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莲非花》夏未

3、第二回 小家玉 那场大火与

　　那场大火与逃亡，距离现在已经三年了。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南方的小城，名叫紫州，风土十分像我前世所居住的江南一隅，一般的小桥流水，一样的软湖轻舟，多住文士，少有商贾，即便是像父亲这样从商之人也少着富贵锦缎，平日看上去还以为是不得志的秀才，隐居在深宅之中。
　　是的，我的父亲，在这个文多于商的城中也算是个大商，家中虽称不上富极，却也比一般家庭阔绰许多，住的虽不是亭台楼阁、广池深林的豪宅，却也是三进的院子，也有阔敞的广屋。我便是这家的二小姐，上头有个长两岁的哥哥，大名唤作萏儒。
　　我没有母亲，从出生就没有了，家中却布置保持得好像仍然有个女主人一样，时时处处都透露着母亲的气息。难产，这在有剖腹产的年代简直什么都不是，而在这医学还不发达的时代，却成了致命的危险。
　　所以自始至终我都十分理解父亲待我始终不能亲近，也理解他有时看我的眼神中那复杂的情感。我知道他很爱惜我，尤其在那场大火差点吞噬我之后，但我也知道他抑制不住的有些怨我，比起跟他的孩子们呆在一起，父亲更经常的是独自守在母亲的牌位前，默默不言中有无限的情愫蔓延在身周，营造出一片孤寂的氛围将自己与周遭一切隔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这时他不曾再丰满起来的清癯的面孔上才流露出除了严肃和疲累以外的其他表情，微微的泛着温柔。一个男人思念亡妻到此种地步，令人感叹却又怜惜，这样深刻的感情在我那个充斥着快餐爱情的时代，该是多么难以想象。
　　所以萏儒便成了我在家中最亲近的人，我们一起度过了缺少父母关爱的幼年。他如今也有五六岁年纪，我却几乎没见过他嬉玩，只日日的与父亲请来的师傅学文练武，练完也不见喊累，也不起玩心，偏喜欢偷偷跑到父亲的书房外头蹲墙根，偷听父亲与家中的管事们和衣铺的掌柜商谈，后来不知怎么的被父亲发现了，被叫进书房呆了一下午，从此以后父亲管理家中寻常事务，却也不叫他回避了。我感叹这个孩子早熟的同时，也可怜他不能好好享受童年，就像那个时代从小就被父母家长架着去学琴棋书画、奥数科学的孩童们一样。而这个早慧的男孩却没有像那些被逼着学这学那的孩童一样，他从来不曾怨怼，也没有抗议过，好像这些事本就是他希望学愿意做的一样，早早的就融入了成人们的世界，甚至与我在一起时也渐渐没有了昔日的依赖。他过早的从男孩向着男人迈步走去，虽然每一个脚步都稚嫩，却毫不迟疑的一步步走得稳健。
　　我开始不说话，因为我害怕无意间泄露了自己的来历，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周围的人都知道了舒二小姐是个哑巴，连父亲都以为我是被火烟熏坏了嗓子。我还没有名字，或者说没有新的名字，父亲也仿佛没有心思给我一个名字，我甚至都很少见到他，而每次他见到我时都像是要在我身上找到什么回忆似的，而不是在看我这个人。于是，作为梁浣青的自我在三年间虽然有了变化却也没有消失，我在心里仍然时常说着“浣青，要加油”或者“浣青，平静下来”，因为没有新的名字，应该建立在其上的新的自我也没有开始成长。
　　在这个总是有意无意透露着伤心的府邸之中，我也静静地长大了。除了心境在一天天变化，身体上的变化更加的巨大。三年时间足以使当日的小小婴孩成长为会爬会走，会对新事物好奇，会口齿不清的牙牙学语，比“小小的”稍微大一点点的孩童。当我第一次对着镜子看到自己模样时，就像第一次看到我的女儿时一样，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紧张，却又迫不及待的想要认识一个新鲜的自己的身体。而当我真正站到镜前时，这种紧张却消失了，心中浮起一种亲切又温柔的情感，使我含着笑细细打量着镜中的童子。
　　这是一个一看就养尊处优的富家女儿，胳膊和小腿都像藕段一般浑圆丰满，皮肤洁白细嫩，还没有受到过外界的洗礼，连最细微的伤痕都不曾有。头发又厚又浓，梳成两把垂髫落在鬓边，眼睛与头发一般的黑，在胖胖的小脸上不显得十分圆大，而微微有些细长，眼中流露着十分熟悉的目光，却比前世的眼睛要明亮许多，即使如此，对于一个三岁孩童来说还是太成熟了些。
　　我就这样盯了自己许久，轻轻的笑了，我又想起我的女儿，我的孙子孙女，他们小时候也曾这般滚圆，一眨眼却已高过我，可以当作我老迈身体的杖拐和支撑。
　　“原来妹妹在这里。”
　　比这句话先传到耳朵里的是一阵轻快的脚步，据说练武之人脚步都很轻，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萏儒的脚步确实是比这个年纪的孩子要轻多了。我转过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是一脸的笑容，正对上他微微带着笑意的眼睛。
