己害得他从此成了独臂少年,也不管这水有多急了,左右看了几秒,毅然决然地下水。
      他尽量降低重心,把腿卡在石缝里,往虞乐的地方挪去。
      “你稳着点,我马上来!”
      好不容易挣扎着到了虞乐的那块地方,李子阳见到他卡着的手腕已经漂浮着丝丝血迹,一下子自责到了极点,一手抱住虞乐的身子让他稳一点,一手试图把他卡在石缝的右手弄出来。
      “好痛好痛!”虞乐痛苦地挣扎着,又气又恼,“你轻点!”
      “知道了……哎哎,差一点点!”
      李子阳聚精会神地轻轻把虞乐的手腕挪出那石缝,把虞乐疼得依旧是呲牙咧嘴。
      “可以了!”
      虞乐还没来得及护住疼的厉害的右手腕,却感觉自己腰际上的手臂一紧。
      “喂!”
      李子阳刚想挪动身体带着虞乐上岸,却没想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半人深的溪流里,护住虞乐的手瞬间变成了拉着虞乐跟着他一起漂流的罪魁祸首。
      两个人没了声息,缠得混乱地跌跌撞撞被溪流冲向下游。
      “草!”最后一声声响是李子阳在带着虞乐冲下三米高的小型瀑布时发出来的。

      下午三点零七。
      一片深绿色的深潭旁边的浅水乱石滩。
      李子阳被一声低吼猛地惊醒。
      他醒来的一瞬间,只觉得在整个身子都疼到他怀疑人生。
      右手已经被虞乐压到麻木,李子阳忍着疼痛,使劲晃了晃虞乐:
      “虞乐,醒醒!”
      而虞乐一点声响都没有。
      李子阳一下子害怕到了极点,他用左手把虞乐翻了个身,只看到脸被划了好几个小口子的虞乐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
      “喂,你别死啊!”
      李子阳颤巍巍地把左手食指伸到虞乐的鼻子下方,感受了近一分钟才探到丝丝微弱的气流温度。
      “卧槽吓死我了。”
      李子阳把虞乐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边揉着酸痛的右手臂,边打量起四周来。
      这是个类似于山谷的小盆地,之前那条溪流在这形成瀑布留下来,造就了一个深潭,而离他们数十米远的下游是另一个瀑布。

