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虞乐一身冷汗地被惊醒。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样。
虞乐几乎快记不清自己究竟困在这个场面中多少回了。
打开手机,已经下午四点四十了,这雨下了整整五个小时没有停过。
中途他迷迷糊糊地睡了几轮觉,梦混乱而反复,让他在心悸和雷声中一次又一次地惊醒。
他属于浅度睡眠的人,但凡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猛地醒过来。
刚才能在雷声中睡着也不能归结为“睡眠质量改善”,而应该是“过度劳累”。
再加上最近睡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
他揉着发涨的太阳穴,觉得自己离神经衰弱不远了。
他被雷声——他对心悸毫无办法,只能归咎为雷声——第三次惊醒的时候,曾摇醒过睡得看起来相当酣甜的李子阳。
“你有没有耳塞?”
“你拿袜子不行?”
经过半天的相处,虞乐觉得这李子阳就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人。
你用问句问他,他拿问句回你,语气上还更冲一些,堪称怼王之王。
要放在高中,虞乐早跟他干了不下一百次架了。
然而现在却是跟他被困在一座深山老林里,生死未卜。
真是造孽。
虞乐想起自己给妈妈回复的“我会照顾好自己”,只觉得好笑。
“我是傻逼”弹幕排山倒海地横过脑海。
一想到妈妈此时此刻正和那个男人在一起,而爸爸的尸骨未寒。
虞乐缩了缩肩膀,只觉得冷,浑浑噩噩的。
他裹紧了风衣,把外领翻起来,希望遮盖住半点雷声风声。
但是没用啊。
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起不愿想起的事情。
即使外面没有打雷下雨,自己的世界也是狂风暴雨的。
这压根不是天气的错。
虞乐觉得此时此刻就是人生的最低点,没有之一的那种,数学函数上的唯一最小值。
无边无际的焦虑猛地笼罩了他。
想哭,想骂,想呕。
想死。
虞乐觉得自己再不发泄就要爆炸了。
那些丧心病狂的回忆排山倒海地向自己席卷而来。
他打开了相册。
相册里的图自己基本都删光了,只剩下一张全家福。
是今年过年前拍的。
上面的虞笙穿着西服,脸上意外地是一副金丝眼镜,对着镜头,露出睿智且得体的笑容。
杨孜黎化着相当精致的妆,穿着一套金白交织的晚礼裙,可能是她拍照最完美的一次。
而自己也是少见地穿上了西服,手搭在父母的肩膀上,笑得很开心。
光线、妆容、服饰、角度、氛围。
这一切都很美好。
很完美。
看着这张全家福,虞乐开始无声的抽泣。
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对着照片上笑着的爸爸呐喊。
对不起,爸爸。
如果自己。
虞乐看着自己的眼泪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如果自己,还是那个骑在爸爸脖子上央求买冰淇淋的小男孩就好了。
人啊,为什么要长大。
为什么就要承受这么多的事。
虞乐突然觉得头上一沉,下意识地抬起头,却看见李子阳把右手放在自己头上。
“你哭什么,被人强上了还是轮上了?”
虞乐只顾着擦眼泪,厌恶地拍开他的手。
“关你屁事。”
“那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妈啊?”
李子阳刚问完,见虞乐的表情一瞬间低落,一向不管不顾其他人情感直话直讲的他竟然一瞬间有点后悔。
李子阳挠挠头有些尴尬地嘿嘿笑了一下。
“真死了一个啊?不好意思啊。”
“你这道歉还能更没诚意点吗?”
