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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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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乐撑着伞,顺着大巴没继续开的山路继续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听见瀑布声越来越大了,却依然找不到它的本体,有些焦虑。
“在哪呢?”
雨已经不大了,虞乐也蛮喜欢淋雨的感觉,干脆把伞收起来,绑了一下,放进了风衣口袋里。
虞乐揉了揉因为哭泣而有些红肿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只觉得困意重新席卷而来。
他是个没什么耐性的人,一直觉得事情就该安排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看的着,摸得到。
或许这也成为了他在分科时毫不犹豫选择理科的原因。
他又打了个哈欠,决定再找不到瀑布就回酒店了。
就算回去了不想睡觉,躺床上眯一会也好。
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想着,已经走到了山路的尽头,前方出现了两条路。
一条直行的灌木丛小径看起来还可以继续深入,而另一条是右拐的长了些杂草的小径。
犹豫了一下,本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原则,虞乐还是决定再深入一点,选择扒拉开灌木丛,继续寻找那个瀑布。
前面的路,不,已经没有路了,只能算是可以走人的通道,相当的黑。
头顶是高耸且茂密的树木,七横八竖地遮挡住光线,氤氲的水汽弥漫在周围。
虞乐走着走着越来越害怕,总觉得要是不小心脚滑栽这了或者摔了就从此真的“归隐此山”了。
他咽了口唾沫,掏出了手机,犹豫了一下,在收藏夹那打开了《好运来》。
这深山老林,导游也没有提醒说有野兽什么的,应该挺安全的。
这首歌还是他之前看恐怖片时收藏的,没想到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祖海老师喜庆磅礴的声音一响起,配合周围静谧的环境,简直令人震耳发聩头皮发麻。
虞乐觉得要这山真有山神都得跳出来暴打自己一顿来惩罚他破坏了这片宁静。
但毕竟壮胆神曲。
虞乐听着歌倒也不怎么怕了,还随口吹起口哨继续往前走。
倒是惬意。
瀑布声却越来越远似的。
在犹豫着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路时,在喜庆的歌声间隙,虞乐听到自己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响声。
“……谁?”
虞乐猛地回身,只见到茂密的灌木。
没见到有什么东西,但那响声还在响。
听起来还挺大一只。
虞乐第一反应是老虎或者蟒蛇,但理智又告诉他山上有这么危险的动物导游怎么会不稍微提醒一下自己,一边这么思想挣扎着,一边从风衣口袋掏出手机想要停止放歌以免暴露自己行踪,身后一双手却猛地扼住了他的脖子。
“卧槽!谁……”
虞乐被吓了一大跳,反手就对着身后的人一个肘击。
听见那人疼得闷哼了一声,锢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却更大力了。
虞乐觉得自己快要被勒窒息过去。
他一手扣住那人的手臂刚想呼救,那人锢住自己脖子的手却直接上来捂住了他的嘴巴,另一只手横在他腰际固定住他身子,同时在他身上不断摸索。
草?
这是想劫财还是劫色!
正当虞乐被那人脏兮兮好像还带有泥土味道的手掌熏得有些想作呕时,他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紧迫的声音,不知什么缘故压得很低。
“手机呢?快关掉!”
“唔?”
就关个手机还得威胁?
虞乐举起一直拿着手机的左手,手机立刻被拿了过去,祖海老师的声音消失了。
捂着嘴巴的脏手和身上锢着的手终于放下,虞乐还满脸嫌弃地用风衣袖子擦着嘴,张口还没来得及骂那人是不是有病,又听到一声动静。
这回比较清晰,是一声野兽的低吼。
“快走!”
没等虞乐反应过来,自己的一只手腕就被对方大力抓着,拉着自己就跑。
多年后回忆起来,虞乐笑得前仰后合地对李子阳讲:
“我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就像个东南亚毒贩子在亚马孙里被警察追杀。”
李子阳笑着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不知道跑了多久,跨了多少道横沟,多少个灌木丛,李子阳终于停了下来。
他俩跑到了一片满是杂草的小空地上。
虞乐大早上的,没睡好,没吃早餐,就喝了杯水,这就被迫做了个中长距离高强度长跑,直接喘着喘着就给累跪下了。
两个人只剩猛地喘气。
半晌,李子阳终于是喘顺了些气,对着还在地上的虞乐骂了一句。
“你有病吧?谁他妈在丛林里放好运来的啊!你是真不怕死啊傻逼!”
