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回 窃玉贼 也许命运有 ...

  •   也许命运有很多种样子,而我的命运现在的形状是一个男人。
      令我在意的并不是他的年纪、他的形体衣着,甚至是他的相貌,因为他的脸此刻正藏在没有月光的阴影里。不错,我最奇怪的是,在这样的深夜,造访某个深宅之中小姐的闺房,有什么用意?如果这小姐年方二八,姿容秀丽,这也许就是一场才子佳人的夜会,可如果小姐年方两岁,又该如何解释?
      以我本身的渺小脆弱,我认命的不会做什么反抗挣扎,只继续躺在床中深处,在黑暗中回盯着他唯一能辨认清楚的一对熠熠的眼睛。他周身散发出来冷冽的气质,即使是在这深秋的寒凉中也十分明显,我一个激灵,感觉身边的温度都下降了了好几度。他似乎是发现我在看他,朝床边更靠近了两步,弯下腰来,然后我就被两只细长的胳臂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中。
      我已经不是当年身不盈尺的婴儿,半坐在他的一只手臂上,他的另一只手半扶半搂的让我靠在上面,正好让我仰面正对着他的脸。他仍然背对着光亮,陷在一片黑影之中,但那对明亮却看不出深浅的眼眸却直直的望着我,好象要从我的脸上挖掘出什么来。我有些不安的回望着他,他抱起我的那一刻本已提到嗓子眼上的呼救终于还是压了下来,这个时候要是惊动他,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危害到我性命的事。
      他的眼神带着一点审视地看着我,内里还搀杂着一些复杂的感情,让我想起父亲的眼神,虽然有着不同的光芒,却有着相似的心思。他好象一点也不担心我会哭喊,却也似乎对我没有哭喊这件事有些诧异,不过那诧异也是一时的,很快的清冷的气氛就笼罩了我,使我感觉好象坐在一块坚冰之上,却一丝一毫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小小心心的,没有太多动静。
      他没过多久就转过头不看我了,好象他本来不想看到我一样,又好象极力压抑住了看向我的欲望。我正犹豫间,他倒抬脚就走,我吃了一惊,奶娘就睡在外间,门口也时时有守夜打更的丫头小厮,想到这层,又隐隐有些期待有人发现这个奇怪的人挟着家中二小姐,作拐带小孩状地正将离开。
      可是刚踏出里间我就发现,奶娘好好的躺在榻上却一点都没有被惊动,连酣睡中的微鼾都没有间断过。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带着我出了屋来,仔细一看靠门有个当值的小厮,好像偷眠一般睡在柱子的阴影里,鼾声沉重,竟也没有被惊醒。
      我有点恐慌的看着拐带我的人将我一步步的带出舒府,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似是知道我的焦躁,似笑非笑的看我一眼,像是在嘲笑我的自不量力,我这时才第一次看清他的样貌。
      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或许已经不算是个少年了,早熟的古人总在十三四岁就论及婚嫁,十六七岁已为人父母,眼前的少年,似乎被称为青年,要更加贴切一些。略显圆润的脸部线条虽然还带着些稚嫩,而神色间早已没有了可称之为青涩的东西。他狭长的眉眼线条流畅,形状温和,却一点也没有近似于温柔的感情,鼻梁虽然挺直却不十分坚毅,如果嘴唇再薄些也许会显得冷酷,但是像现在,微厚的唇瓣稀释了面容上的冷感,唇角还噙着些笑意,带着点看好戏的神色看着我。但是仔细看去,他的笑却没有到达眼里,目光中剩下的只有近似于无视的淡漠。
      然后从眉心沿着左颊直至下颌,有一条长长的沟回。
      此时他搂着我站在月光中,淡淡的光辉从他裸露的脸庞和肌肤上反射开来,倒像是他本身在发散着这种光芒,暧昧而清冷,与他本身的气质相合,竟像是天生一般。他身上穿着如同缟素的白衫,更增添了如谪仙一般的气质,衣角被萧索的秋风吹起,仿佛人也像落叶一般摇曳着,就要向望不清楚的天际飘去。
      我一时也竟然呆了,竟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抚摩那条深壑,心中只有可惜二字,也正在这一刻,手腕中传来一声微脆的铃声。
      我回过神来,偷偷将铃铛解下,当我们离府门口越来越近时,看到看门大爷歪坐在门边酣睡的身影时,才松了一口气,在抱着我的少年抬腿跨过的时候,我手一抖,将玉铃轻轻掷在他身上,因为不曾落地,所以没有碎开也没有很大的响声,只有很短暂和微弱的“呤~”的一声,就滚进了看门大爷的衣褶里看不见了。
      我微微放下心来,垂着眼不看那少年,如果这时让他从我眼中看出什么端倪,我怕他对舒府不利,其实说起来,除了这个身体是舒家小姐的,我的灵魂完全如路人一般,留下玉铃,一是留下些我的线索,另一方面也是告知他们我已离开,孩儿失窃是最不容易寻回的,万一找不回我,也就当没有我这么个小姐。
      方行过一个街角,便看见一队士兵朝着我们来的方向奔去,其中一个看到我们,走了过来。那少年也是好耐性,一声不吭的抱着我站定,听那兵士喝问道:“已过宵禁,你等为何还敢外出。”少年不紧不慢地答道:“携妹访友,不觉天色已晚,所以误了时辰。”
      兵士只看他一眼,却仔细打量我一番,突然问道:“这女娃可会说话?”