虞乐揉着眼睛,深呼吸尽量平缓自己的抽泣,依然不愿意低下气势。
“哟,都哭成什么样了,还嘴硬。”
虞乐没理他。
李子阳想了想,从他经历风吹日晒脏的不成样子的登山包里翻找着什么,找了差不多半分钟才拿了个东西出来递给他。
“呐。”
“什么?”虞乐见到一包脏兮兮的维达。
“给你擦擦。”
虞乐听见李子阳这句话时突然愣住了。
从小到大,学骑自行车时摔倒在地上,成绩考得达不到母亲对自己的要求,因为自己性取向的事情而烦闷,甚至爸爸的去世。
从小到大的每一次哭泣,从来没有人会给自己递来纸巾。
即使是妈妈,也只是拍着自己的背无声安慰自己。
从来没有人会说“给你擦擦”这句话。
身旁这傻逼……是第一个。
见听完这句话的虞乐一愣,也没接过去,自己拿着纸巾的手就僵在了那儿,李子阳觉得这气氛有一丝尴尬,干咳了一声,决定补充多一句。
“毕竟,小姑娘哭花了可不好看。”
“……滚你妈。”
虞乐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觉得有被这家伙冒犯到,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警告了一下刚刚自己一瞬间的感动非常不值得,同时又怕那家伙真把纸巾收回去了,还是接过纸巾。
刚抽出了里面的最后一张,手上的纸巾又被李子阳夺了回去。
“……”
在虞乐哀怨的眼神下,李子阳把三层纸巾撕开了一层,又从一层六个格里撕下两个格,重新递给虞乐,“给你擦擦。”
“草!”见到这抠门到令人发指的举动,虞乐也没心情继续哭了,气恼地伸手大力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他妈这么抠是严监生转世吗!”
“你可别说,严监生是我偶像!”见虞乐情绪慢慢转正了,李子阳扶了扶自己被打的肩膀,继续逞嘴舌,“正是学会了他这种抠门主义我才能在23岁之前买到了一辆宝马。”
“就你还宝马?”虞乐不情不愿地扯过那小的可怜的纸巾,开始擦眼泪。
“虽然是3系,但劣马也是马啊。”
李子阳收拾好剩下的纸巾小心地塞回那包装里。
“这些纸巾可是我们俩这几天上大号的必需品了,给你两格已经相当奢侈了,你可要好好地感谢我。”
“……”
“对了,你的手机还有电吗?”
“有啊。”
“借我一下。”
李子阳刚接过手机,开屏就看到那张全家福。
“这是你爸妈吗?……哇,你妈好漂亮!”
李子阳由衷赞扬,这让虞乐十分不适:
“滚。”
“你长得像你妈多一点。”
李子阳看看照片又看看虞乐,嘿嘿地笑着。
虞乐觉得此人不仅是个神经病,还是个变态。
虞乐见李子阳打开了拨号界面,只是叹了口气,觉得他又在做无用功。
“卧槽你这神仙手机有信号了!”
“啊?”
虞乐猛地凑近李子阳,见到信号栏赫然显示2G一格。
“快快快!110、120、119什么号码都打一遍!”
“等等等等,我在拨……”
刚打下“119”还没拨出去,一个电话却打了过来。
备注是“张某”。
“这谁?”李子阳把手机朝向虞乐。
虞乐有些着急。
“挂了挂了,别管他!”
却看见李子阳按下了接通键。
“你干嘛!”
刚接通虞乐的电话,张勉就听到虞乐的这一声。
好巧不巧,在虞乐的妈妈、虞乐的同学、虞乐的老师、虞乐的导游、旅游团的大妈、虞乐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虞乐的各家亲戚高强度高密度的打通电话的尝试中,最终机缘巧合成功打通的是虞乐最讨厌的人,同时也是最讨厌虞乐的人。
要不是虞乐妈妈三番两次逼着他给虞乐打,他都不会去碰这个号码。
但接通的一瞬间他还是有些惊讶——他以为他早死在深山老林了——
“喂?乐乐吗?”
接着是一声“草”,听得张勉十分不适,接着才听到虞乐的声音:
“张……”虞乐本来就要喊出“张勉”这个名字了,想起自己是在求他帮忙,只得改了一下称谓。
“……叔叔吗?我现在被困在了四川的孓虚山上,有只老虎堵住了下山的路,我没得下山,你可以帮忙叫警察或者消防来救我们吗?”
“你们?”压根不知道虞乐去了哪个地方的张勉接收到这样的信息量只觉得烦躁,只是漫不经心地转了转办公室的笔,“你和谁?”
“一个傻逼。”接着话筒传来另外一个男声的辱骂声和争夺手机的声音,张勉继续问:
“什么山?绝须山?”
对方没有回应。
张勉看了看通话界面,对方因信号不佳而中断了通话。
“被困山上了?”张勉把转的笔停下,盯着虞乐的手机号码沉默了一会,点击了删除通话记录。
“呵,”张勉嗤笑了一声。
“那就死那吧。”
“你干嘛接通这个电话!”