虞乐只觉得大早上被人勒脖子拉着长跑很委屈,揉了揉红了的手腕,还没从死里逃生的情绪里走出来。
什么情况?
刚刚自己是在虎口下逃生了吗?
李子阳一把把手机丢回给他:“记得调静音啊傻逼!”
虞乐接过手机,没回应,只是低下头继续喘气,还没来得及捋清自己的思绪。
顿了会,李子阳仿佛是为了让还没认清局势的虞乐明白现在的处境,又补充道:
“我没记错的话,这片山区起码有六只老虎。”
“六只?”
虞乐有种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绝望,终于是稍微喘顺了气,回过了些神来,晃悠着站起来。
李子阳正拿着卫星电话找信号,背着个登山包,一副登山者的打扮。
“你是来爬山的吗?”虞乐拍了拍身上的泥泞,问。
“不是。”李子阳皱着眉头,看起来心情相当不好。
“我是个摄影师,”顿了一下,“来这边……拍星空的。”
“摄影师?”虞乐打量了一下他。
对方这身气质,跟艺术毫不沾边,说他是贩卖毒品的自己都信。
“怎么?有意见?”
李子阳没好气地回答,继续捣弄卫星电话。
“……没意见。”
虞乐觉得这人讲话挺冲,稍微有些恼火,但选择不跟他吵。
“操!”对方不耐烦地折腾着卫星电话,看起来因为没信号的缘故。
相当的暴躁。
虞乐有点担心这人发闷火冲自己来,默默后退了几步。
“刚刚那只老虎在的路就是下山的唯一一条路,老子花了两天时间好不容易找到了,被你这个傻逼害得我又上了山!”
那人看起来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又气又恼,一脚踹折了脚边的几株植物。
虞乐下意识刚想说一声“对不起”,又见李子阳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草,早知道刚才就应该把你放那喂老虎好让我下山!”
“我……”
虞乐刚开口,却被李子阳吼的一句“别烦我”而瞬间终止了自己道歉的尝试。
他暴躁到直接蹲下抱头拒绝沟通。
看起来接近绝望。
虞乐被吼得正想发作骂回去“那我也没让你救我”,突然想起刚刚他说的困在了山上两天的事。
两天?
在这破地方?
这很不好受吧。
况且。
虞乐盯着李子阳的背。
……刚刚这家伙还救了自己。
这么一想,虞乐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刚往前走两步,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下他,又见他猛地站起身,攥着卫星电话就往远处一丢:
“什么傻逼玩意!”
那可怜的卫星电话被抛得老远,噗通一声掉进了远处的一条小溪流里。
虞乐默默地把手缩了回来,同时再后退了几步。
算了算了。
自己这个时候以自己的垃圾安慰水平。
搞不好会带到打架的节奏。
还是不说话了。
双方沉默了近五分钟,一个嘀嘀嘀的闹铃打破了寂静。
草。
虞乐心想。
“不是叫你静音,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站那愣了挺久的李子阳再也受不了了,伸手就要抢过虞乐手上的手机。
虞乐怕他把手机也像刚刚的卫星电话一样丢出去,下意识在他的手抓到自己手腕的瞬间用另一只手卡住对方的手臂,不让他抢。
两人挨得很近地僵持着。
虞乐这才仔细地看清对方的脸。
说实话长得挺符合他的审美。
内双的眼睛很深邃,鼻子也挺拔,就是嘴唇薄了点,显得整个人有些难以接近。
再加上脏兮兮的皮肤,锋利的眉峰,和此时此刻他怒火中烧的眼睛,相当的。
可怕。
“不好意思。”
虞乐其实也不是那种吃软怕硬的人,初高中没少跟人打过架,当然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导致自己爸爸对自己讲话时永远带有一种自己不喜欢的批评语调的原因。
但此时此刻他真的不想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跟一个刚认识了……不,是刚见面了不到十五分钟的人打一架。
所以他保持语调尽量地平和:
“刚才是我的不对,”首先认错,缓和一下气氛,再提出自己的做法,虞乐条理清晰地想着自己从小到大少说也用过上百上千遍的【道歉万能模板】:
“我这就把手机调静音,我们再把那条路找回来,一块下山,你看行吗,兄……大哥?”
