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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回 北疆行 一睁眼正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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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睁眼正对着一辆小小马车,让两匹矮马牵着,那马不高,十分乖顺地站着,一动不动,周围却一个人也没有。我揉揉眼,还以为自己睡糊涂了,并没有什么唿哨之类的声响,不然这马怎么还能如此镇定。不过这样一辆诡异的马车停在这么偏僻的河畔林边,本来也是件值得注意的事了。
我正自揣测,车内一道冷冷的声线响起:“季家少主别来无恙。”
初树半垂着眼,脸上也没有表情。我抬头看去,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眼睛,两个瞳仁像深潭中望不见底的池水,竟然一点光泽都看不到。
季离的桃花眼里难得有一丝戒备,声音也从未有过的严肃:“这里并没有季家少主。”他本来就比初树大上几岁,却因平日里调笑不羁的态度显得有几分玩世不恭,此刻收敛起来,竟然散发着令我陌生的纯然成熟的味道。
车内的人哂道:“这季家少主做是不做,却也由不得他。”
初树依旧半目微垂,却缓缓启口答话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想说什么我自然知道,此番入世情非得已,也不是刻意要与他为敌,只是他日若是兵戎相见,也少不得要拼力一搏了。”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在说到最后一句时,骤然睁目,直直的看向马车,两只深瞳中目光如炬,凛然如出鞘宝剑,身上淡雅的气息一扫而光,散发着张扬的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我怔了一怔,这还是我熟悉的,将我从小抚养长大的少年隐士吗?我太习惯于那温润如玉的气质,清冷淡薄的态度,尽管知道他是潜龙良弓,但当他展露出那种利剑一般的锋芒,我还是惊呆了,也迷茫了,这个怀抱着我的男人这一刻显得如此遥远和陌生,好像我从来都不曾认识过他,不曾同他一起度过那些恬淡安详的岁月。
马车中那个人久久未发一语,良久之后,终于低低吐出一句:“如此甚好。”然后马匹轻轻抬起四蹄,自向静谧的深林中去了。
等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林中深处忽又一声唿哨,过了一时,从马车消失的相反方向缓缓走出数个身着深紫色衣服的人来。我心头一阵紧张,不知道又是哪方的人马。
那些紫衣人共有七个,此时齐齐的排在我们面前,齐声说:“参见王爷。”就要跪倒在地。
我挑挑眉毛,这又是唱的哪出?转头去看季离,他一脸的不紧不慢,脸上恢复了平日的轻松,嘴角轻勾,桃花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斜睨了行着大礼的一干人等,口中轻哼:“这里有季家的公子,却没有你们的王爷。”说罢拿起脚来竟是要走。
那紫衣人中的一个扬声急道:“王爷休要如此,属下们也是奉命保护王爷。”看来是这群人当中领头的,看上去却也是二十几岁,面孔英武,正当壮年,只是脸上严肃直板,不苟言笑,神色倒像四十几岁的人,张嘴不像是南方口音。
