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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回 不速客 初树依旧不 ...

  •   初树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半天才悠悠地说道:“你说像是什么,便是什么吧。
      我气结,哪有看人家像什么,就是什么的。初树想了一下,又补了句:“不过他现在做的的确是测字算命的勾当。”
      “现在”、“的确”,一看就是说某人曾经有过不一样人生的字眼,只是初树也是一点多的解释也不肯说了,不回头的走。我便也住了嘴,任由他拉着安静地走,自己想着心事。
      第一件让我头疼的事就是肖隐之的临别赠言。
      他只是文绉绉的说了几句诗,却直接触动到我心底自己都不太了解的某处,然后便像生根发芽的树木一般,在心里缠绕上千藤百蔓,填得满满,张嘴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然而那几句箴言却像是钟鸣一般,迫使我仔细的回想最近的事情和身体的异常。
      不知是不是我幼小的身体心智不停生长,渐渐与我的老迈灵魂纠缠在一起,我的所作所为渐渐像起个小孩来,虽然头脑还可以清晰的思考,有时身体却行在头脑之先,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做了不经思考的事,就好象这个身体开始有意识起来,并且跟头脑形成了独立的系统,而分别运作。
      想到这里,我陡的一惊,我之前从没怀疑过这具身体不是属于我的,只当我是错投到古代来重活一遭。现在想来,如果这身体本来就是别人的,我只是一缕游荡而来的孤魂,附在某个神智还没有开始发育的孩童身上,安稳度过三年时光,当这身体本来的主人苏醒成长起来,我又将会如何?那时我的灵魂还能保持梁浣青的人格吗?或者说忘掉过去,重新长成一个新的人格?还是说就像借尸还魂的灵魂一般,从这具身体脱离开去,烟消云散。
      越想越觉得云遮雾罩,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自处,烦躁得初树走到哪里做了什么都无暇理睬,直到自己面前突然凑过来一张自己的脸。我定睛一看,原来我们已经站在集市里,眼前却是初树递过来的一面菱花圆镜,清晰度虽不如水银镜面,也比临水而照要清楚多了,难得的是周围一圈的花纹,虽然简单却很精巧。
      我弯了眼抬头道:“是给我的吗?”初树微笑着点点头,我嘿嘿一笑,双手接了过来,捧在手上细细的瞧。
      这是我第二次揽镜自照,镜中的孩童脸与当日在舒府看到的比起来没成长多少,心境却变了很多。我抚着镜面,看着这张稚气的脸与那双满载着忧思的眼睛,心里全是被这种不协调勾起的不安,也许明天,或者后天,一觉醒来,我就不是我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那时的我已经不存在了,我又如何知道呢。
      我放下镜子,自嘲的笑了笑,低声说道:“庸人自扰。”
      初树回过头看了看我,似乎是想到什么,也是一笑:“的确是庸人自扰。”便依旧向前走去。
      突然头上一动,我下意识伸手摸去,却够到一枚簪子,初树正把他的手收回去,头上的发簪不见了,发髻微有些松动。他见我不解的望着他,开口说道:“季离说见面礼也来不及买了,这只发簪先存在你这里罢。”我愣一愣,想到那时在舟上说过的话,又想起他捡起玉铃铛引起我的不安,又想到绡娘说的一别不知何时又能相见,心中一软,口里喃喃问道:“以后还能见到他吗?”
      初树也不安慰我,又径自行路不理我了,像是也陷入了沉思。
      一时无话,初树给我添了几身衣裳,又采买了一些杂货,看上去有点年青爸爸的样子。然后又是一顿奔波,等我们再行了半日回到江边小舟旁,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我上了船,独自坐在船头,脸朝船尾看着代替季离站在那里的初树的身影,心里想着一些前尘往事,秋夜助凄凉,心头又是一阵惆怅。
      往日这个时候,正是一轮明月当空,今天不知为何却阴了,半空中只有一团混沌的白影,还在一点点的暗淡下去。四周也安静得很,远远有一支竹箫吹着飘忽的曲调,衬着秋风的冷,却一点都不哀怨,反倒让人觉得吹奏的人心胸广阔,仔细听去还有些踌躇满志。我已听的痴了,初树也不移舟,只立在船尾,似乎也在静静听着。
      那箫声渐渐的近了,我向它传来的方向眺望一阵,原来是一只大船,灯火通明的,几个操桨之人在船尾卖力的划,船头还有几个统一穿着黑色劲装的壮年男人,一看就是打手一类人物,那箫声却是从舱里发出来的,一时也看不清舱中有几人。
      这阵势怎么看都是古时候的有钱人家夜游秦淮河,只是此地两边尽是荒野,这船不是花船,没有好酒娇娘,夜夜笙歌。所以当大船停在我们眼前的时候,我很不淡定的呆住了。
      船中出来一位棕色袍子,长髯覆面的文士,站在舷旁,对着我们拱手一礼,朗声问道:“阁下可是季初树季公子?”初树却不慌不忙,也不回礼,反问道:“船中之人可是穆小姐?”
