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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回 局外人 时间在平淡 ...

  •   时间在平淡中飞快的流逝,不知不觉我长到七岁。我与初树朝夕以对,竟然一回都没有分开过,整天地抬头不见低头见,安然度过着每天、每月、每年,平淡日子里,时间仿佛是凝固着的,摊手可以看见它在手掌中留下的结晶。
      自从遇见笙国公子慕容予以后,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再去过远孚镇,我答应过绡娘再去看望她的许诺也没有实现。偶尔跟初树说起过此事,初树却淡淡地说道:“他们已经离开远孚了。”搞得我愧疚了好一阵子。我们从来没有访客,只是偶尔划舟去临近的城镇,倒是常有信鸽飞来,都是季离放的,他本人却再也没来过。
      转眼又要入冬,这天我正收拾秋冬被服,准备抗寒,却瞥见远远的湖面上凭空出现一个黑点,慢慢的近了,是一叶小舟。我丢下东西一路跑,却看见初树站在书房的窗口,眼睛朝着那小舟的方向,温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初树,那是……”我有点喘,却不敢大声。初树没有动,却轻轻笑了:“莲若,如果命运要改变你,你会不会拒绝呢?”
      他依旧一身白衣,如四年前一样,年岁的增长没有改变他脸上流畅的线条,却为他平添了许多男人的气质,身上微冷的气质也渐渐内敛,给人的感觉虽然更柔和,却也更成熟了。我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我自己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来的是季离。
      我起初很惊讶,后来想想,除了他,还能是谁,这天底下恐怕只有他知道我们在这里,也只有他会这么一人划着船大摇大摆的来看我们了罢。
      我急急忙忙的跑去迎他,他还是一样的大大咧咧,随便把桨一丢,就跳上竹廊,桃花眼依旧水盈盈含着笑意,看着我熟练的把船系在码头边上。
      “小莲儿,好久不见,已经出落得这么可爱伶俐了。”他的声音里依然带着蛊惑人心的调调,却有一丝掩盖不住的倦意。
      “离公子,好久不见。”我有礼的回答。
      他有些夸张地瞪了我半天,我学着他那样,装模作样的笑回去,他还当我是四年前拘谨好逗的小娃娃吗?他愣住了,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小莲儿,我早该想起来,你做什么都不会让我更吃惊了。”然后他便带着那笑脸走进书房,留下一地深浓的春意,付与这料峭的秋寒。
      这一去就没出来过,他们在书房呆了整整一个下午,又呆了一整个晚上。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却迟迟睡不着,正在胡思乱想间,听见外间的门轻轻的开了,又轻轻的关上,不一会我就被拥进了一个体温稍低的怀抱。
      我转过身,帮他搓着手,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有凉凉的呼吸气息时有时无的拂在脸上,我却能想见他脸上清淡的笑容。
      我嘟着嘴说:“我以为你们要聊通宵。”他低低地轻笑着回道:“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我笑道:“今天太冷。”更朝他怀里钻了钻。他拿我的撒娇一点办法也没有,掖了掖被子,有点无奈的说:“有我在也不见得会暖和多少。”
      我们相拥着躺在被窝里,没有再说话,他的怀抱暖和起来,我也渐渐有了睡意。正当我半睡半醒之间,初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道:“明天我们同季离一同去下京可好?”我一惊,睡意全无,下意识的抬头问:“为何?”
      我抬头太猛,嘴唇好像碰到什么凉凉的东西,鼻子却重重撞在他脸上,直撞得眼冒金星,眼泪直流,赶紧低下头边倒吸凉气边捂着鼻子。初树僵硬了半天,把手伸到我脸上,手指微微抖着,却是格外温柔的轻揉,一边温言问我:“你不愿意?”
      我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又是不舍得,又是担心,还有一点抑制不住的好奇。我从心底里希望做个平凡人过平凡的日子,安安稳稳、顺风顺水的就把一辈子过了,根本不想卷进权力阴谋的漩涡里,那是个无底洞,掉下去,出来可就难了。但这个新鲜的身体和重生的灵魂,在与世隔绝的地方隐居多年,对于这个世界的其它面貌还是生出了抑制不住的遐思想象。
      我犹豫的问道:“一定要去么?”初树低笑着,揽紧我一点:“若是可以不去,我早就推掉了,也不会来问你。”
      听了他的口气,我知道他其实已经答应了季离,我不知道这些年来季离多少次发出邀请,我只知道初树一次都没有答应过,自从那年在书房收到第一只信鸽后,他就再也没向我提过相助季离的事,也多亏这样,我才能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这一回他定然是心中已有决断,此时只是知会我一声罢了。
      我把头埋在他怀中,闷闷的说:“若是我说不去便可以不去,你也不会先斩后奏了。”手从我脸上拿开,不着痕迹的环着我。
      “莲若。”
      “嗯?”