距张勉千里外的孓虚山上,虞乐愤怒地质问李子阳。
“要是不接通说不定过几秒就没信号了!还不如趁着有信号的时候尽量传递更多的信息。”
李子阳揉着被打痛的手说。
“这人是我仇人,怕是想我死多过想我活。”
虞乐闷闷地回了一句。
李子阳愣了愣,“谁啊,你杀父仇人?”
虞乐突然听见了父亲跟自己说“我都——不想承认你是我儿子”时。
那声叹息。
虞乐低下头,没讲话。
真要说的话,自己……才是杀死爸爸的凶手。
“你没事吧?”
李子阳见虞乐情绪始终徘徊在不稳定和崩溃的边缘,总觉得趁自己不注意他随时随地都会哭出来。
怪可怜的。
像极了前几天的自己。
虞乐没注意到身旁李子阳复杂的眼神。
他觉得自己的头太疼了。
记忆和现在发生的事情糊作一团,不均匀地搅拌在自己脑子里。
要炸了。
他闭着眼睛捏着眉心,只想安安稳稳地理清一下思绪。
半晌,李子阳迷迷糊糊都快要睡着时,突然听见了虞乐的声音。
“……我把他保时捷911给砸了。”
“啊?”李子阳听见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刚刚那个人,打电话那个,我把他一百多万的车给砸了。”
虞乐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
“……”
李子阳愣在那,好像信息还堵塞在他的反射弧里。
虞乐刚要看他一眼是不是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直接露出了呆若木鸡的罕见神情,却猛地听见一句震天塌的“牛逼啊兄弟”,直冲自己脑门喊。
虞乐本就精神状态不佳,李子阳这嗓门一嚷,只觉得头盖骨都快被掀飞。
“得了得了,”虞乐把头用衣领捂住,声音迷迷糊糊地传出,“让我睡会。”
“睡吧睡吧,不打搅大佬了。”
李子阳毕恭毕敬的声音渐渐远去,雷声渐小,虞乐终于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喂,傻逼。”
不知过了多久,虞乐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没有靠在山洞的石壁上。
而是在李子阳那家伙的怀里。
“卧槽?!”
虞乐猛地从他的怀里蹦出来,额头差点没磕上李子阳的下巴,迅速地扯了下不整的风衣,见到李子阳的一瞬间感觉十分别扭。
“你干嘛?变态?”
“草?”
无故遭到虞乐谩骂的李子阳看起来很委屈。
“明明是你在那捂着头尖叫颤抖的,还在那喊着‘爸爸、爸爸’的作为你的父亲,我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噩梦吓成这样?是吧?”
虞乐愣了愣。
自己倒是把这次梦里的事情忘得精光。
又看见李子阳扬了扬他自己胸前的黑色t恤。
“你丫眼泪鼻涕还把爸爸的t恤给弄脏了,乖,过来舔干净。”
刚醒没多久的虞乐太阳穴终于没有痛得那么厉害了,耳边又飘过这轻浮的话语,只觉得这人真的是变态,下意识回了一句“舔你个鬼人头”。
而恰好“人”字由于虞乐没醒多久而有些被吞声,导致听不太清楚,李子阳突然积极地凑上来。
“什么,你要舔我那里?欢迎欢迎!”
虞乐一把折叠伞摔他脸上。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边这么想着,虞乐打开了手机。
因为开了省电模式,还有66的电。
晚上十一点二十四。
“已经这么晚了吗?”
虞乐把头往洞外探出去望了望,黑漆漆一片,但是能判断雨已经停了。
洞口前的一片空地积满了水。
“不然呢,我要是不叫醒你我还得当你爸爸搂你睡觉一晚上。”
想到刚刚李子阳对自己特别不堪的描述,虞乐只觉得尴尬。
“草……我还没从这个阴影走出来。”
见虞乐低下头,李子阳笑了笑,“那我也不嫌弃你当我儿子啊对吧?”
