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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回 隐于市 ...

  •   隔天一早便不见了季离,原来早已离去。书房的晨光中只有初树躺在窗畔的榻上,手里举了一本书翻看着,依旧是一身白色的衣袍,肩膀担了同色的长披风,身上又是清清冷冷的没一丝暖意。我看他脸上有一点睡眠不足显出来的暗淡,不过长长的伤痕是舒展的,眼眉间也没有前日的纠结。
      他抬头看我进来,嘴角牵起一丝笑容,口中说道:“醒啦?”也不起身,仍是懒懒的躺着,眼光却再没落回他的书上,淡笑着看我,手里却还举着那本翻开一半的书册,一手轻轻的捻着页角,眼睛却也是弯起来跟着我。我被他看得微微有一些赧然,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却也是淡淡的。
      忽见案桌上一只碧绿细瓷碗,盛了大半碗莲耳粥,托着两枚红珊瑚一般的枸杞子,我尚没吃早饭,此刻看见这么可喜的一碗吃食,顿觉口干舌燥,腹中饥饿,却不敢造次。初树见我拘禁,叹口气,起身过来,将碗递给我,我略微迟疑了一番,便也伸手捧了过来,在唇上吃了两口。
      这粥炖得已是烂透了,即使是幼儿牙口吃上去也不费力,也不十分甜,只带着莲子和银耳上本身带着的清甜。前世做老太太的时候,也是吃习惯了稀溜软嫩的,什么都炖得烂熟,一概酸甜苦辣都禁不得,所以这一碗味道清淡的羹粥,竟是比在舒府吃了两年的甜汤贵水更合我心意,况且没有污染的塘中自然生长的材料,更比前世吃过的有滋味。
      在这样料峭寒意之中,这粥居然还是微温的,我淅沥哗啦喝下去,也不用十分嚼,莲子和银耳自然入口即化,于是很快吃完。回过头去,初树依旧清表淡情的看着我,眼神里的若有所思更加明显了些。
      他这样悉心照顾,我却介意他昨日的猜疑,不敢稍有差池。他也看出我的戒备,自笑了一下,接过碗出去,我才注意到案上平放了一张裱得精致的图画。
      这是一张少女的画像,衣着华贵,盘着繁复的发髻,端坐在一张花样复杂的坐椅上。她姿态十分庄重,脸上的表情却轻松随意,展露着年轻而有朝气的笑容。我对于古代绘画虽不十分了解,也看得出这画用笔颜色都漂亮得很,刚要仔细看看,初树已经回来,见我看得入神,叹了口气,伸手抽走画轴,小心地收了,放在书架上我够不着的地方。
      我也不好多问,只得站在案头,手脚也不知该怎么摆。他却像是早有安排,放好画轴朝我说道:“去梳好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我点点头,被他抱起来,先去卧房找了鞋袜穿上,又取了一根他素日绑发用的白色头带,与一柄木头梳子,自己把头发盘了个髻,用发带系好了。因没有镜子妆台,只在出屋去时,临水照了一照,虽然是个老太婆的梳法,但是因为发带没有弹性,绑不紧,也没有钗簪固定,松松散散的垮下一半来,也还随意清秀。初树的头发带着些少年的青,一路盘上去,在头顶束成个小小的髻,束的是一根黑带,却斜插了一根造型古朴的簪。
      他站在舟中昨日季离的位置上,竹竿轻点,小舟便荡开一串涟漪驶了开去。无蕖轩立在“U”字形水塘的凹处,三面环水,塘中水路四通八达,不知道各自通向哪里。我们今日所走的方向看似与那日相仿,却不是来时的路。
      在舟上行了一个时辰,居然完全行出了峡谷,两岸一层峰峦也没有了,放眼望去尽是平川。就在这平坦的荒原上,初树操舟靠了岸,秋晨的阳光一点都不突兀的铺散着,在树叶草木的灰黄背景中,晨雾仿佛是也金色的,温和的填充了天地之间。不知为何,同样是枯叶衰草,现在看起来却不像前几日那般觉得颓败,只觉得眼前的金黄让人感觉沉甸安稳,像是什么都成熟起来,又像是孕育着新生一般。一条小径半埋在枯草之间,脚踩上去好像是踩在柔软的垫子上,柔软又有弹性。
      一路前行,都没见附近有多少人烟,等到渐渐出现些散碎田宅时,已是近午时候;而我们能远远看见远孚镇的时候,已经是又过了一个时辰了。我一路上心里都不安得很,却不敢十分表现出来,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城郭的轮廓。