      “你实在聪明。”
      “嗯。”
      “与聪明人说话果然轻松得很。”
      “可是聪明人却很累。”
      他失笑,身体稍稍离开一点,把我的脸从怀中捧起来对着他的脸:“你在怨我?”
      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两星明眸似有似无的闪烁着,几乎捕捉不到,不着兰麝的天然清气随着他说话间的吞吐漫溢在我脸上,温度有些过于温暖,温暖的好似正当初春。我闻着这气息,半闭了眼,叹道:“就算我说不去就不去,我也不会说。”眼前一片漆黑,思绪却可以更加集中更加清晰。我想到舒府书房外那淡泊身影的冷傲,想到初次见到他的容颜时眉头微微的郁结,想到寒症发作时脸色灰败却声色不动的坚持,想到平淡日月中那枯瘦手上轻松拈着的书页尽是战术权策,想到我展开母亲画像时那无动于衷的面庞上黯淡纠结的伤。
      “初树,你跟我,本来就不是同一种人。”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我却是一片只祈求在池中安稳一生的细弱飘萍,我们在池中曾平淡和谐的度过每一天,一样的悠哉游哉,一样的恬适安静,一旦风雨袭来,他化龙而去,水面上又哪里去寻飘萍的踪影。
      “初树,我只希望等我长成,你能放给我一个安度一生的去处。我知道我自私,季离是局内人,或许你也是,但我不是,我不想入这个局,也不想变成你的软肋。”
      我天性凉薄,自认可以大方离开,他也是一样,我相信这点小事对他不难。
      他拥着我,好似睡着一般,好久也没有动静,半晌终于长叹一声:“莲若,你不要怪我。”
      我回拥着他,低声道:“我不怪你,现在不,以后必然也不怪。”一手摸向颈间触到温润的玉铃:“就是当日,我也不曾怪你。”
      “我知道你不曾……”额上传来微凉的触感,然后他的声音从我额前含糊的传来,带着渐渐温暖的气息和翕动的柔软在我的额上骚动,说话间喉结轻动,在我眼鼻前带动着空气的振颤。
      我眼睛已经完全闭上,感受着他身上纯然的男人气息。不过数年时光,足以让一个三岁孩童成长,也足以让一个少年脱去稚气,迈进成熟。每日每夜,不那么明显,等到回头看时已是宝锋初成、龙泉吟壁。我就像是那拘龙的深池、囚剑的粗鞘,将他留在这里数载,若是没有我,只怕他早已经展才入世、成就事业了吧。我心里微微有些不好受,这么看来,竟是因为我,让他白白在这里陪了我四年。我感觉着手中他的温度,却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他不属于我,心里空空的,却又像有什么在生长着一样,慢慢的充盈起来。
      我在心底微微一叹,他在局内,已是不能脱身,我却在局外,踟蹰不肯入局,纵然是朝夕相对,相濡以沫,也是咫尺天涯。

      整夜心思烦乱,几不成眠,于是隔日清早登舟离开的时候,我揉着惺松的睡眼,呵欠连天。软软的躺在舟里,头枕着初树的腿,我半闭着眼睛,眼角晃动着的尽是凄凉的秋色,天地的界限与人心一样模糊。
      操舟的仍然是季离,我听着熟悉的水声,连船体摇摆的频率都似曾相识,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四年以前,他们带着我来到这里时的情景,一样的季节,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人,目的却变了,各人心中所想的,也完全不同了吧。
      “小莲儿,昨夜没睡好吗?怎么如此无精打采?”
      我微微扭头朝说话声的方向看去,季离一身藕色长衫,定定的立在船尾,手中悠然握着一竿竹篙,脸上的笑容快要把周围肃杀的秋意都给融化了。我看着他暖意潋滟的双眼,竟然有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只是岁月在他身上也留下了痕迹,让我清醒的知道,我们与以前的自己都不同了。
      于是我仰头对他笑道:“离公子,其实昨晚我根本就没睡啊。”
      季离大概是没想到我如此坦白,愣了一愣,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说:“莲儿,你在怨我那……”
      我也摇摇头,老实地说:“没有。”翻身不再理他,又打了几个呵欠,索性闭上眼睛小睡一下,只剩下季离一个,兀自长吁短叹的,像是我真的在怨他一样。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梦中我感觉自己飘了起来,有熟悉的气息围绕在身周,我干脆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反正有便宜人型躺椅,省得我自费腿脚。
      谁知天不遂我愿,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一声唿哨,听得我心中一凛,猛地睁开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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