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莲非花》夏未

8、第七回 冬复春 那夜之后，

　　那夜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一天多才清醒过来，之后几天都头晕腿软的，脚踩在地上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这天终于好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中满满的全是问号，便坐起身来，一脚轻一脚重地去找初树。
　　可是绕屋一周，所有能找的地方都去了，却也不见他人影，我呆住了，又踉踉跄跄走去小码头，果然那只停靠在此的小舟也不见了。我皱了皱眉头，自从我到了这里以后，出入都跟着初树，他从没有不带我就驾舟离开，也许是怕我幼小会出什么事，从来都把我带在身边，怎么偏偏今天这么突兀的独自出门去呢？
　　我百无聊赖的绕过偏厅进到书房，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的拿起来看看，但认不了多少字，只好一本一本地又丢回去。眼光一转，看见角落里摆着一卷画轴，虽然不在打眼的位置，在这一架的字书中却也显得突兀，像是之前见过的那幅，只是那次之后就没再见过，却原来就收在这里。
　　我漫不经心地抽过画轴展开来看，画中的少女依旧笑得灿烂，我仔细端详半天，却越看越觉得蹊跷，越看越觉得眼熟。我心中一凛，捧着它急急的跑回睡房，向挂在床头的菱花镜里一照，如果忽略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单看脸庞鼻唇，有七分像我现在这张面孔，只是眉眼气质上的不同，让我一时间也没发现这些相似，此刻细细看来，尽是越看越像。我更加心烦意乱，呆坐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事，急急去看落款，题跋上只写了“玉菡”两个字。
　　突然的剧烈头疼袭击了我，一团烦乱得思绪像千斤重的石头一般，直直的向我心里砸去，荡起千层涟漪。我的意识在那荡漾的波涛中沉浮了千百遍，冥冥中像是抓住了什么，又丢开了什么，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任由脑海中不断泛起的思绪牵绊住，却又因为这些思绪的突然消失而茫然无措。如此翻天覆地一番，等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不知为何满脸是泪。
　　初树就坐在我身边，一瞬不眨的看着我，脸上没有惊慌失措，手却紧紧握着我的手，有一两缕微乱的发丝贴在颊旁。我无力的扯了扯嘴角，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抬手抹了抹脸，看着手背上的湿痕一头雾水。他丢开我的手，从桌上端了一碗还微温的汤药，一口一口的喂给我喝。这汤药甚苦，喝下去却让我渐渐心平气和下来，我皱着眉头把药全咽了下去，安静的躺回去。初树端着空碗，依旧坐在床边看着我，眉头也是微皱的。我此刻心里一阵混乱，自顾不暇，索性不理他，转身朝着床里装睡。
　　半晌才听到身后一声微叹，等了一会，一个凉淡的怀抱从后面抱住了我，鼻端传来一丝细微的酒气。我身体一僵，也不回头看他，他的声音在我身后悠悠的响起：“那画上的人，是你的母亲。”我闷闷的回答：“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你很聪明，可有时候太聪明了反而不好。”
　　我没有答话，只管闷头痴想。
　　他微微用力，将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用从未有过的仔细捧着我的脸端详，眼里有浓浓的困惑，却掩盖不住眼底深处的光芒，原本清白的面上有一抹不明显的红。看了半日才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像极，却又不像。”说完径自起身走了出去。
　　我慢慢坐起来，心里乱乱的，更多疑问，闷头想了一阵，也理不出个头绪，便也起了身，朝屋外走去。
　　初树在码头上，盘膝而坐，一手支头，也不知在看什么，只留个背影给我，看上去有些寂寥。我走上前去，在他身旁坐下，两只脚垂在廊下，小舟便在我脚下数寸远处，并没有系着，也没有漂远，舟上放着酒瓮瓷杯，却已经空了。
　　初树像睡着了一般，阖眼静坐，我心乱如麻地陪他坐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张口说道：“初树，我有话想问你……”
　　他眼睛睁开一线看向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眼神也是淡淡的，还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迷茫。
　　我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问下去。初树见我踟蹰，低声一叹，又阖上眼，嘴唇轻启，声音飘忽得像从远处传来一般。
　　“莲若，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
　　我愣了一愣，垂下眼，轻轻地说：“我知道。”
　　初冬的湖像一潭死水，连一丝可以吹皱湖水的凉风也无，天空中也没有飞鸟的痕迹。

