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绅梵

4、第 4 章 家里只有电

　　家里只有电视里艺人哄笑的声音，我不敢相信就这么让韩东住下了，他跟着电视笑了起来，有时候还附和几句，让我有点晃神，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他当时也是这样，总是喜欢电视里面这种无聊的综艺，尽管我觉得没有什么好看的，可他总是笑个不停。那时候也是这样，我给他煮饭时，有些暗的阳光会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身上，形成好看的金黄色。我看着他，会想象我们之后会走好久，现在看来只是一厢情愿。
　　我与他第一次相见，是在蝉鸣不停的夏天。我们镇子上的人很少，邻里邻外的大家都认识，当时镇子上有一个人家大家都很厌恶，那家人的妈妈很久以前就走了，剩下一个七岁的孩子，听说是受不了丈夫跟外面的一个男人跑了，现在也没有看见过他。那家的男人天天酗酒赌钱，什么都不会，还得靠亲戚巴结才能过日子，渐渐地，大家都怕被这个无赖赖上，除了镇子里那些不务正业的，正常人都不想和这家有交集。
　　这就是我的家，我在15岁之前一直和那个男人住在一起，从小到大我就被无数人嚼过舌根，他们先是一开始的可怜到后来的厌弃，那时候镇子上家家的大人都教育自己的孩子：你看看刘挚他爸，你要是不努力就会变成他一样。尽管没有针对我的话，但在同龄人当中，他们父母口中“刘挚的爸爸”会变成“刘挚”，我在他们眼里就是我爸在大人眼里的翻版，我或许比我爸还惨，因为我妈跟男人跑了。
　　我从13岁开始就在外面找兼职做了，镇上的店都不肯收留我，唯有梁叔愿意让我在他店里干活，他是开修车店的，我平常就做做打杂的工作来贴补家用。
　　听梁叔说他儿子跟我差不多大，但是梁叔很早就离婚了，他儿子跟他妈住一起，梁叔也是因为这个看我可怜才收留的我。梁叔对我很好，几乎是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对待，让我本以为黯淡无光的生活有了一丝希望。他常常告诉我，做人靠的是自己，不是别人的看法，这跟之前所有人告诉我的不同。我的父亲只会不停地跟我说：“你是个废物”“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就是因为你不懂事，你妈才会和别人跑了”然后又心安理得地偷我赚来的钱去打麻将。
　　我在童年里一直认为所有东西都是我的错，让爸爸变成这样的是我，让妈妈离家出走的是我，让奶奶抬不起头的是我，所以别人骂我，打我是在惩罚我，是应该的。
　　我从没想过去反抗，我觉得我要是变乖了，变好了，所有人就会重新喜欢上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反而是变本加厉地对我。直到我长大了我才明白，没人关心你是不是乖你是不是好孩子，他们只是觉得生活太无聊了，茶余饭后总会想起来我们这一家人。而那些同学也不是看我人好不好，他们同他们的父母一样，只是觉得没处发泄，毕竟人活下来就是有压力的，他们欺负我，我就去欺负蚂蚁。
　　我曾想过杀死那个总在我家门口乱叫的流浪狗，我不认识它，我对它也没什么怨恨，我只是想安静下来而已。但是当我拿着刀站在它面前是时候，他不叫了，就那么看着我，我突然觉得我们两个没什么不一样的，于是我把刀仍在一边抱住了它。
　　我把那只狗叫做强强，我想让它帮我变得强一点，但是起完我就后悔了，它是一个母的。我把它带回家里那天父亲很生气，他把地上的碗扔向了我，碗里是剩饭撒在了我脚边，强强忙过来舔着地上的饭，我知道它一定是饿坏了，我看着它把地上的饭都舔干净，然后抱着强强去了梁叔那里。
　　那个地方在我眼里不叫家，它只是一个屋子，一个能住的地方。
　　我中考考到了市里，录取通知书发下来那天我激动得哭了出来，我以为我终于能逃离这个地方了，这个带给我无数噩梦的小镇，其实不知道，我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我和奶奶搬到了市里，奶奶用他微薄的工资租了一间30平米的小房子，去了厨房，厕所剩下的几乎没有什么空间。我和奶奶睡觉的地方是一个屋子，拿一个帘子隔开了。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间，尽管它不足五平米，但我依然觉得幸福。
　　我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正是因为受了很多苦，所以有了一点甜头就会高兴得不得了。那个暑假虽然我什么地方都没有去，但是有强强，有奶奶，还有一个老旧的风扇，我就可以快乐一整个假期。
　　直到开学的时候，我依然幻想着我未来阳光明媚的生活，但是没过几天，我的这种幻想就破灭了。我发现我就是一个土包子，我融入不到他们的圈子，那时候网络刚刚流行，我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游戏，电脑是什么我不知道所谓的“明星”和流行的衣服。我不敢跟别人说话，我把头总是低下来，为了保护我所剩无几的自尊心。
　　学校里肯定是有混混，而且比原先镇上那些张牙舞爪的人厉害多了，我是从小被欺负大的，出于本能，我觉得那些人接触不得，每次看见他们过去我都绕道走，我生怕招惹到他们。如果可以的话，我都不敢跟他们呼吸同一口空气。但是老天就是想玩你，你越是怕的来的越快，在一个晚上，我刚从兼职的地方回家。要路过一片漆黑的胡同，和往常不一样，我看见今天有几个人站在那里面抽烟，没熄灭的烟头在地上发出点点的红色。我想跑，但是通往家里的只有这一条道，我跑不了，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果不其然，他们一把把我拽在地上，然后让我给他们钱。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一遍遍地说着我没钱，可他们不信，他们硬逼着我拿钱，最后翻遍我全身才发现我是真的没钱，他们觉得来气，把我揍了一顿，我只能捂住头。他们比我们镇子上的人踢得还要狠，我一直在求饶，我从胳膊的缝隙中看见有个人在一边抽烟，他没有踢我，他只是靠在墙上，默默看着这一切，我求饶得更卖力了，几乎是要喊的程度，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听到他说了一句：“走吧。”
　　我因为这句话得救了。
　　我很感谢那个人，尽管我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之后我才知道，这就是我和韩东的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