　　孩子都是敏感的，这在他身上更是明显，他感受到父亲对我们的不重视，甚至知道比起自己父亲更不愿意面对我，于是他拼命努力着获得了父亲的注意，渴望早日独立起来，多少也是让我今后依靠他，仰仗他。多少次我想着他严肃表情下隐藏不住的温柔，总会想起我那捧着心爱玩具跌跌撞撞走来要与我分享快乐的前世的孙儿。
　　他朝我快步走过来，我听到一阵像铃铛一般的响声，好奇的向他手上看去。这是一个玉做的铃铛，看过去好像一粒大颗的珍珠，通体青翠，反射着温润而又柔和的反光，刻着流云一般的镂空。萏儒见我看得喜欢，献宝一般的把手朝我眼前一摊，我细细端详一番，大概可以看出那花纹是一朵莲花的形状，内里扣着一枚小小的玉珠，却是通体雪白，也是一朵莲花。我有些惊讶，这样玉做的环扣铃铛，都是用一整颗的玉石雕刻而成，完工以后玉上完好无缺，看起来浑然天成，若是有粘合痕迹，便有可能是从不同的玉料上取材，或者雕工不精破坏了玉件的完整。而这枚铃铛没有丝毫拼合的痕迹，里外却有两种不同的玉色而质地皆属不凡，应该是同一块玉雕刻而成的，我不得不佩服古代匠人手工的精细。
　　萏儒见我愣愣的看了半天，有些嗤笑，抬手撩起铃铛上鸦色的丝线，把铃铛系在我的腕间。我抬眼看着他，扩大笑容，他回我一个微笑，牵着我的手朝屋外跑去，急得奶娘在身后边追边喊：“少爷！少爷！小姐还小，跑不得几步！”
　　萏儒回头看我，我正踩着他的脚印一径跑，抬头看见他询问的眼神，笑一笑让他放心，萏儒也笑笑，然后放慢脚步开始走起来。我们这一路走到父亲的书房外，我有些惊讶的看着萏儒，书房我从来都不曾涉足的，父亲应该也不是很希望我常出现在他周围，所以他常去的地方我一般都不会去，再说了，一个三岁的孩子，才能走几步路，只怕在院子里逛上半圈，都要被保护欲过强的奶娘圈回屋中。
　　等我们走近了，居然听到父亲书房中有人声，我更惊讶了，父亲公务时也许会带上萏儒，待客时连萏儒也不能出来，而不管此时是公事家事，我都不该出现在此处。我正要拉着明显也有些犹豫的萏儒回头，门却被推开了，我心想坏了，这下躲都来不及了，于是一转身闪在萏儒身后，乖乖的站着，连探头看看的心思都没有。萏儒毕竟是孩子，此刻还没反应过来，我在他背后看着他的脊背僵直着，有些颤抖。
　　我看不见父亲的表情，但是听见他有些不快的声音：“萏儒，你来此作甚！”萏儒似是还没回过神来，只吞吞吐吐的回着几个字：“爹……孩……孩儿……”
　　开门那人似乎不是父亲，因为他的喝问是从房中传出的，而地上越来越近的一大片阴影说明有人走了过来。
　　“她叫什么？”
　　我听见一个听上去很和善的声音，不知为何我却觉得心里微微有些发凉，我皱着眉头想了半刻，原来是他的用词，让人感觉他是在谈论某样东西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小孩，虽然口气十分和缓，但是态度里带着一点冷淡疏离和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无礼。
　　父亲的声音滞涩了一下，然后十分恭谨的回答：“犬子萏儒，失礼了。”
　　那人的声音朝着门口方向飘去，地上的影子却不曾回头：“舒先生，我是问的后面那个。”
　　父亲有些局促的答到：“那是小女，年小还未取名……”
　　那人似是忍不住的“扑哧”一笑：“贵府还真是有趣，养到两三岁的儿女还不曾取名。”
　　此话一出，甚至是明目张胆的无礼了。父亲没有答话，像是也窘了。
　　那人却没再纠缠：“没有便没有罢，还落得干净些。”说罢便回头走回房里，父亲这才呵斥道：“还不快滚回去。”声音里有隐忍的薄怒，还有一丝我不能理解的无奈。我始终不曾探头出去，只伸出手去拉了拉萏儒的衣角，这孩子不知是吓傻了还是看痴了，头两步居然还是我拉着走的。
　　出了书房的院子，他才像出了口大气一般，一边微喘着一边说：“那真是个吓人的男子。”
　　我偏着头看了他一眼，等他说下一句。
　　他等了一会儿，果然一边比划着一边说：“相貌很好，但是这里，一直到这里，有一条长长的疤。”他比的是从眉心越过左颊一直到下颌，见我吃吃笑他，直看着我，眼里仿佛很矛盾又很确定：“可是他相貌确实很好，好得……让人觉得十分可惜。”我止住笑，呆看了萏儒一眼，孩子果然还是孩子，就算再少年老成，也有说不清楚明白的时候。
　　许多年后当我回想起萏儒这句话的时候，我却发现他说得再准确不过，然后我又想，如果那天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没有玉铃，没有去书房，也没有书房里的人，也许日子还可以继续这样平静的过，五年，十年，然后长成亭亭少女，嫁与合适的人家，相夫教子，安享天伦。我是经过了一世轮回的人，许多事都看得淡了，想得透了，多一世的性命，已是赚了，我从来就不是多么有雄心壮志的人，能够像这样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对我是再合适不过，也再舒服不过。
　　然而命运总有它折变的时候，我不信命，却不得不屈服于它，尤其是在一个年幼的身体里。命运其实就是很多的因果，总是必然多于偶然的，所以当我的必然来到的时候，我只能带着无力抵抗的渺小，眼睁睁的看着它发生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