      镇口有一点白色,随着我们的走近渐渐清晰起来,却原来是一张算命先生的布幅,持幅之人穿着一身鲜绿,在惨淡的秋色中飘动,仿佛抓不住的一片绿叶,分外打眼。
      我们走得近了,我才看清那人看似仙风道骨却故作姿态,脸上满面沧桑却老而不尊,比远远看去时多了好多世俗烟火气,像神棍倒多于隐士。只见他略一抱拳道:“初树公子,好久不见。”
      初树回礼道:“肖先生,有劳了。”我只躲在初树身后,也不敢十分打量那算命先生,他却回身将我推到那肖先生面前。我不解地看看他,又看看那算命先生,不知他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初树好像看出我的疑惑,却一句解释也没有,只轻轻说道:“你随肖先生去罢,我晚些时候去接你。”说完竟然转头就走,一点留恋也没有。
      我不知为何有点黯然,垂了眼帘,肖先生却弯下腰,凑得极近地说道:“小娃娃,随老夫走一遭吧。”语调有点无赖腔,像足了市井嬉皮样。他一手牵了我,也不管我跟得上跟不上,抬脚就走。
      我无精打采的被牵着到了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前面,那肖先生口里喊道:“夫人,快准备好酒菜,今日季公子来了。”便推门进去,我才看见门里是一道土墙围出的的庭院,两间跟墙同样质地的屋子,其中一间没有门,只有一道蓝粗布门帘。
      帘子突然一动,从屋里抢出一个三十几岁的红衣妇人,不十分美貌,却是骨骼□□、直眉入鬓,一脸的英爽之气。她发髻微乱,脸颊红通通的,一双湿手在腰间围裙上擦着,身后房屋里有湿热的蒸汽随着掀帘的动作飘出来,带出一阵煮熟的米面香气。她面上尽是惊喜之色,连仪容都不齐整一番就赶了出来,一眼看见被她相公牵着的只有我这么个小童,笑容一下就僵在脸上。
      这位什么都明白写在脸上的妇人勾动了我心里的某根弦,便对她没有什么戒心,此刻朝着她无奈的一笑,她才回过神来,当下杏眼圆睁,瞪着她相公说道:“你个天杀的书呆子,从哪里牵回来这么小的孩子?还骗我说二公子来了。”肖先生苦笑一声道:“这便是季家那小子给我留下的首尾,你先带她进去,我却要准备些个物事。”
      妇人不甘心,又用眼刀剜了他两下,才将我接过去,嘴里犹自低骂道:“定是又把公子支使走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规矩,公子这么久不见了,也不让我见上一见。”那肖先生苦了脸道:“夫人那,这窥天机的营生又不是吃个饭喝个茶,也就是夫人的旧主,我只不遵了不让外人在旁的规矩,却没让他拿出什么代价,这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妇人闻言啐道:“公子怎么又是外人了?那我嫁你前也是外人,怎么不见你往外赶我,倒是来来回回地支使我?还要什么代价?我看你就是心有不足,想扼人罢了。”肖先生涎下脸来,凑近了些说道:“当时我就已经不拿你当外人了……”话没说完,妇人英眉倒竖,杏眼圆睁,喝道:“你个老不死的,说的什么粗话,仔细你的皮!”他相公见雌虎发威,一溜烟早跑了,留下我苦笑不得,跟面泛红霞的妇人站在那里。
      妇人这才回头看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小囡冷了吧?跟婶婶先进屋吧。”我点点头,便跟着她进了另一间屋去。
      里屋很小,却五脏俱全,进门一间小厅,桌椅也不多摆,像是非要在门前留出一片空来,右边半道篱墙,也拉着粗布帘子,隐约能看见后面的床榻。妇人自把我放到小厅的椅上,拉着我的衣角仔细端详,抬头又对着我的脸细细的看了半天,最后眼睛落在我脖颈之上。
      我一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却原来是那玉铃,此刻正挂在颈上,微微有些发凉。
      妇人点点头,又摇摇头,轻叹一声:“终究是被他找着了。”也不知说的是玉铃,还是我。
