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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百年身 当 ...

  •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眼前的世界像一片混沌,仿佛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却又什么都看不真切。我知我在看着,却不知我在看什么、如何看,我试着转动眼珠,把视野扩大到更大的范围,却无法消除辨识上的障碍,仿佛出了问题的不是我的眼睛,而是脑中管理视觉的那一块。
      我非常不安的开始回忆,搜索记忆的每一个角落,试图理解自己处于何种境地,令我欣慰的是,思维能力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虽然对于一个年逾七旬的老妪来说,似乎也没有多少可以灵活思考的脑细胞。
      “梁浣青,我叫梁浣青。”我暗暗的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谁,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很重要的,所有的自我认知都建立在此之上,“我是谁”这个哲学上纠缠了千百年的问题,在心理学上却是最根本的对自己的理解。
      “今年七十四岁,退休以后被学校反聘,所以从工作中完全脱身出来也不过是七年以前的事。我有一个女儿,两个孙儿,如今都在加拿大。我不愿意离开工作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就留在国内,在苏州有一套房子。孩子们也有一两年没有见了,哦,不,春节的时候大孙女来住过几天……”我不停的想着着这些,回首自己之前的人生,又絮絮的想起很多旁的事情,仿佛从一个根本生发开来大树一样的回忆,却又朦朦胧胧,甚至比我之前老朽的思绪还要迟钝些,然后又苦恼的发现,这些回忆根本无助于我了解现在的状况,于是便又抛开去,继续用辨认困难的感官去探索眼前的世界。
      突然有大片的阴影闯入我的视线,在一片混沌朦胧的辨识中显得格外清晰惹眼。我下意识的用目光追随着它,而“它”也仿佛对于我的反应十分欣喜,我甚至不用看的都能感觉到满溢出来的欢喜将我整个包围起来,我不禁也高兴起来,浑身放松下来,自己都感觉唇边有隐隐的笑意。“它”似乎更高兴起来,也许是凑得更近了些,我感觉头顶上的阴影慢慢的放大了。
      我努力使自己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它”身上,却赫然的发现这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人脸。这个我醒来以后的第一个认知在我荒芜的脑海里显得如此清晰,就像眼前的面孔在混沌的背景中一般突兀。
      我吓了一跳,张嘴想喊,却听到自己口中发出了如同婴儿一般的呜咽。而“它”,准确的说是那个附身看我的人,也像是因为我突然的哭声吓了一跳,猛的拉远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无法看清楚超过一定距离的事物,只感觉他惶恐不安的站在远处,似乎有些局促。
      “小公子,你吓着妹妹了。”一个好听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然后我似乎是被抱了起来,身子轻飘飘的朝某个方向移去。
      我自己发出的婴孩般的啼哭也吓到了我自己,早在那小公子被吓的一退时便也停了,此时全身陷在一个怀抱里,只有小猫一样大小,竟真的成了襁褓中的婴儿,被一个女人抱着去向某处。我迟钝的认知无法辨认出走过的路径,只觉得忽明忽暗,也许是穿过了重重的门扇,在屋宇中穿了几回。
      一路上我心乱如麻,想着自己也许是死了,也许是又投胎了,在投胎前忘了喝奈何桥上的那一碗孟婆水,又对于自己带有唯心主义的想法十分不信,忽而又想起民间传说中三岁以前的孩童还保有前世的记忆,既而又用多年以来的唯物主义的教育脆弱的武装着自己。几番犹豫挣扎,也无法改变当前的现实:我已经不是那个鹤发鸡皮的老朽,而成了一个嗷嗷待哺的新生。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只有接受。