      李子阳记得砸下深潭的时候,自己还醒着,两个人的重量直接让他们掉落到了七八米深的地方,墨绿色的世界瞬间笼罩他们。
      就是那个瞬间。
      李子阳在水中愣了一下,突然觉得浑身轻松。
      或许这块地方就是他要找的地方了。
      他很想就那样放弃挣扎了。
      但。
      他突然看见还在他怀里昏迷的虞乐。
      要死也不能带着别人死的吧。
      这也太自私了。
      想到这,李子阳硬是抱紧虞乐猛地挣扎,用尽力气带着虞乐浮上了水面,游到了岸边。
      虞乐上岸之后愣是一点声响都没有,李子阳怕他被憋死了,靠着残留在记忆里的急救方法,把虞乐口腔和喉咙里的杂草清理出来,用一只膝盖卡住虞乐的腹部,一支手猛地拍打他的后背,一直唤他。
      看着虞乐吐出来一大股水和杂草,见他还是没有意识,又把他翻过身给他按压胸腔。
      “别死啊虞乐,虞乐!”
      探不到他的呼吸,李子阳心急如焚地按压了几十遍胸腔,又把水逼出来了点。
      “虞乐,你再不醒……”
      李子阳手足无措地犹豫了一会,威胁似的,“我可要下嘴了啊!”
      毫无反应。
      “……草!”
      李子阳别扭地把虞乐的嘴掰开,又心理挣扎了几秒,终于是本着“大爱无疆”的想法,下了嘴给他做人工呼吸。
      虽然知道这是无奈之举,但触碰到虞乐的嘴唇那一瞬间,李子阳还是有些恍惚。
      好。
      好柔软。
      李子阳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气息给虞乐做反人工呼吸。
      他突然觉得大事不妙。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吹了几趟,又按压了十几下胸腔,终于见到虞乐安详的脸上终于露出痛苦的、代表着他还活着的神情。
      李子阳见他挣扎着侧过身又吐出一些水,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卧槽,你还活着可太好了……”
      精疲力竭的李子阳刚吹完气给虞乐,才发现自己刚才用力过猛,现在有些缺氧。
      他晕乎乎地躺回地上,迷迷糊糊地看见虞乐还在对着潭水咳嗽,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好几个小时。
      李子阳等到自己的右臂恢复知觉了,把湿透的登山包打开。
      好家伙。
      李子阳欲哭无泪地看到灌满水的登山包里用塑料袋包裹着的相机。
      “别吧……”
      李子阳倒干包里的水,把脏得不能再脏的塑料袋打开,拿出半干半湿的相机,焦急地按下开关键。
      见到屏幕还能亮开,李子阳觉得自己还留着买早餐剩下的塑料袋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明智的事情。
      收拾好登山包,李子阳犹豫了一下,最终是把登山包背回身后,把虞乐抱在怀里。
      他觉得要是把虞乐背在身后很难确保他醒来之后会不会把自己给勒死。
      好在虞乐体型比较瘦削,抱起来倒也不重。
      李子阳抱着虞乐,站起身,再次看了看周围,往身边的灌木丛走去。
      虽然是初夏的傍晚,这深山老林倒也黑得差不多了。
      李子阳看不太清身前的路,身上又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走得有些不稳。
      等他想要翻找虞乐口袋看他手机还在不在时,一声极近距离的野兽低吼在他身侧如炸雷般响起。
      卧。
      槽。
      李子阳瞬间吓得直接石化,满脑子飘过什么“一尸两命”“死无葬身之地”“羊入虎口”等等各种词汇。
      他甚至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直接闭上了眼睛。
      没动静。
      李子阳觉得奇怪。

      这几天他每次路过某些地方时都能听到虎啸声,但其实他从未见过老虎的身影。
      他始终有个大胆且离谱的想法,但生理上无法战胜的畏惧心理让他始终不敢去寻找真相。
      他咽了口唾沫,抱紧了怀里的虞乐。
      看到睡得安然的虞乐,他突然觉得不害怕了。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就算死也有人陪着自己死这件事让他安心,但他总觉得只要虞乐在他身边他都会莫名地获得勇气。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在他上山之前一个人有多害怕。
      动不动就感觉心悸,整个人又压抑又难受,简直难受到崩溃。
      那天早上他喜出望外地找到了下山的路,见到虞乐在那放着好运来慌慌张张的样子把老虎给引来了,他第一反应也不是把他抛下自己下山,而是把这个傻逼带离危险。
      明明……自己一直是个冷漠的人啊。
      李子阳擤了下鼻子。