      船舱里一声微叹,便有一道柔和声线响起,却是向那个文士模样的人说:“既然如此,张先生,你先请季公子上船罢。”张文士道了声“是”,命人架起登船的木板,亲自站在当口处迎着,初树也不客气,抬脚便朝大船上走去,我一刻也不迟疑的跟上去,那张先生看着我,张嘴刚想说什么,初树却回身抱起我来,不容他阻拦的登上了船。张先生见我们已经上船,也不多言,回身进了舱门,掀开舱内当面而垂的珠帘,初树抱着我迈进去后,才放下帘子,退到舱门外面,只在舱外侍立。
      船舱里一阵温软的熏香,却不甜腻。旁席上坐了一位锦衣的年轻女子,面前小几上摆着白瓷的酒瓶,她单手擎了杯酒,正从唇边拿开。那支吹出动人曲调的箫却是托在另一只手上,那只手的主人白衣胜雪,此时坐在上首,正肃容敛神,长目微垂,像是入定了一般。
      那女子见我们进来,面上先带了三分和悦,转头看见初树怀中的我,面上的犹疑没显出多少,手指却是稍稍一僵,把酒杯搁回小几上,站起身来。
      初树进船舱以后第一眼看的却不是她,而是上首那位冰雕一般的白衣少年,却也没对他说话,径直走到另一侧坐了,未语倒先一叹,这才对坐在旁席上的女主人道:“穆小姐特地找我,我却也没有办法帮你的。”我被他放下,却正对着烧着熏香的香炉,面上一热。
      穆小姐沉吟一声,抬眼看向初树:“季公子无须推脱,这几年来我知叔父隐居在此,却不能请得动他,本来已是无计可施,但因缘际会,竟让我碰着了季公子,婶娘与公子有养育之情,叔父又是极听婶娘的,只要公子出面调停,必能请得叔父与我回去……”
      她那边说得动容,初树却像事不关己一般,只管将我揽到怀里,伸手拔了我的钗簪,解了我的发带,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上首的白衣少年一开始只管听穆小姐说话,见初树这般不以为意,猛的抬眼朝这边看过来,只觉得满天星辰都像是聚拢到他眼里一般,竟然比满船的灯火还明亮。他直盯着初树,浑身的凌厉之气简直要把船顶都掀起来。他面庞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五官十分清秀,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此刻毫不掩饰的张扬开来,使他周身仿佛都燃起火焰一般。他抿直了形状坚毅的嘴唇,憋了半日才说道:“世兄你若是不肯帮忙,只怕是没人帮得了这个忙了。”说到这里,眼神里竟然有一丝走投无路的困兽之态。
      初树放下我的头发,眼睛却转也没转,一只手还自轻抚我披散的头发,另一只手肘抵在案边,拈了簪子轻点着嘴唇,像是陷在沉思之中。那少年见他想得出神,又进言道:“你知道……大哥……如今是那个样子,我又年幼没有支持,只得一个肖太傅是自幼看着我长大的,如今我正要用人之时,却又隐退在这山野僻壤……”
      初树抬眼看他一眼,他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我看看初树,又看看他,两人一样的白衣,那少年穿的是锦衣玉袍,连衣襟都是镶金边的,初树却是粗布素服,但相形之下,那少年的无忌张扬竟被初树一眼就压过去了。
      不过他之前的话我也听进去了,什么肖太傅,又是什么皇兄,身份只怕是不低。我在这一世,除了之前舒府的人,以及后来的初树季离,还没有什么机会跟别的人接触,而上述这些人也都没有跟三岁小儿谈国论史的习惯,所以我对这个国度那点浅薄的知识,只停留在舒府下人所说,以及曾在初树书房见过的一张手写卷上。
      这里诗书行文都与古文相似,字体却略有不同,所以我凝神读了半天,也只大概看明白这是半部历史,说的是当今皇上统一诸国,改号为崇的事。中间年号我虽是没怎么算清楚,大概是四五年前的事,过程都写得很简略,却牵扯了几个国名,想来史书都是一样,当时的残酷战争、勾心斗角、是非曲折,诉诸笔端只能化作寥寥数语,多少金戈铁马、豪情壮语,消散在那些旧日的尘烟中,再也寻不见。合上书细想,我出生不久时,下人门言谈中还提到过远方曾有过的战事,两三年后也不常提到了。我努力回想半天,也只能忆到当时战事似乎是集中在西北方向,南方的紫州附近没有受到波及,所以对于这场战争也没有很大的印象。
      转回头说这少年和肖隐之,多半就是在那场战争中被吞并的某个国家的臣民,甚至还是落难太子什么的,想到这层,又是一阵可叹,只希望初树不要淌这趟浑水了,不然我少不了也是要卷进去的。
      初树不转睛的看着我,口里却向那少年发问道:“请了肖太傅,便又如何?”那少年急回道:“那自然是请他助我一臂之力,共谋复国大事。”初树又问:“以公子的势力,何以见得定能成事?”少年毫不犹豫地回道:“当日左丞相魏子丹和邹元帅的后人都已找到,只要能请得肖神官出马,他们定是愿意支持我的。”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初树,这白衣公子显是阅历不足,如此轻易地就把底牌亮给别人看,在谈判中占不到什么便宜,今后只怕也是要吃亏的。
      果然初树打断他道:“当日我也有你这般的雄心,却也落得如此下场。”少年噤声不语,眉头却拧在一起。初树的眼神悠悠的从他脸上飘回,口里说:“最不可把握的,就是人心。”说罢便站起身来。
      我见他起身,也跟着站起来,却不知是不是被熏香熏得头晕,爬了几回都没爬起来,初树淡笑着弯腰抱起我,自向舱外走去。我的眼角余光看见那少年与穆小姐欲起身阻拦,也都像我一样,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初树打帘子出门,张先生就迎了上来,初树向他道:“季某就此别过,穆小姐与公子还在商议,等他们说完自然喊你进去。”那张先生居然也就信了,好象初树说的话就是圣言真语一般,不疑有他,直把我们送下了大船,才回身继续守在舱外。
      初树把我放在舟中,执起竹篙,轻点数下,小舟翩然迅速的消失在已是一团浓黑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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