      “老爷,我把小姐抱来了。”抱着我的女子迈入最后一道门坎,说话间我被递进了另一个怀抱。与方才女子的柔软手臂不同,这双手更大出许多,也坚实许多,动作僵直生硬,硌得我隐隐的有些不妥,我皱了皱眉头,抬眼朝此人脸上看去。
      这是一个看上去有几分破败相的年青男人,两颊好像两条刀痕,眼窝也如同在面上被生生剜去了两块一般,只留得高高的两块颧骨硬撑在几乎只剩面皮的瘦削脸上,却又不像是岁月沧桑的磨砺,倒像是因为变故使得他迅速的凋残了下来。
      我觉得他十分可怜,却并不十分可怜他。经历了一生一世的悲欢,我对人生的理解,已经到了近乎冷漠的地步,而且骨子里那份清高凉薄的性情,也加剧了这种冷漠。于是我继续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从被观察者变成一个观察者,直直的看向他,而本来应该作为观察者的人,却似乎想得痴了,迷失在自己的思想之中。
      男人明显是个拙于照顾婴孩的人,我被他捧在怀中,呆得久了,一时的不妥渐渐扩大清楚,不自觉的开口想要表示抗议,谁知一张嘴又是那吵得连我自己都听得难受的婴孩啼哭。男人皱紧了眉头,干燥的嘴唇如同岩石质地,像是被刀剑刻下深深一道裂缝,笔直的横亘在略方的下巴之上,表情严厉得像要结冰一样。
      我感觉到他不喜欢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抱我来的女人也感觉到他的隐怒,赶紧将我抱了回去。旁边另有个声音说道:“老爷,人已经在厅里候着了,说是今天就要把小公子和小小姐接走,你看这……”
      抱着我的女人急道:“不可不可,小姐出生未足一日,怎么禁得起车马,再说夫人尸骨未寒……”说到这里像是忌讳什么似的猛地住了口。
      那男人叹了口气说:“罢了,我去向上差央告一日,明日再行,你们都先下去吧。”我就又如来时那般,轻飘飘的移了出去。男人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我,眼中的精光快要衰散干净,目光凝结了千万斤沉重的浓郁的忧愁,停留在我的面上,又或者它们其实是穿过我的身体,看向不知名的某个虚空中去。
      眼前豁然一亮,应是出了房屋,站在室外,因为有些许热风,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荷叶清香,在我唯一露着的面上拂过。
      “原来我竟是生在夏天。”我模模糊糊的想着,在舒服的摇晃着的怀抱中,就这样睡过去了。

      梦里有一片雾。
      啊,原本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就已经够奇怪了,偏偏这梦里还十分庸俗的起了一场雾。
      只是在普通的梦里,雾的那边总该有些什么,前世或者未来,或者天马行空的想象,或者生离死别的爱恨。可是我梦里这一场雾中,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场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白色,翻卷蔓延,制造了一个无限的空间,于是我站在自己梦中的一场大雾里,慢慢的细细的回想,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想着了,睁眼时已觉满脸满眼都是湿漉,梦中的事却什么也不记得……也许什么都记得,因为那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雾。
      睁眼之看见满眼金灿,起初我还以为是夕阳西沉,染红了屋里的一切,渐渐却觉得呼吸困难,有些焦炭气味,房里也一寸一寸火热起来。我勉强转动身体向四周看去,那光耀原来都是流焰窜火,虽然未成燎原之势,却也狰狞地吞噬着我周围的一切,想必再过片刻就要烧遍整个屋宇。
      我正躺在一张与我幼小的身躯不成比例的大床上,此刻勉强地爬起来,也只能半撑着身体趴坐着,四肢却都无力支配,一点行动力也没有。我大惊失色,如此软弱的婴孩身体,却该如何逃生?