      我心中一惊,我被抱出府本没人知道,这些士兵不可能是受家人所托来找我的,除非……他们本来的目标就是我,可又是谁,在这深夜里要打探我的行踪?
      我突然想到三年前的那一天,心中不住打鼓,一想到舒府现在阖府都没有抵抗能力,不由得一阵心惊。而我自己此时若是被发现身份,想必也活不成了。于是我向少年说道:“哥哥,我困了。”
      这是我这一世说的第一句话,虽然是向一个陌生人说的,而且声音因为多年不曾使用而显得生涩,却让我心头一阵轻松,像卸去了多年的一道枷锁。
      少年似笑非笑地看向我,轻声安抚道:“妹妹莫急,一时半刻就带你回去。”说罢用一种“我们可以走了吧”的眼神看着士兵。那士兵又打量了我两眼,挥手道:“快滚快滚,耽误大爷办事。”便转身向渐行渐远的队伍追去。
      等到他走得看不见了,我便看向那少年道:“求你救救舒府,此事了结我自愿随你而去,决不后悔。”
      他看着我,眼睛里镇静无波:“我此时便是在救舒府。”我急道:“刚才的军士……”话刚说到一半,他便打断我:“有你在,便有事,你既去,便无事了。”
      我一时没有明白他所说的话,却见他已行到护城河边,似笑非笑的对我说了句:“你抱稳了,我可不会分神抓着你。”在我没反应过来之时,他已朝着三四米之下的河水跳了下去。
      饶是我再淡定,他跳得突然,我还是脱口而出一声惊呼,片刻之后却不曾淹没在水中,似是有什么东西将我们稳稳托住。我低头一看,一叶扁舟,静静的躺在河边阴影里,舟上一盏灯火也无,只在遍洒月光的银色河面上勾出一道清晰的黢黑的轮廓。
      那少年也不掌舵撑桨,只管抱着我坐下,小舟便悠悠的移动起来。我偏头向船后一看,原来船尾还立了个人,随着小舟渐渐驶出岸边阴影处,来到明月之下,我才看清那撑船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白面书生,着一身长衫,也看不出是什么颜色,手拿一竿翠竹,撑船的姿态也不紧不慢,举手投足间十分潇洒飘逸,再加上一脸的春风恬淡,似乎做着的不是一件粗活,而是把盏吟秋,挑灯赏月一般。他见我看他,面上春风越发的暖了,竟让我觉得他的笑容有些虚浮。
      深秋的月本来就没有不暧昧的,再洗练的天空也总有几丝淡云薄薄的覆盖。我看着半空中那一轮朦朦胧胧的毛月亮,心中怀着对舒府的担忧和对未来的不确定,心头上千回百转,不能平静。那少年却冷静地只管拥了我,略带温意的阳刚之气隔着衣料传来,夹杂着少年疏远无欲的态度,也如同秋凉一般的让人觉得冷冷清清,却也轻淡温柔。
      也不知行了多久,天边隐约的已有些泛白,从头顶的黛色向天际的浅青,形成天然的过渡,我仔细看看,原来我们是向东南的方向行进。
      船后一声脆响,我回头一看,却是撑舟的那人弃了竹竿,朝着船头方向过来,小舟也因为他的动作微微有些摇晃,船头这边也沉了下去。那搂着我的少年也转身过去,眼望着他,他却全不在意,径直走到我们身边,有点作态的弹了弹衣服下摆,一撩衣摆坐了下来。少年像有些无奈似的一笑,依旧转向船头端坐着。我却越过他的肩头不转眼的看着后面那青年,反正我此时是个三岁上下的小孩,好奇看人也是正常的。
      那青年在渐渐清晰的晨光中歪坐着,身体斜靠在船舷上,脚却懒散的伸展在船另一侧,身体重心在我们坐的对侧,所以小舟虽然有些倾斜,却也不太厉害。他身上的衣服可以辨认出是浅灰或者浅青的颜色,因为天光渐明,仔细看去好像有些复杂但是优美的纹路。他的侧脸线条在淡去的夜色中渐渐清楚起来,脸上的明暗使他比少年年长一些的俊秀面孔显得更加硬朗,而明亮眼睛里满溢出来的笑意和越来越弯曲起来的嘴角让他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如果说白衣少年给人秋天一般的冷清,那这青衣青年就如同春风一般,拂在面上尽是暖意。