“叫我大哥也没用,”李子阳把抓着他的手放下,又气恼地瞥了他一眼。
“找到了也下不了山,你都把老虎引那了,当着它的面你看它让不让你下山。”
“方法总比困难多的吧兄弟。”
虞乐把六点的闹铃关掉,忽然想起了自己上山前给导游发的消息。
“对了,”虞乐觉得又有了希望,“我是跟旅游团来的,我不见了他们肯定会山上找的。”
李子阳盯着虞乐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搜救队就算上山来,怕也是要先过了老虎那关。”
“那老虎总不可能在那条道蹲一辈子的吧?”
虞乐相当不理解为何对方那么执着于那一条路:
“这不是山吗,怎么可能只有一条路上下山?”
“啧,那可真不巧了。”李子阳摇摇头。
“这孓虚山不同于其他的山,它没有明显的山脊,除了那条道之外,其他的要么是悬崖,要么是瀑布和乱石堆。”
“而且,”虞乐见他无奈地轻笑了一下,“我发现它还真的挺喜欢蹲在那条道上不走的。”
他又不屑地笑着斜了脸色逐渐难看的虞乐一眼:
“你要跳崖和跳瀑布也可以,我就在山上等你找人来救吧。”
虞乐真的没想到形势会变得如此险峻,瞬间一种困在山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巨大的压迫感将他笼罩。
“我们……不会真的死在这吧?”
李子阳瞥了他一眼,“现在知道害怕了?你放好运来的时候怎么不怕?”
“草。”虞乐被对方扎到了痛处,也是没好气。
“老子就是害怕才放的好运来,哪知道那么多破事。”
双方再次陷入沉默。
虞乐原地思考人生了一会儿,终于是选择打开手机企图寻找手机信号时,对方又开口了:
“你上山来干嘛,还是一个人,不怕被老虎吃掉吗?”
“……我是上来找瀑布的,”虞乐见到拨打119的界面直截了当地显示无法接通,叹了口气。
“再说了,我们导游也没提醒我们说孓虚山上会有老虎的啊,更别说有六只这么多。”
边说着,虞乐无力地靠在了身边的一棵树上。
李子阳没说话。
虞乐见他也靠在了一棵树干上,叼着根没点火的烟。
“你是不知道我这两天简直过着野人的生活,冒着各种生命危险躲着虎啸声,硬是把半山腰到山脚这一片区域给摸了一遍,好不容易找到了回去的路——”
语气听不出什么愤怒了,虞乐猜对方已经达到了看淡生死遁入空门的佛系境界了。
“现在倒好——果然是天要亡我。”
虞乐听到他失落的语气,有些内疚,心里很不是滋味,犹豫了一会,决定主动打开话题:
“你叫什么名字啊?”
“干嘛?”李子阳叼着烟看了他一眼。
“打算死之前找个人干一炮了却一下心愿吗?”
相当欠揍的语气。
“我操……不说算了。”
虞乐觉得这人轻浮,本就烦闷的他不想过多理会。
他继续不死心地倒腾手机,开始试图换个号码,拨打给110报警。
自然是无果而终。
眼看已经早上七点半了,虞乐只得把手机放回风衣兜里,只觉得饿。
自己四点多喝了杯水就上了山,硬是空着肚子跑出了男子一千米体考的感觉。
又饿又累又困。
虞乐烦闷地闭上眼睛靠着树眯了一会,却一直没听到身旁那人的动静,只觉得这阵安静令他无法忍受。
让他无法控制地想起张勉待在自己家时自己跟他独处的那种冰冷氛围。
他试探性地看了眼李子阳,后者正闭着眼靠着树闭目养神。
“那个,”虞乐看见因为的声音让他的睫毛不安地抖动了一下,仿佛已经猜到结局,但还是硬着头皮坚持把话给说完,免得自丢面子。
“你有吃的吗?”
“草!”
对方果然再次气不打一处来,把烟一丢,直起身子就极具威胁性地往虞乐这边走来:
“我他妈大清早把你从虎口下救出来、为了你放弃了下山的大好时机、卫星电话又因为你没电了——你现在有脸问我有没有吃的?”