虞乐没出声。
李子阳见到他肩头在微微颤抖。
“草?”李子阳有些崩溃,“你又来?你上辈子是雨神转世吧?我可没有纸巾了啊!你再哭可要脱水了,到时候死掉了可不关我事啊。”
其实虞乐也不想哭的,但是他实在是太太太需要找一个地方倾诉一下了。
实在是,自己一个人忍着,太他妈难受了。
这半个月来,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消化下来。
整个人就像个不断充气充气充气充气的气球。
虞乐怕自己真的要爆炸了。
他一把攥住李子阳肩头的衣服,声音低低的。
“你不懂……我爸他,是因为我才出车祸的……”
李子阳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他盯着虞乐低垂的脑袋,沉默了一会,没有接话。
任何人认真的情感倾诉都不应该被玩笑话敷衍过去。
“我,”虞乐想说“因为自己性取向的问题”,但面对着李子阳又觉得不太合适,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因为一些问题,跟我爸大吵了一架。我对他说了句很过分的话,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然后,他叹了一口气,他说他对我很失望……在家里吃饭时明明喝了那么多酒,大晚上的却说要开车出去散散心……”
虞乐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已经把自己给代入了那段让他无边痛苦的回忆里。
“我很担心他,但是又不敢去拉住他。”
虞乐擦了把眼泪,只觉得自己的肺很难受。
“我真的……要是当时我能够勇敢一些,要是……”
对啊,要是。
虞乐突然想到。
人生要是可以有那么多【要是】就好了。
要是当时的自己能够把醉酒的爸爸拉住,即使等待自己的是无边无际的不理解、落在自己身上愤怒和失望交杂的眼光,即使自己会得到他“你不配做我儿子”的谩骂。
只要……他活着就好了呀。
虞乐感觉一支手在自己不断抽噎的背部轻轻地拍打,就像自己妈妈一样。
“虞乐,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就可以改变的。”
李子阳安慰人的声音很温柔。
虞乐正哭得稀里哗啦的,一团浆糊的脑中突然冒出个“李子阳这样的混蛋居然也能成为暖男”的想法。
“或许就算你爸那天不跟你因为这件事吵架,你爸可能也会因为某些事而出去。”虞乐听见李子阳的语调有了些许变化,像受到了自己情绪的感染一样,也渐渐低落下来。
“有些事情就是命运锁定的,就像上天开了锁头挂,一旦被瞄准就无法躲避。”
停了一会,虞乐听见李子阳自嘲地笑了一声。
相当突然地,李子阳想到了自己的妹妹。
人啊,这种群居动物,明明都有着自己不想去回忆的事情,却总是在面对另一个个体的掏心掏肺时,忍不住诉说出自己类似的经历,在双方情感的交织中产生共鸣,以获得一些精神上的慰藉。
即使明白说完后或许就无法准确地收回情绪。
“我有一个妹妹,很可爱,很漂亮,追她的男孩子有很多。”
虞乐听见李子阳这么讲着,带着很美好的一种情感。
像在回忆,像在向往。
“她喜欢弹钢琴,弹得很好,同时成绩也好,比我的好多了。”
李子阳说着,有些阴郁的脸上甚至有个不太明显的笑容。
“……可是”,虞乐见到那抹笑容转瞬即逝,“这么优秀,很少生病的这样一个女孩,就突然在一个晚上……成了植物人。”
听到这,虞乐一下子屏住了气,停住了抽噎。
太……出乎意料了。
虞乐盯着李子阳有些抖动的肩头,犹豫了下,伸出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突发性癫痫。”
虞乐听到李子阳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当时她自己在浴室洗澡,我就在自己房间里修图……修那副该死的图……没能及时发现她……在她开了快一个小时热水之后,我才去拍打浴室的门……没有回应,我就觉得事情不对……”
李子阳抬手用手背遮住了眼睛。
“你不知道我撬开浴室门的时候见她倒在厕所的地上我有多痛苦……要是……”
虞乐又听到了这个熟悉的词语。
他的心突然揪紧了一下。
“要是,我能早十分钟,或者五分钟发现她的反常,她也不至于会变成这样……”
李子阳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虞乐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手。
李子阳的手很脏,但很温暖。
自己的手很冰凉,碰到他。
就像。
虞乐感觉心里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我喜欢你。”
虞乐握住在初中同桌的手,对着他说。
他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并不会听到虞乐的声音。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啊。
可是你听不到。
虞乐觉得鼻尖一酸。
他暗恋过他的初中同桌,却因为不够勇敢,一直都没跟他说出那句话。
直到现在两人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了陌生人。
是啊,你听不到,因为自己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
这段回忆仿佛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连虞乐自己都快忘记了。
直到现在,自己的手握着李子阳的手。
就像当时的自己,握住同桌的手一样。
就这样。
虞乐盯着两人的手,没有松手也没有握紧。
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