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莲非花》夏未

5、第四回 塘中秋

　　又行了三日三夜的船，吃睡都在舟中，并没有上岸沾地。这三日夜间，那个少年一直抱着我没有放开过。虽然寡言少语，却照顾得十分细致妥帖。而那个被称为离师兄的青年则饶舌很多，好像他才是那个比较年幼活泼的人。好像是为了弥补少年的安静，整日地对着我说话。
　　于是我又知道了他叫季离，那个清冷如秋的少年，叫做季初树。
　　到了第四日天擦黑，将将又是行了一日，小舟七拐八绕，不知道入了几条岔路，从宽江大河转入小湾细流，舟下的水路渐渐的浅了，此刻连河底的石子都看得清楚，再前行只怕是就成了溪水了。四周也早已是杳无人迹，连岸也少了，常看见两边是岩壁峭立，高峡出水。
　　季离已经又重执起一竿翠竹，悠然的立在舟尾。这人操舟的方法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这几日睡在舟里时便将竹篙一撂，自顾自的睡，醒来却总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好象这一条水路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执起竹篙就知道该往哪里行去。虽是接连行了将近四天的的路程，季离一身青衫却依旧齐整，不像初树因为始终抱着我照顾，白衣上已满皱折，尤其是胸前肩上，被我扶抓得一团混乱。
　　我向后看了一眼，季离长身玉立，竹尖轻点于水，长发一丝不乱，只在鬓间有几缕青丝随着风轻轻飘拂在脸周，一双桃花眼盈盈映着水光，含笑四顾间显得清秀而惑人。相比之下，初树像是被人间烟火浸透了一般，我第一次见他之时那让我惊叹的，如同出尘之仙一般的面容身姿像已是久远之事，只有一身清冷的气质依然如昔。
　　小河又行了一段，河底越发的浅了，就在我估摸着再行不远就该弃船上岸之时，竹竿轻轻一点，小舟顺着河道支路向右转去，眼前豁然开阔，竟然出现一大片水塘，塘边沿岸尽是荷叶残枝，虽然已经败了，却可以想见夏日盛放之时是何等的繁荣。
　　季离将小舟从残荷中穿过去，我这才看见远远的有一处小舍，全是竹木筑成，傍水而建。其间一条细细竹廊向水中伸出，尽形成一湾小小的码头。小舟此时就是向着码头的方向飘去。
　　季离一边用竹竿拨开行进间沿路的残荷，一边朝着初树埋怨道：“师弟，你这湖上也该拾掇拾掇了，就算是荷花，也不能这么纵容了，让它们恣意疯长。”
　　初树自从进了此湾，便像入定了一般，眼神痴望着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季离说的话，也不知听到没听到，丝毫不做理会。我听着季离如此说，忽然想起《红楼梦》中林黛玉所说李商隐的诗，忍不住接口道：“这也是‘留得残荷听雨声’。”
　　此话一出我便后悔了，一个三岁小儿，如何能吟出如此的诗句，且不说吟诗，日常说话只怕也是说不清楚的。那两人果然都是愣了一愣，季离连手中的竹竿也停了，初树更是垂头紧盯着我，若他的目光真是两柄剑，只怕我身上已经多了两个窟窿。我也垂了头，抿着嘴一句也不敢多说了。
　　季离呆了一时，忽然哈哈仰面长笑了一声，笑完对初树说道：“师弟，你倒是捡了个神童回来，小小年纪就懂得作诗。”
　　初树却是若有所思，眉头轻蹙，一双明眸微眯的打量我，像是要透过我幼小的身体，一直看到我的灵魂里去。
　　季离三两下将小舟靠上码头，自己当先就迈了上去，却不往里走，回头含笑对着我们。初树看了他两眼，依旧抱着我，起身便下了船，顷刻边站上了长廊之中。季离也不动身，也无去意，只是眼睛直随着我们，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看戏的笑意，目光一刻停在我脸上，一刻又看向初树。初树也没有一点不自在，轻轻的把我放在地下，慢悠悠的给我整理衣服，拉上领口。自从他把我抱上船后，便把自己的衣服拿出一件来，日夜裹着我，此时把我放下，那衣服自是太长，拖在脚下的竹制地板上。他却一点不在乎，将我裹好，一手牵了我，站直起来，眼睛却也没离开我脸上。我被这两人看得不安，垂目看着自己身上属于初树的衣服，右手被初树牵着，感觉着他手上出来微凉的温度。