虞乐硬是把“卫星电话没电关我屁事”生生咽下,被他这么一说,此时此刻脾气不太好的他也是被挑起了暴脾气,但碍于没吃早餐这件事,又不太想跟这家伙动手,只得把语句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请问你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吃的吗?”
“有啊。”
虞乐见到李子阳指了指自己的胯部:
“我只有这个了,你要吃吗?”
见到虞乐像被针扎到似的,一下子跳起来,像炸毛的猫一般指着自己骂了一句“要不要脸”之后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李子阳终于是觉得解气,露出个坏笑嗤笑了声。
虞乐厌恶地瞪了他一眼,确认自己的确遇上了神经病。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虞乐终于吃上了早饭。
在花费了难以忍受的两个小时捕鱼过程后,折腾出一身汗的虞乐死死地抓着一条巴掌大的草鱼,没好气地朝着正站岸上对着溪水尿尿李子阳焦急地吼了一声:
“你丫别尿了——再不来帮忙我可把这鱼放生了啊!”
“来了来了。”
见虞乐都放狠话了,李子阳怕这家伙倒真把鱼放了,赶紧草草拉好裤链,又捡起身旁的小铁锅,从溪流的另一端踏着水跑过来,把那锅递到虞乐面前,让他把鱼放进去。
上午十点半。
他们总共抓到了十六条鱼。
不,准确来说,是虞乐抓到了十六条鱼。
因为那该死的李子阳在面对虞乐提出借他的锅抓鱼的时候,说的话便是:
“爷有锅,没鱼,懂?”
当时虞乐恨不得一锤子把对方给钉大地里。
好在虞乐也是个天生反应快的新时代年轻人。
在岸上悠然自在的李子阳见他把靴子一脱,裤子一拉,风衣一束,下水就是干。
大有一番□□风派。
在岸边拿着虞乐酒店房卡扇风的李子阳念念叨叨的“人有多大胆、水有多大产”鼓励声中,虞乐深刻体会到被饥饿感支配的人对可以吃的东西有多狂热。
大概是初夏时期的缘故,溪里的鱼数量并不多,而且个头较小,抓起来相当不容易,但虞乐始终保持“一抓半个准”的强大手感,被岸上的李子阳拍着手誉为“精准扶饿第一人”。
待十六条鱼全部下肚——虽然虞乐只抢到了六条鱼——他终于是长叹一口气,满足地拍拍肚子,开始有心思想东想西。
“我们不会因为没烧熟鱼得了寄生虫病死在这啊?”
“你烧的都看不出是条鱼了你还怕这个?”
“那么大量地摄入黑色致癌物质,我们会不会得癌症死在这啊?”
“我吃的比你多,你在变相咒我?”
虞乐不说话了,躺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没动。
李子阳则躺在另一棵倒下的树干上,也没动。
明明是中午,天色却暗得像夜晚八九点。
李子阳眯着眼睛看着还在逐渐阴沉的天空,盯着极高的地方缓缓飘过来的大片乌云。
“要下雨了。”
李子阳站起身,拍拍灰,对着虞乐的方向说了一声。
没动静。
李子阳收拾好自己的登山包,走到了虞乐身边。
就这么会功夫,居然躺树干上睡着了。
李子阳弯下身子,趁对方终于不是神情烦闷的时候好好打量了一下虞乐。
白皙的皮肤,眉毛野蛮生长却意外有些特别的秀气,睫毛很长,睡觉的时候看起来倒是十分乖巧。
突然一滴水从虞乐的眼角流下,李子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
还没下雨。
李子阳见到虞乐不安地抽搐了一下,一瞬间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
“子妤!”
浴室里的水汽氤氲,让他分不清自己的泪水和蒸汽。
他似乎听见自己就跪在浴室的地板上,抱着怀里的人绝望呐喊的声音。
李子阳猛地打了个冷战,立刻将他摇醒。
“喂!傻逼,醒醒!”