　　托那位不知哪国的公子的福，我们整个冬天哪都没去，整天地呆在卧房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围着唯一的一只炭炉，几乎没出过屋门。初树只要一吹风马上就浑身冰冷，怎么捂也暖和不起来，我也只能充分发挥前世没有发挥完的余热，任劳任怨的打点上下，调汤弄水。只是每每看到初树思量而含笑的眼神，我都觉得他是故意托病在床。
　　我们寻常所看的书几乎都被搬到卧室来了，乱七八糟的堆了一地，我平日里的活动基本就是认字，初树的日常活动却是教导我认字。他并不是一个好的识字老师，我却是个基础还不错的学生，所以学的也快，也许下个生日以前我就能自己通读一本书了。当然，在这之前，我看的那些书都是经过初树之口的，他虽然不擅教育，却有许多独到的见解。他也并不把我当成个普通小孩，好像笃定我能听懂他说的话一样，一句句的给我讲解着一天比一天深奥的古文。
　　南方的冬天是很短的，尽管发生的许多事情拉长了寒冷的时间，春天还是来了。春是万物滋长的季节，就连我衰老的灵魂也仿佛焕发着勃勃生机，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都不像是自己了，那个天性凉薄的梁浣青好像正拖着孤独的背影从我的视线里消失。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我心口萌发出来，胸口肿胀得疼痛，却带着新生的快乐。我笑着享受春光，也笑着安慰自己：“浣青，就作为莲若，再快乐的活一次吧，不管这快乐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但是自从去冬那次昏倒之后我像是落下了病根，经常觉得晕眩，等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不在之前昏倒的地方，不是糊里糊涂站在莫名奇妙的场所，就是手里拿着不知哪里翻出来的东西，或者不知为何摔倒在某处，而中间发生的事却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初树的安神汤不间断的喝了一年，这种情况才渐渐稳定下来，不过也只是发病的时间比较稳定，不像之前那样不分昼夜想来就来。我曾经问过天天与我相处的初树，我犯病时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却只管摇头不语。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而且是绝对不会告诉我的，我也只有顺其自然，索性在容易犯病的时间去床上躺着，权当休息，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每天都丢失一点时间的生活。
　　我初来无蕖轩时一片枯败的荷塘，经过一段好春，已经渐渐繁荣起来，那些春日里尖尖角的小荷，逐渐舒展开来，铺满整个湖周，远远望去，就像铺了一池的绿云。风一天天夹杂着愈加浓郁的荷叶清气，好不爽快。
　　在窗下的竹笋拔高成幼竹的某天，我正在把书一本一本地朝书架上放回去，从一本《列国传》里突然飘下一张纸来，拾起来一看，正是那张从前看过却不明白的手写卷，现在已认识了不少字，便细细看了起来。
　　这是一篇很短的文字，简单记述了不久以前的一段战史，原来现今的七年前这块大陆上共有三个国家，商左、笙和骷河，七八年前的那段战争中，商左灭绝了笙和骷河，统一形成了现今的崇国。
　　我看见“骷河”这两个字，不由得一身冷颤，喃喃道：“单看‘骷河’这两字就知道，一定是一个尚武的国家，动不动就打仗死人，骷髅成河。”初树淡淡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骷河地处极北，生存条件恶劣，年年灾荒，尸骨遍野，故称骷河。”
　　我大跌眼镜，原来如此，倒是错把小猫当成猎豹了。转头想了想，又问道：“那天那个公子，是哪一国的？”
　　初树从窗外挪到门里，朝窗下的榻上躺了，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一般，半天才听他悠悠开口回答：“笙国。”
　　我又笑问道：“那初树你是哪国的公子？”初树奇怪的看了看我，答道：“哪国的都不是。”我笑道：“你可比那位正牌公子有礼多了，他不是也喊你世兄。”初树一愣，失笑道：“做帝王又不是光靠有礼就可以……”
　　我缠着他给我细讲讲这段史书，他一手枕在头下，无可奈何地说道：“中原三足鼎立已久，七年前西方的笙与骷河起了战端，打了一年。那骷河本来就是穷国贫壤，国力早已支撑不住，笙逐渐蚕食骷河大片土地，眼看战争就要结束，南方的商左却趁乱出兵，坐收了渔翁之利，两年以后就统一了三国。弱肉强食，尔虞我诈，如此而已。”
　　寥寥几句，虽然有许多细节没有说清楚，却已经描述出这个残酷战争的大概全貌。让我想不明白的是，既然各国鼎足而立，为何笙轻易就出兵攻打骷河，难道不顾忌商左黄雀在后吗？这场战事的背后又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隐情。
　　初树也不肯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远远望着枯败河面上蔼蔼的白雾，也看不到脸上是什么表情。
　　这时窗外一阵拍翅声，一只鸽子落在窗台上，我眼尖的发现它的一只脚看上去略粗些，仔细一看原来是绑了什么东西。我乐得跑过去看，初树见我喜欢，从它脚上取下信来就把它递到我手上。
　　我捧着它玩了半天，除了脚上绑着放信的筒子，其他的跟普通鸽子没有什么区别，新鲜感渐渐的消了，抬头一看，初树眉头微蹙的坐在桌前，想得入了神。我很好奇，但是秉承着不偷看他人信件的良好现代礼仪，也只能憋着不问，任由他想去。不料初树回过头来，朝着我脸上问：“若是季离央我出手帮他，我该如何？”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听得人一头雾水，我愣了半天，才找着舌头回他：“不伤天害理违反原则，就帮呗。”
　　“不违反原则……”初树照着我的话念了一遍，又想得痴了，眉头也渐渐深皱起来：“此事只怕与那笙国公子脱不了干系。”
　　我马上接口道：“那就算了，这种麻烦事能躲就躲，人家复国大事，我们几个局外人跟着掺合什么劲。”
　　“局外人……”初树眼盯着我，鹦鹉学舌般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的话，少顷，才苦笑一声丢开去，“也罢，能得闲处且得闲吧。”说着，从我手中接了信鸽，朝窗外一挥，那鸽子展翅飞去，没多久就看不见了，窗外只剩下春光融融，好像它不曾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