　　季离看了半日，突然又是一笑，拱手道：“今日晚了，为兄就向师弟叨扰一夜罢。”我一挑眉：这意思是要留下来看戏是吧。
　　我依旧不看他，初树也只是微微点了头，季离又是倾城一笑，抬脚就沿走廊朝里走去，初树拉了我跟在后头。我看着季离的背影，心里想道：叨扰？倒是看不出谁才是此间主人那……
　　这是一间小小竹舍，正门在走廊左边，门前有小小的院落，以竹篱圈隔开，院门上隐约能看到三个大字，我凝神一看，字体十分像篆书，却又有些不同，只能大概认出第一个字似乎是“无”，最后一字好像是“轩”字，应该是这间小舍的名字。
　　“无蕖轩。”耳里传来初树清清伶伶的声音，原来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似是笃定了我不识字，索性来了个启蒙教育。
　　季离看见我们的动静，转头也来看，出口哂道：“小侄女，你看我这傻乎乎的师弟，明明就住在一片荷花塘中，偏偏要叫什么‘无蕖轩’，他当这屋外一池子的都是什么呀，莫非是竹竿子？”
　　我听着他的调侃，一时轻松下来，也笑了开来。一抬头看见初树略带笑意的脸，眼里却是两道审视的目光，笑容一僵，又垂下头来。季离好笑的看着我俩，又开口道：“师弟，人家都说严父慈母，你就是想做这严父，也别把小侄女拘坏了。”
　　初树思量一下，便转过头去不看我了，仍是牵着我的手朝里走去。季离站在原地，眼光随着我们朝前几步，才若有所思的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这竹廊一直通到偏厅外的走廊，穿过一道没有门扇的圆门，当面有一道雕花的隔断，绕过去便是一间小小的厅堂，桌椅摆设装饰都带有主人一般的冷清，颇惹眼的倒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和摆得满满的书，窗下还有一张竹榻，在夏日也算是个乘凉的好去处，此刻要歇在这里倒是有些太冷了。榻边立了一张藤制的花架，上面一盆吊兰枝杈横斜的垂落着，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穿过偏厅，便是一处小小的院落，左手边是刚在廊上看到的竹门，连着一圈竹篱，一直到右手边的厢房，应该就是休息的厢房。房前也有竹地板的走廊，相连着一直延伸到刚刚我们走来的码头那里。
　　初树不停步的把我带到厢房去，季离也一步不停的跟在后面，一路上还挑东挑西的指摘这无蕖轩破旧失修，缺乏人气。直至行到厢房门口，初树转头看着他的脸说道：“我与莲若就先行歇息了，离师兄请自便吧。”说罢在季离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便将我带进门去，顺手关掉了房门。季离一时也傻了，门关上一会之后才回过神来，我听到门外“扑哧”一笑，才响起无奈而洒脱的脚步声，朝着偏厅走去。
　　竹门竹窗的镂空上有米白的窗纸糊着，薄暮的天光透进来已是又暗了一层，白衣的初树在屋中立着，脸上略露出一丝倦意。他低头看着我，轻问一句：“饿么？”我摇摇头，下船不久前才吃了些东西，倒是有些累了。
　　他也看出我的倦意，又问道：“现在休息可好？”我点点头，朝他身后看去，只看见一张长榻当屋放着，榻上还铺着竹席，想是主人离开时还没到这么寒凉的时候。他好像知道我在看什么，微微一笑，牵我绕过卧榻，却原来隔墙另有一间里屋，也有铺着竹席的床榻，家具布置也跟外间一样简洁却不俗，仔细看去三面墙上竟然都是窗户，初树走上去推开正对床榻的一扇，窗下有一丛竹子，掩着一湾从屋后绕过的湖水，一地尽是枯黄凋落的竹叶，主人也就任由它堆积，并未打扫。原来这里才是正经卧室，外面那间只是平日起居之用。
　　初树站在窗边回头问我：“以后你就住这间，我睡外间，可好？”