      她见我一脸困惑,朝我微微一笑,脸颊红润健康,英眉圆眼舒展开来,没有一点小女儿的娇羞,却另有一番豪爽之气。可这微笑也只持续了一刻,她眼睛里的思虑又漫溢出来,连眉头都拧了起来。她也不多说什么,朝我点了点头,起身出门去了。
      屋中一时没人,我四处打量了一下,竟然觉得这间粗陋的居室隐隐透出一股子别样的气息来,虽然没有什么装饰摆设,但这房屋的格局,有一种开门迎客的意思,家具式样简朴却不粗笨,连篾片编的隔断看上去都有一番低调的雅致在里头。
      我正待更细致的看去,屋门却一响,原来是那肖先生打门进来。也许是陷在对于屋子的思忖中,我对他的感觉与在街上时也不一样了,好像有一种清高有识的气质透出来,眼里也仿佛曾闪过一丝凌厉的精光,再看去时却依旧是笨笨拙拙的,我又觉得自己是产生了错觉,被这间屋子影响了对主人的判断。
      他一眼看到我坐在当屋,愣了一愣,干笑了一声,走到一桌之隔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搁在我们之间的案桌上。我尽量不让自己显得突兀,便也垂了眼,依然能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视线。我眼观鼻,鼻观心,一下都没有抬眼去看。
      肖先生却伸手过来把我的手拉过去看。我吓了一跳,还来不及躲闪,手已经平摊着放在他眼前了。他若有所思的看了半天,又突然拉了另一只手看,那架势眼色都有点像算命先生了。我一开始还有点不安,他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只不作声,这点不安也渐渐平息了,反而生出一阵一阵的好奇,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想说什么。
      他看了半晌,嘴里又念叨半天,我看着他那有点装神弄鬼的脸,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他喃喃的说:“奇怪了,一个人两只手的命理,怎么会完全不一样呢?”我心里一惊,静下来听他接下来说什么。他却什么也不说了,一只手还拽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在桌上拿起什么东西,就向我手指上扎去,我一时不防,只觉得左手中指上一痛,定睛看去,却是一枚银针,而左手上的痛处,慢慢形成一滴殷红的血珠。
      肖先生放下针来,在桌上的一叠黄纸中拈起一张,吸了那滴血,又点起火烛,把那张纸向火上引燃了,丢在一只黄铜小鼎里让它燃尽。
      我看着那黄纸上的一抹红,在火光之中竟然有些妖异,一转眼就被火焰吞没了,那肖先生又朝鼎里撒了些什么粉末,火焰倏地小了,焰尾有些泛蓝。
      我像是入了迷一般地看着那火焰直到它完全消失,鼎底剩下的残灰也微微有点蓝色,肖先生却看得起劲,就像占卜师研究茶杯里喝剩的茶渣一样,鼻子都快伸进鼎里去了。他抬头看了看我,好像有些困惑,却什么都没说,半晌伸手把黄纸和小鼎袖了,径自出门而去。
      我一下愣神了,马上又回过神来,追出去想问个究竟,一出去却看见院中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在秋风中衣袂翻飞,显得那么出尘自若,使这小小的平家院落也不凡起来。红衣妇人正站在他身旁,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着我,眼中似有泪意。
      初树也向我这边转过来,拱手道:“有劳先生,季某自然应承先生一件事。”眼睛只看向我。我身旁的肖先生也是一拱手,朗声笑道:“初树公子何必客气。”眼睛却是看着他夫人。
      初树接口答道:“先生既然有规矩,肖某自然要遵守,”眼睛从我身上移开,说道,“只是这会便要走了,只能日后再替先生做了。”