      我心急如焚,想要开口哭号呼救,却被渐渐浓烈的火烟熏得呛咳不止,连呼吸也不顺畅了。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外屋一声尖叫,一道略有些熟悉的人影进入眼帘。我认出这像是之前抱我来去的女仆,心下稍安,却在下一秒又陷入更深的惊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随着她的接近,渐渐的清楚起来。
      我瞪大眼睛向她看去,只见她遍体红潮,虽然我此刻视物不清,却也能想见那浑身浴血的情景,一时紧张起来:原来这竟不是寻常失火。我不敢再深想,急向她伸出手去。
      那女人见我向她求救,痛呼一声“小姐”,竟然带着哭腔。她受了重伤,步履踉跄,却强自支撑着向我扑来,咬牙把我抱起,就要冲出屋去。
      此时门外传来嘈杂之声,我暗喜,正要哭叫起来,引起他们的注意,女人却一把抱紧我,我感觉到她的惊恐和绝望,一时也不敢出声了。只听得门外的人喊道:“大人,她跑到屋里去了,想必是活不成了。”便有一个绝情狠戾的声音说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可侥幸。”那声音像是从一个黑洞里传出来,又在另一个黑洞中消失,激不起一点回音,也不带一丝感情,像钢铁一般冰冷,却绵软得像条毒蛇。我想我再也不会忘记那声音里的残酷,以及令人不适的违和感。
      片刻之间,抱着我的女子就做出了决断,她咬牙强撑起身体,将我紧捆在胸前,其间她吐了两次血,带着腥味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却十分温暖。一切准备妥当以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靠在离门最远的窗户旁静静地等待着。
      屋里已是一片火海,不时有烧坏的断木墙体落下来,突然一声隐约的轰隆声自头顶响起,房屋开始坍塌了。
      就在此时,女子一声大叫,破窗而出。
      屋外远远站着十数个人,冷冷地看着房屋倒塌,也许是等着确认尸身。正在惊天动地之时不防女子从窗户跃出,均是愣了一愣。女子却并不停步,转头便向另一个方向跑去,那群人反应过来,迅速地追了过来,却依旧晚了几步。
      女子腾跃间十分轻盈,像是以前在电影里见过的有轻功的人一样,只是这期间又有几口鲜血喷出。她在屋宇间绕行,像是十分熟悉这里的布局,然后她转过某个隐蔽的角落,来到一间小院中,院中有一口井,她便将我放在桶里,用绳子放了下去。刚刚做完这些,我就听见杂乱的脚步渐渐逼近。
      “跑不动了?”一道带着戏谑的男声响起。
      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们这群奸贼,会遭报应的……”话音刚落,就是一阵呛咳呕血之声。
      那追踪的人怒道:“住口!你这亡国之犬,丧家之奴,竟敢在此作不敬之言!来呀,带回去给大人审问!”手下的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又向我们的方向走了几步。
      女人惨然笑道:“你们还想留我活口么?”说罢有拔刀之声,又听她喊道:“秋水今日命丧于此,但求苍天有眼,能让秋水不辱使命!”便听见头上一阵轻呼,然后陷入一片寂静。
      许久才听见那男子叹道:“此女子竟还有些骨气,割了她的首级去向大人复命罢。”原来那秋水已然自刎了。我一身冷汗,努力忍着胸中不安和呕吐感,一语不发地藏在井底,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的远了,四周陷入完全的黑暗与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两声远雷,便有豆大的雨点迅速地砸落,瞬间便大了起来,砸在我幼嫩脸上甚是疼痛,连眼睛都睁不开。忽然井上吱呀一声,竟是有人摇动了井绳,然后我所坐的水桶便升了起来。
      那人将我从桶中抱出,搂在怀里,地下还有两条纠缠得人影,却是一人抱着秋水的尸身,一动不动地坐着,偶尔几声呜咽传来,喑哑枯涩,尽是已经哭得哑了。
      抱着我那人轻轻一叹,向地上的男子说道:“古先生,季小姐是因小女而死,我舒家一世欠你,已是还报不清。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古先生节哀顺变,如若先生不嫌,便与我一同南下,我舒家在紫州还有一些薄产,当可隐藏些时日。”听声音竟然是那不会抱人的清瘦男子,也是这家的老爷,我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
      那古先生凄然道:“秋水死了,我本不该苟活,只是秋水的心愿未了,我自然要替她完成。”说罢抱起尸身,也不多看我们,踉跄而去。
      父亲也不敢久留,长叹一声,转身向另一个方向黯然而去。
      当晚,暴雨连夜,狂风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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