季离不动声色的哂道:“狄护卫,说起保护,却也不劳你费心,只管顾好自己便是。”我这才发现这群着装统一的人多少都有点穿戴不齐,就是看来最为镇定的姓狄的护卫,头上也有几片未及摘下的草叶,好像是刚与人动过手一般。那狄护卫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头道:“属下自知技不如人,适才对方出手突然,猝不及防,才被遏制,不能保护王爷,自当请罪。”说着竟然深深磕头下去,接着说道,“只是王爷请留得属下有用之身,护送王爷去下京,然后属下自会领罪。”
季离微微一叹,回头对初树说道:“师弟,如今我也身不由己,只得委屈师弟与他们一道了。”
初树轻轻颔首,眼里还是看不出一点波澜,平静得仿佛刚才的光芒都是幻象一般。我还沉浸在季离身份的带来的震动和之前人马引起的不安之中,此刻他低下头来,安抚地对我说:“莲若与我一起罢。”
我看着他,点点头,也没说话,继续乖顺的靠在他怀里。季离眼光看向我,眼神里有隐藏不了的怜悯和无可奈何,柔声说道:“小莲儿,也委屈你了,一路上有什么不便之处,或者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只管跟我说。”我抬头看他,甜甜笑道:“谢谢离公子。”
他见我笑得无牵无挂,也是一笑,眼睛看着我,嘴里却对地下的人说:“以后只叫我离公子便罢,我不想当这没头没尾的王爷。”说罢便当先走了,初树不着声色地跟他并排走着,那狄护卫赶紧起身,紧跟在他们身边,其他的护卫也都起身跟上,脚步却都有些迟缓踉跄,即便如此,他们也是一言不发,规整肃穆地跟着,每一个的眼睛里都看不到多余的表情。
我们一行人步行了没多久,便有接应的马车,赶车的是个楞头小子,唤作阿泰,十几岁模样,人小身短,清秀孱弱得像个女孩儿,却像是跑惯了远路一般,老练地驾着车。天气渐渐的入冬了,一路上虽有马车代步,但毕竟舟车劳顿,沿路又尽是些边远小镇,难免有些照顾不到,眼看初树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整天地蜷在车中,几乎不曾下车走动。我担心他旧病发作,也不想跟日日对着那些尽忠职守却了无生趣的护卫,再则因我自己身上也有晕症,索性天天窝在他怀中让他取暖。我们跟两只冬眠的小蛇一样,连对话也少得可怜。
季离一路上一反常态的寡言,在途经第一个城镇的时候就不与我们同车,自骑了一匹高头大马走在车旁,态度却是一如既往的轻松放任,嘴角时不时噙着一丝轻笑,只是少说话,好一番风流倜傥,引得一片边远小镇上女子们惊艳羞涩的秋波。至于狄飞等人,更是闷嘴葫芦几个,倒是那个赶车的阿泰,大概不是护卫一类,还能说上几句话。
我们一直朝北,渐渐的少了树林,越来越常见大片的草场,也不是每日都能赶到城镇或投宿人家,露宿的夜晚也渐渐多了。这一回,我们在野外已行了三日,正在一片草原深处,草丛都有半人高,有的甚至长过我的脖子,全都枯黄却不金灿,一眼望过去甚至有些发白。
初树一整天的精神都格外不好,竟然有一半时间是合着眼的,像是昏睡着一般。季离也直说骑马累了,硬是挤到车里坐着,我嫌太挤,只好出来,坐在阿泰身边,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北方初冬的风十分干冷,我吹了一阵风,便觉得喉咙干涩,懒得说话,那阿泰却像是很习惯这种气候了,此时谈兴正浓,咧着嘴大大地笑着,谈笑声爽朗而略尖,与沉脆的马蹄声交织成一段纯朴的合奏,听得我渐渐地出了神。
“……是吧,妹子?”