      他潋滟的双眼起初是直盯着少年的,一斜眼见我在看他,便也回看着我,笑容更大了一些,一双含情带笑的单凤眼斜斜的上扬,尖细的下巴和鼻梁的形状让我想起狐狸。
      “这女娃有趣,师弟借为兄玩玩罢。”他轻启薄唇,声音也像在暖风中过过一遍,听在耳里尽是春意。
      我转头看白衣少年的表情,却看见他也在看我,嘴角竟然也带着跟他师兄一样春意盎然的微笑。只是他面相稍幼,脸型圆润,看上去直笑到人心里去一般,脸上长长的疤痕,原是依着面上纹路而走,此时一笑开来,倒是随着脸上沟回而走,也不显得那般狰狞了。也因了他这一笑,周身的冷淡从面上破开一个口子,然后一发不可收拾的将所有清冷气质都席卷干净扫荡彻底,看得我有点怔忪,这人与我昨日看见的竟是同一个人么?
      我这一下看得痴了,旁边的青年看在眼里,笑了出来,说道:“师弟,我看这女娃虽然年幼,倒也像情窦初开,也会为你这翩翩公子心折啊。”
      我觉得面上一热,慌忙垂下眼睑去。他也不慌不忙,悠然启口说道:“离师兄若是喜欢女儿,直去讨个师嫂,不出一年必然也是有了”声音也还是淡淡的,却掩不住的戏耍之意。
      那离师兄闻言朗声笑了出来:“原来师弟是想讨个现成女儿。”
      少年依旧温然看着我,也不再理会他师兄的调侃。离师兄倒又像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一抖手掏出一样物事,直像我递了过来,口中还说:“小侄女儿,离师叔没有什么见面礼送的,只捡了一样你的失物,虽然是物归原主,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我还未抬眼,便听见一声耳熟的叮当声,定睛一看,他手上的不是我抛下的玉铃又是何物?我一时见怔住了,心里又是惊恐又是不安,直觉得他的笑脸看起来也多了些恐怖。那少年竟然也没有惊讶,好像什么都是知道的。想到自己一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心底涌起一阵寒意,也不敢伸手接过,倒是少年劈手夺了过来,轻轻的挂在我的颈上,淡淡的却好像有些无奈的说道:“这也是借花献佛了。”
      那离师兄大大咧咧的缩回手去,颇有些嘲弄的说道:“师弟也不要小气,今后定然有补上的,只是此时此刻大河之上,便有千珍万宝也没地方拿去,我知道这玉铃是师弟要送给未来小徒弟的,我只说是物归原主,也不会抢师弟的风头。”
      我也不抬眼,心下暗自思忖:原来这玉铃铛竟是少年之物么,那又是如何到了萏儒手上的呢?
      离师兄停了一停,又开口问道:“小侄女叫什么名字?是何时生的?将来师叔给你做一番好媒。”这句话竟是直朝着我问的,就像是把我跟他放在同一个年龄层一般的对话。
      这一回倒是少年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我,依旧不理他师兄,只盯着我一个劲的看,我都觉得脸上要被他看出个洞来了。
      此时天已透亮,深秋清晨有淡淡的薄雾飘着,反没有夜里月光下看得分明。自从那个离师兄弃了竹竿不再撑船,小舟便是自顾自的在河上飘着,一时也辨不出东南西北,那两人却像是无所谓似的,仿佛小舟另有人掌舵,定是朝着他们想去的方向而行。两岸一路都是芦苇,沿岸尽是略有些枯败的柳枝。突然在这一片枯黄之中,现出几点残绿漂浮在河面上,随着清波上下沉浮,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片谢了的莲花,当中竟然还有几片没有枯完的残叶,远远看去在满眼的枯槁之色里显得十分鲜亮。
      那少年也看在眼里,低头又细细的看我,动了动唇,一缕轻忽几不可闻的耳语飘入耳中:“从今天起,你叫花莲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