“啊?”虞乐被他这大力一摇,一下子就被吓醒了,猛地起身,抬手揉着眼睛。
“快下雨了,走吧。”
“就这?”虞乐抱着膝盖,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不满大写加粗贴在脸上。
“行了,你以为一个山洞那么好找,不想想孓虚山属于西南的什么地貌。”
“按理来说应该是喀斯特地貌,”虞乐把下巴撑在膝盖上想了想,十分认真地回答着李子阳压根没想让他回答的问题。
“但孓虚山这片地方跟青藏高原和印度洋连通的那条长狭谷离得比较近,水汽相对充裕,这情况比较特殊,据我观察的话,倒更像是构造地貌和河蚀地貌的结合体。”
“所以,山洞应该是挺好找的,”虞乐说出结论的同时不忘补充,“是你不会找而已。”
李子阳撞了一下虞乐的肩膀,戏谑地笑了一声:
“不错呀学霸,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会跟我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人一块儿被困这深山老林里啊?”
“切,”虞乐烦闷地把身子偏过一点,远离了一些李子阳,“还不是心情不好上山打算自己散散心,没想到就这样碰上你这么个神经病。”
“神经病?”李子阳不消停地又是推了虞乐一把,“学霸你爸妈没教过你什么叫做礼貌么?”
听到“爸妈”两个字,虞乐本就不太好心情更是低落,再没打算接话茬,干脆直接背过李子阳,闭上眼睛缩紧身子,打算强行让自己入睡,快点醒来好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逼真的噩梦。
然而眼前这个逼真的噩梦没醒,回忆里的另一个噩梦却找上门来。
家里。
书房。
虞乐站在自己的父亲对面,低着头没讲话。
十秒钟前,他终于是鼓起勇气跟父亲讲了自己是gay的事实。
母亲杨孜黎已经知道了,她是那种开明的人,还给了自己些鼓励。
但自己的父亲就不一样了。
知名高校国学教授,虞笙。
永远黑框眼镜,永远眼神严厉。
从头到脚都不像是那种开明的人。
虞乐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就拿《资治通鉴》来做启蒙教材,似乎打算在他学会识字之前让他先学会古代中国周朝到五代的历史。
虞乐上一年级时,小书包里都会放着本拼音注释版的《孝经》。
父亲要求他读不懂也要背下来,他回家会抽查背诵,然后再给自己解释一遍。
或许就是这种从小到大父亲对自己的束缚感,虞乐的性格就像对父亲这种教育模式的一种触底反弹,相当叛逆。
这种叛逆从二年级一次期末考试时他故意在语文这一科上交白卷开始。
虞乐还记得自己拿着总分200分的成绩回家的那一天。
杨孜黎听到总分,皱了一下眉头:“三科平均分66点多,加把劲。”
小虞乐:“我数学英语两科平均分100妈妈。”
他妈妈听完这句话,被刚喝下去的枸杞茶呛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虞笙!”
傍晚等到爸爸回到家,在一旁玩着变形金刚的虞乐看到在沙发上笑得不行的妈妈对着爸爸大声地、以一种嘲笑的语调:
“你看看吧,你儿子被你烦得语文直接交白卷!”
刚进门的爸爸对此并未理会,瞪了眼她,把虞乐叫了上书房。
“为什么语文交白卷?”
“我不喜欢语文。”
“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你。”
小虞乐攥紧拳头,奶声奶气、一字一顿地说。
虞笙深深地、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朝他摆摆手。
从此虞乐书包里再没了四书五经。
爸爸仿佛从那以后放弃了对自己的教育权,改让妈妈接手。
于是虞乐的书包里多了各种各样的小说、漫画跟钢琴谱。
当然,妈妈也是另一个极端。
除了对他未来的配偶有些许条件外,她不爱干涉儿子的一切爱好。
这让虞乐在青春期里野蛮生长,性格叛逆乖张,谁敢惹他就揍谁,就像株荆棘。
也的亏是一株在爸爸的书香气和妈妈的财务报表中野蛮生长的荆棘。
同时也是株幸运的荆棘,他觉得学习还蛮有趣,只要不是别人逼他的事,他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兴趣。
但。
此时此刻。
虞乐盯着父亲复杂的神情,在心底里对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呢。
大概是从初二他发现对自己的同桌有一种特别的情愫开始吧。
书房里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乐乐,”虞乐总归是听到了父亲的声音,“把《孝经》的‘开宗明义章第一节’我让你背的那句话背一下。”
又是《孝经》。
虽然虞乐真的很想把小时候被强迫记进自己脑子里那些文言文全部忘关,但它们早已扎根于自己脑海深处,想忘也忘不掉。
虞乐思索了一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很好,”虞笙点点头,“那我现在问你,你打算‘显父母’吗?”