突然的发问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转头看他,他似乎是看出来我脸上的问号表示我并没有在听他说话,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狄头儿指定又该喊扎营了。”
他朝前头一努嘴,我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狄飞黑色颀长的身影就在前面不到两米处,因为暮色渐浓依稀有些模糊了。天已向晚,却还迟迟看不到城郭的轮廓,也怪不得马夫大哥会如此说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看见狄飞朝侍卫们做了个手势,纵马朝车边靠过来禀报。我们找了一棵突兀立在草间的矮树靠了,马夫只管先照料两匹马,几个护卫便颇有效率地生起篝火,准备了薄毯轻被铺在干草上。
初树和季离还没从车里出来,只让我捧着干粮包裹站在车辙旁等。狄飞抱着他的剑站在我旁边,微微倚着车辕,眼睛一转不转地直视着前方,脸上紧绷得好像有人欠了他的钱一样,一条薄唇抿成两头向下的曲线。季离一路上都没给他好脸色看,他也一路都没给旁人好脸色看,甚至都没听他说过几句话,简直就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机器人。
一时无话,我面无表情地与他并排站着,自己都觉得这样一大一小双木头的构图十分诡异,阿泰刚把马笼头松了,看见我俩,眼角抽了抽,咧嘴一笑,我只觉面上一红,有些尴尬。
这时身后车门一动,出来一个人,我急忙回头,却是季离打门出来,眉眼还带着不曾敛去的笑意。他手里托着个白瓷瓶子,一眼看见我站在车底下,弯着眼睛,朝我摇了摇瓶子,笑道:“小莲儿,去把酒热了来。”
我双手捧着好大一个包袱,一时腾不出手来,左看右看地想找个干净地方放下。旁边那个狄木头却依然僵立,一点没有帮忙的意思,我一眼看见,心里腹诽,扬起声音说:“离王爷,我一时腾不出手来,你差你手底下的人去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瞪着狄飞。
我做得这么明显,瞎子也该分辨出话外的意思了,狄飞却依旧动也不动,连眼珠子也不转一下。季离也不吩咐狄飞,只垮下脸来求我说:“莲儿莫要如此绝情,你那包宝贝干粮我先帮你拿着,你去替我热酒。”
我斜了他一眼,这人非要如此拆我的台么?那个狄飞也是,你家主子都要给我当茶几了,你还杵在那里只管看。没好气地把东西朝他怀里大力一摔,伸手粗鲁地接过酒来,只闻了一闻,就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竹叶青。”
所谓竹叶青,是以汾酒为底,辅以十余种药材加工而成。这个时空里虽然没有汾酒,却有一种类似的清酒做底,制作工艺也是相去不远。故而当日季离说它是药,其实也不算过分。
然而此时瓶中的酒闻起来却没有竹叶青的药气,只有一股纯然的酒味,借着微弱火光也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季离嗤笑一声,揶揄道:“这当然不是竹叶青,我也没说初树犯病了。”
我皱着眉头看他,前两天一到镇上就嚷嚷着要去买酒,我还只当是他担心初树犯病呢,却原来是给他自己买的。这是怎样,旅行团么?还随身携带酒水饮料。
季离看我不满,摇摇头道:“莲儿,你看仔细,这是辅馨。”
“辅馨”便是竹叶青里代替汾酒做酒底的那种清酒,一般不单独饮用,只做加工别种酒的配料,而且比汾酒度数还低,却更芳香,所以这里的竹叶青也不十分醉人。我狐疑地看了看他,一时间不晓得他又热这不能喝的酒来作甚。
一旁阿泰料理好几匹马,抬眼看见季离拿着包袱站在车边,唬得赶忙伸手去接,季离却笑着摆摆手说:“不妨事,也就拿一时。”眉眼笑得像只狐狸一般,软着声音哄我,“莲儿快去热来罢。”
我无法,只好捧着酒壶去到火边,找了烧煮用的瓦罐,又到处找水。这时一道冷冷的声线在背后响起:“水已经不多了。”
我回头看着狄飞那张无表情的脸,皱了皱眉头。他清楚听见季离的吩咐,不可能拂了他的意思,这时跑来跟我说这个一定有下文。
果然他看了看我,启唇又说道:“要水的话,去那边河里打来。”说着手一指东方。
我来时并没留心那个方向有河流,此时站起身,迟疑地向他手指的方向望了望,却什么也望不见,站在篝火的光亮里,只能使那一团夜色更加深沉而黑暗。
我犹豫着看看他,心里权衡了一下,软下脸来,有点生硬地请求道:“你能不能,带我去找找?”
狄飞毫不客气地回道:“我自有要紧公务在身,你找个闲的陪你去罢。”说完便住了嘴继续当他的冷面门神。
我撇撇嘴,想到之前撺掇季离让他跑腿时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也不好再说什么,自己从火里拣了根燃得旺的木枝,擎在手里,一手拎了酒,朝狄飞指示的方向走去。才走出营地,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