　　我看着他有些散乱的头发，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在这无蕖轩住了数日，见初树和季离对我颇为照顾，便也渐渐放下防备，横竖他二人没有坏心，我只当是换一处住所。只是季离口中说的拜师之事也不见初树提起，不知他掳走我是为何。
　　八月中秋意正浓，镇夜枯寒时节，这日夜半时候我被照在面上的光亮晃醒了，睁开眼来，正对着一轮玉蟾悬在窗外，越发的圆而大了。我眨了眨眼，想起已近中秋，正是月圆盈盘、家家团圆的时候，去年和前年的中秋有萏儒陪着我，多少有些家人的感觉，今年的中秋却莫名其妙的流落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新愁旧念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来。
　　我开始想念萏儒，这个日日陪着我的孩子一直以他自己的方式维护着我，我也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看着他长大，虽然不能为他做些什么，也能陪伴在他身边，在他孤独的童年里给他一点安慰呵护。如今我平白失踪，无迹可寻，他便是再坚强早慧，也免不了一番伤心了。
　　继而又想起一些前尘往事，虽然来到此间方才三年，作为梁浣青度过的日常生活却像是已经过了好久好久，只有和女儿孙儿的骨肉亲情，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依旧清晰如昨。我想着女儿孙儿小时候的琐碎往事，曾经朝夕相伴的天伦之乐，竟像是才刚发生的事情一般，也不知我以这样的面目重生于此，那过去的躯体又是如何。想到这里，愁肠百转，秋窗寒月更助哀思，纵然是我看透一世生死，也不免一叹，觉得要落下泪来，于是披衣坐起，坐在床上发呆。
　　衣上传来我不熟悉的熏香气味，慢慢平定了我的心绪。比起以前奶娘在我衣服上熏的合欢花香来，这衣服上是颇为沁人的竹叶清气，没有花香的甜腻，却十分清雅。我没有可换的衣服，这几日所着都是初树的旧衣，却没有一件合穿的。想到这里我又有些好笑，把手从大得过分的衣袖中伸出来，思绪烦乱的把玩了一会衣角，便下了床，拖着长长的衣摆，移出里间去。
　　外间的温度更是低了几度，甚至已有些冬夜的寒冷了，我皱了皱眉头，朝当屋的坐榻上看去。初树静静的躺在榻上和衣而眠，身上一套干净的白袍，只盖了一层薄毯。他面上的表情虽然和缓，脸色却苍白得如同竹窗上的白纸，脸上的疤痕也隐隐透着灰败，在他清秀的面容上狰狞着。我略靠近他些，冷得更甚了，并且他的鼻息也几不可闻，我伸手去探，呼吸间一点热力都没有，再去触他手指，入手尽是冰凉。
　　我握上他手的时刻，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什么似的，眉头一颤，狭长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一线，现出两点星眸，眼神清醒得好像本来就不曾睡去过。他的眼神聚焦在我脸上半刻，嘴角牵起一个弧度，醒来瞬间不由自主缩紧的手也又放松下来，软软的反握着我的手。我觉得手上的温度又低了些，仿佛他身上的温度在一点点的流走。
　　我脱下长得拖在地上的外衣，把他裹了起来，想了想，又回了里间，搬了下床上的被子，觉得十分吃力，于是拿了床头的毯子，又返回来将初树周身包了一遍。初树安静的看着我忙里忙外，嘴角一直是弯着的。我以为他应该是像先前一样审视着我的，他却一点都没有表露出类似的情绪，眼睛自始至终都很温和淡然的看着我。我迟疑的看了他一眼，开门打算去找季离来看看他。
　　没想到一开门，我要找的人就在廊下的月光里坐着。身上一袭浅蓝的干净衣衫，也不在乎的直坐在阶上，翘着腿斜倚着栏杆，像是十分悠闲的赏着月。手上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粗瓷壶，壶口拦颈系着一根草绳，挂在指间一晃一晃。月光在他的侧脸上描出一条朦胧的白边，壶中的液体明晃晃的反射着月光，摇动间有些细微的雾气在壶口上氤氲。
　　季离听见开门，回头一看是我，笑道：“小侄女真是冰雪聪明，小小年纪就这么会照顾人，我这个师弟好福气啊。”