“不。”虞乐干脆利落地回答。
“嗯,”虞笙这么多年也摸清自己儿子的脾性了,倒也没有被他的回答恼到,“也是,你只想着‘败父母’了。”
“爸爸,”虞乐依然直视着他父亲,只觉得拳心被捏得发热,“那你能保证我如果和你一样喜欢女人,我就能‘显’你们了吗?”
虞乐甚至对着父亲挑了挑眉——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父亲的逆反心理上升到了一个极度可怕的高度——“难道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女人,才‘显’了你们的吗?”
“虞乐你给我滚出去!”
那天晚上,在楼下厨房用汤勺尝了一口鸡汤看味道怎么样的杨孜黎刚把汤锅盖上,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结婚这么多年来都没听到过几次的怒吼。
杨孜黎轻叹了口气,用棉手套把微波炉装着羊角面包的瓷盘拿出来,放在已经摆好了六七道菜的大理石餐桌上。
“三分钟!”
走到旋转楼梯的最底部,杨孜黎朝着上方泛着目标大声一喊,“不下来我就倒了。”
“妈。”虞乐走到了二楼的旋转楼梯处,朝着刚要转身回厨房的杨孜黎轻声喊了一声。
“嗯?”杨孜黎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我好像搞砸了。”虞乐的语气没有懊恼,倒像是句陈述句。
“嗯,听到了。”杨孜黎应了一声,回厨房了。
两分钟后,虞家三口坐在了餐桌上。
“虞笙,”在家里母亲永远称呼父亲的全名,“光喝酒干什么,不吃点菜?今天我可是世纪性地做了一大桌子菜。”
虞笙没接话,只是又给自己面前的高脚杯倒满了红酒。
杨孜黎看了眼快到底的那两瓶轩尼诗,没继续理他。
“乐乐,”杨孜黎夹了两块鸡翅进虞乐碗里,“尝尝,妈新学的菜式。”
“唔,”虞乐咬了几口,“挺好吃。”
“那你可得努力今年过钢琴八级啊,”杨孜黎笑了笑,“都吃了我的贿赂了。”
“行。”虞乐点点头。
虞笙在母子俩挺融洽的氛围中突兀地起身,实心木椅滑动理石地板,声音挺大。
“我出去散散心。”
他冷冷地说了一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
“爸,”虞乐注意到那两瓶空酒瓶,“你……”
“你继续‘显’父母吧!”
听到虞乐的声音,虞笙这才狠狠地朝自己的儿子吼了一声。
这一吼虞乐没什么反应,倒是杨孜黎摔了筷子。
“你吼谁呢吼?”
她温柔精致的妆容与她愤怒的声音大相径庭。
“知道!”虞笙冷笑了一声,“这里是你家,我,”他狠狠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虞笙,不配在这吼!”
“爸!”
虞乐在父母剑拔弩张中毅然站起身,朝他走去。
他觉得此时此刻家里就像埋了几百万吨火药桶,还是导火线全露出来,被集体点燃那种。
自己再不出个声……就要炸了。
“刚刚,是我的错。”
他决定先道个歉,像他从小到大的每一次道歉一样。
但虞笙早就看透了他的违心。
“虞乐,”在自己的手准备伸向父亲肩膀时,虞乐听到虞笙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像多年前对二年级的自己那一次叹气一样。
“我都——不想承认你是我儿子。”
只不过。
虞乐的手就那样停在了空中。
这次放弃的似乎不是他的教育权,而是。
他的整个人。
再后来的事情。
虞乐和母亲赶到事故现场。
就在离他们家不到两公里的一个十字路口。
一辆整个尾全烂了的重型货车。
一辆前端几乎粉碎消失的奔驰。
重型货车上装的是工地的玻璃废渣。
虞乐在警戒线外停住了脚步。
他已经猜到了。
妈妈。
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
爸爸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