      “李子阳——期末考试考了294分?”
      高二的班会上,班主任甩了甩手中的成绩单,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声。
      班上爆发出一阵嬉笑。
      后排的李子阳正趴在桌子上,低着头,在抽屉的板子上打九宫格。
      他在构思怎样拍好教学楼下的一株紫荆花,全然消声了身边的人和事。
      班上好事的一个男生在下课后敲了敲李子阳的桌子,“喂。”
      李子阳睡眼惺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教教我怎么样才能让理综考120呗。”
      那男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李子阳对面,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对呀,”另外一个男生也凑过来,“你也教教我数学怎么考49啊。”
      “可以啊,”李子阳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放学之后后门见。让我好好教教你们。”
      “哎哟?”附近的男生也来劲了,“是么,那我们可好好等你了啊。不见不散啊!”
      “呵。”趴在桌上的李子阳冷笑一声,大拇指划了划指关节。
      那天下午,救护车风驰电掣地开到了刚放寒假的校园后门口。
      在市医院,那几个男生的家长哭着骂着还躺在ICU的李子阳,虽然他们的孩子躺在普通病房。
      “管好你们家的神经病吧!”
      一个家长喷着口水骂着站她面前的李子阳的母亲,后者脸上保持着抱歉的笑容。
      “一神经病把我们的孩子刺伤了还自残,学校的监控可是拍得一清二楚!”
      那母亲凶狠的模样在李子阳母亲的眼前放大:
      “他最好就这样死了,免得以后祸害社会!”
      ICU里躺着的李子阳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到母亲的回应。
      “十分抱歉。”
      眼泪突然在他眼角滑落。
      他戴着呼吸机睁开眼睛。
      “是他们先来惹我的!”
      病房外的人听到李子阳这么一吼,果不其然又是一阵喧闹。
      只有李子阳自己清楚,那几个混蛋里有一个人带了刀,放学把他叫到后门的空地上。
      “听说你这学渣还有个妹妹,长得挺漂亮?”几个男生不怀好意地笑笑,挑衅似的对他说。
      “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尝尝她啊?”
      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李子阳冲着讲话那个脸上就是一拳。
      他们避开了监控摄像头,见打不过自己,趁自己跟他们打架时不注意,想拿刀捅自己。
      幸好自己手疾眼快夺过了刀,却一时冲动把他们反捅了。
      卑鄙的是他们把自己引到了监控摄像头的范围内。
      监控拍下了他刺伤同学的全过程,却没有拍下他们侮辱妹妹和挑衅自己的画面。
      真是厉害。
      到底是谁比较恶毒啊。
      看着倒在地上惨叫的人,李子阳觉得这世界肮脏到令他作呕。
      他仰头冲着监控笑了一下,拿沾了血的刀子往自己腹部猛扎过去。
      李子阳的母亲是医院的主治医生,他从小偷看过母亲放在家里的人体构造图和生理学的书籍,知道哪里致命哪里不致命。
      他捅他同学的都是轻伤,却把自己捅成了重伤。
      他觉得躺在ICU比在普通病房里让他更安心一些。
      毕竟外面那些坚持相信自己的孩子都是全程无辜的受害者的家长再吵再闹也进不来ICU。
      自打那次事件之后,李子阳因为是未成年,接受警察几个星期的管教,去少管所呆了几个月后,便收到了学校的勒令退学通知。
      他家也为此付了大笔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给他同学。
      好在国外工作好几年不回家一次的老爸完全支付得起家里的各种开销。
      但这次事件之后,李子阳妈妈便再也没有管过他。

      -任由他自生自灭。杀人就坐牢,没杀人就赔钱,反正赔得起。
      一次路过书房,他听见母亲在电话里对他父亲如是这么说。
      从小到大他就没得到过父母的爱。
      成绩差、自己喜欢的摄影在他们眼里是不务正业。
      “你再考这么点分就等着长大当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吧!”
      三年级的时候,母亲最后一次精疲力竭地对小小的李子阳喝道。
      母亲永远在处理医院的公务,经常整宿整宿地不回家。
      父亲更不用说了,在外国企业工作,人永远在国外。
      家里永远只有管家在照顾他和他妹妹。
      从小能够相信他和得到他信任的也就只有他妹妹了。
      他仰慕她的优秀,羡慕她能够得到爸爸妈妈的爱——
      为了过她18岁生日,他们近十年没有团聚一次的父母竟然双双回到家,实现了世纪大团圆——只是这份团圆对他一个旁观者来说只让他内心刺痛。
      他妹妹是个极度善良极度天真的人,就算听说了他故意刺伤同学的传闻也是义正言辞地反驳:
      “我哥才不是那样莽撞的人,肯定是他们先惹了我哥。”
      兄妹俩最喜欢晚上靠在一张床上聊天。
      妹妹喜欢聊自己最近看过的书、学到的诗句、听过的音乐。
      哥哥喜欢聊自己最近找的取景地、新研究的打光、修过的图。