　　看他这么悠哉，我着急嗔道：“初树一身冰凉，也不知是病了没有，你还这么不紧不慢。”
　　季离大概是没料到我这么开门见山的指责他，或许也没想到三岁女童能这么口齿清楚的跟他争辩，愣了一愣，哈哈大笑起来，抬手说道：“不慌不慌，你看师叔不是给你带药来了么。”稍停又说，“初树师弟素有旧疾，天寒时候就发作，身上发冷，非此药不能稍解。”
　　我不理会他的故作酸文，倒是好奇他手上什么好药，忙伸手接过壶来，壶壁微热，像是刚温好的，细看壶中玉液清澈，碧青微黄，闻去是一股清冽的酒气，和着一丝与酒气融合透了的微弱药香，上头还飘了一只翠色细瓷杯子。我狐疑的抬头，这明明是酒，哪里是什么汤药。
　　季离一脸狐狸相的凑过脸来，用哄骗的口气说道：“这药叫竹叶青，可以安神舒心，去寒健体，小侄女也可以配一点来吃……”
　　我剜了他一眼，心说骗小孩也不带这样骗的，刚要开口，身后初树倒先出声了：“莲若将酒拿过来罢。”不动声色的就将季离的谎揭过去了。
　　我“哦”了一声就往回走，季离一脸无奈的看看我又看看初树，半晌笑出声来，摆手道：“也罢也罢，这才几天，就连我这师兄也成外人了。”说着拿脚走了。
　　我掩上房门，把酒捧到季离榻前，他撑起身来向壶里一探，摸起杯子来，又捞了满杯的热酒，放在唇边慢慢喝了，又舀起一杯来，只喝了半杯，一转眼看见我捧壶立在地里，笑道：“你又站在那凉地里做什么，早去睡吧。”
　　我又“哦”了一声，放下酒壶，又向他额上摸了摸，仍是冰冷一片，伸进毯子里，手脚也是冷的，也不知道是有效没效。这空档初树已将剩的半杯酒饮光，正要再饮，他这时候喝了酒，面上有了些血色，双颊上两朵轻轻的红云，眼睛也湿湿的泛着水光，越发显得面似冠玉，鬓发如墨。他一眼看到我上下其手，不觉失笑，把杯子撇回酒壶中，将我从地上抱起来，朝里放了，分出半边毯子将我盖好，回手又拿了满满一杯在手。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裹在榻上，身体挨在初树颀长的身边，腾的一下闹了个面红耳赤。虽然身量尚小，骨子里却不是不经人事的幼童，初树又是个已长成的男子，一时间窘得我不知如何是好。转头又想，我身是个三岁幼女，魂是个七旬老妪，即便是男女有别，也权当是兄妹、婆孙之情罢，于是心一横，靠上初树背后。
　　初树一手慢慢的轻拍着我，一手依旧举了杯子，一杯杯将壶里的酒饮尽。他的体温还是凉凉的，就是裹在毯子里也没有什么温度，我素日常与萏儒同睡，习惯了温暖的被窝，这几日独睡已觉得凉床冷被了，此刻与他同睡竟然更激得一阵冷颤。我皱了皱眉，这几日天气日渐寒冷，听季离说这是旧疾，也不知他这样有几天了。想着想着我不自觉的靠紧了他，希望分给他一些温暖。
　　不知是酒力发作还是我的体温捂暖了毯内，他的身体也渐渐暖起来，一手尤自饮酒，另一只手却慢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我，似乎酒意渐浓。我放下心来，正要睡去，却听见他幽幽说道：“舒府二小姐，究竟是不是个哑巴……”不是疑问的语气，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心中巨震，抬眼看向他，只见半闭了双眼，端看着眼前已空的酒杯，只伸着三个手指托着把玩。我看着他慢转轻捻的细长手指，心中却很不好受，好像他的手指是在揉搓我的心一般。
　　“究竟是外人讹传，还是故意假装，”他突然转头看向我，眼睛里两道锋芒射得我心慌意乱，“又或者是，舒府的二小姐，其实另有其人呢？”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确实是假装哑巴，可是心里觉得，他的最后一个猜测似乎才是正确的。
　　他看出我的踟蹰，居然也不再逼问，转过头继续盯着他的酒杯看，眼睛也迅速地蒙上一道雾气，好像刚才的一幕是我幻想一般。我转身背对他，才觉得居然出了一头冷汗，尽管被褥已暖，却一身寒意，一点睡意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