      那红衣妇人起初听说肖先生要初树做事,已经脸色不郁地盯着她相公,突然听见初树此话,忙转头道:“公子便要走了吗?不如就在此处略坐坐,等晚些再让隐之送你一程。”那肖隐之却道:“红绡,莫要强留,初树公子必是有他的事体。”一手拉过他内人,红绡被他拉到身边,眼睛却仍望着初树,毫不掩饰眼中的留恋之意。
      初树淡笑道:“绡娘不要担心,我很好。”肖隐之也附和道:“是啊,夫人,初树公子也不是小孩子了……”红绡听到这里,一眼回瞪向肖隐之:“你又没日日跟他一起,怎知他日日都好?横竖不是你看大的,不知道心疼。公子从小有我在身边看着,如今身边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你让我怎生安心?你还要拿些琐事去烦他,也不管我心疼不……”说着就要垂下泪来。
      我心中一动,她这样的慈母心态触动了我的神经,不由得走到她身边,拉了她的手,默默的看着她。
      红绡手中一颤,低头看着我,眼里的泪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嘴里喃喃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公子又不让我们平日里去看他,这便如何是好?”已哭得糊涂了。
      一时间初树与那肖隐之都不知该如何劝,面面相觑,竟是两个都没了主意。我暗地里一叹,开口说道:“婶婶不用伤心,如今我于初树在一处,平日里也有个照应,婶婶想见他倒也容易……”本来我想打个眼色让初树接口准她去探望,可这小子此刻一声也不吭,倒是满眼探究之色的看着我,我只好自己接着说道:“……往后我时时叫他来看婶婶可好?”
      此话一出,初树脸上倒没颜色,那肖隐之先愣了一愣,绡娘也奇道:“他怎么见得就一定听你的了?他脸上虽然淡漠些,心里可是有主意的,倔起来也是什么都听不进去。”我想了想,笑道:“没事没事,我时不时的装个病捣个乱,到时候他缺医少物的,自然要进城看病采买了。”
      初树一听,脸色未变,却微微有些无奈,肖氏夫妇二人对看一眼,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肖隐之边笑边说:“你个小女娃,真不知道是说你聪明还是笨,你此刻当着他面说这番话,以后定是装病不灵,捣乱不了喽。”
      我斜他一眼,依然望着绡娘诚恳的说:“大不了淋个雨落个水,小感冒一阵就是了。”绡娘脸色一变道:“万万不可,若是为了这件小事弄伤了自己身子,可不是剖腹藏珠了!”
      我知道她起了思虑,原是为了宽慰她说了这些话,反倒引得她担心就不好了,刚要开口辩解,却突然有双大手把我抱起来,头顶上飘过初树无奈的声音:“绡娘不要担心,以后我常来看望就是。”
      绡娘闻听此言,自是破涕为笑,喜不自禁,肖隐之见他夫人高兴,也松了口气,却又微微皱了眉头,说道:“好却好,只是初树露脸多了,怕是又要多招惹些是非。”绡娘瞪他一眼,嗔道:“这却何妨?我李红绡自然是要保得少爷周全。”肖隐之苦笑道:“只怕到时候是保也保不住的。”
      绡娘还要说什么,初树却一拱手道:“初树就此别过。”红绡已是又红了眼圈,肖隐之回了一礼,口里吟道:“双生花开,两仪初现,混沌自清,终而合一。”眼睛却是看着我的。
      我心中一凛,似有所感,也是看着他,初树却好似没听到一般,拉了我迈出院落。直到我们完全看不到院中情形,我才转过眼来,那肖隐之也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直到我们完全走出院去。待到看不见了,却又听见他朗声说道:“肖某也不劳烦公子做什么要紧事,只是回去的路上有什么人来劝公子,公子只替我挡了就是。”
      初树也不接口,自顾自地走,我却奇道:“此去还要见什么人么?”初树头也没回,说道:“我们不去见他,他自己也会找上门来。”
      我翻了翻白眼,又问道:“那肖先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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