      他们就这样从小聊到大,直到妹妹十四岁、李子阳十八岁之后的某个夜晚,他们正躺着聊得欢,母亲打开了他们的房间门,冷冷地让妹妹回自己房间睡觉,并且给李子阳下了命令:
      “你妹妹已经长大了,你不懂避嫌她也得避嫌。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去吵她。”
      再后来,便是妹妹发生意外的那天晚上。
      那晚管家有事先行回了家,家里只剩李子阳跟他妹妹。
      还有几天就过19岁生日的她兴致勃勃地到李子阳房间看他修了半小时图,跟他说了声:
      “哥,我去洗澡先啦。”
      “嗯。”
      五十分钟后,终于修好图的李子阳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才觉得不对劲。
      他猛地跑到妹妹房间的浴室,热水器还开着。
      “子妤!”他喊了声妹妹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一阵莫名的恐惧感包裹了他。
      他快速拨打了120,随后在等救护车来的时间找一块家里的雕塑艺品撬开了浴室门。
      “子妤!”
      他被扑面而来的热水蒸汽呛了一下,接着便看到倒在地上的妹妹。

      再之后的事情,他只记得发生在医院了。
      抢救室的门口,他抱着头蹲在座位旁哭。
      一阵哒哒哒的高跟鞋声朝李子阳靠近。
      “妈妈……”
      李子阳刚抬起头,还没说完,一个响亮的巴掌便落在他的脸上。
      “你就是这样照顾你妹妹的吗!?”
      李子阳的母亲带着哭腔喝道。
      李子阳偏着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不配反驳。
      这件事情本就是他的错。
      【要是】。
      自己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再再后来的事,没有母亲、没有父亲、也没有妹妹了。
      他一个人带着相机,坐在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火车上。
      走到哪里,遇到什么人,他还是看起来贱贱的、喜欢扯黄段子,跟一些偏远落后的人们打交道时总能毫无痕迹地与他们融入在一起。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会有任何朋友。
      只是因为伪装自己,让自己表现得正常,让自己得到归属感,他会安心一些。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晚上怎样的辗转难眠,一个又一个的噩梦怎样惊扰着他。
      他爱上了抽烟,深深地将一口尼古丁吸入肺中,再缓缓地将它们吐出。
      这个过程让他的精神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他带着相机,跟随过无数个旅游团,只为混着口饭吃。
      家里再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他换了手机号,从家里给他的银行卡中取出最后为数不多的钱,给自己购置了全套的专业摄像仪器。
      最终成为了妈妈口中“不务正业”的摄影师,游山玩水,有时间就去旅行社接单赚点小钱。
      但自己早就想结束这一切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
      于是他来到了孓虚山,结果迷了两天路。
      再后来的事,就遇到了这个傻逼。
      明明自己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真情实感,但是昨晚竟然在他面前哭了。
      不可思议。
      或许这个傻逼也是惨,自己再冷漠也是个人,也有最基本的共情能力罢了。
      或许……

      李子阳看向虞乐的脸庞。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怀里,整个人显得沉静而安稳。
      或许,自己能够和他成为朋友?
      但“朋友”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和陌生了。
      让他莫名想要回避。
      那刚刚。
      李子阳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
      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
      ……那种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虽然没有跟女生谈过恋爱,但应该……也不是。
      李子阳自己没搞懂自己。

      李子阳再看了眼虞乐,摇了摇头。
      想那么多干什么,既然不害怕了,那就去找真相。
      他小心翼翼地朝刚刚发出虎啸的声音走了几步,想了想,把虞乐先放在一棵树旁,自己再捋起袖子慢慢地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没再继续有虎啸声,也没有见到疑似老虎的可疑影子。
      李子阳不断往前走,正疑惑着,却没注意脚下,被一块东西绊倒。
      他吓了一跳,看了眼脚边。
      李子阳猛地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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