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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回 虬髯客 九王爷的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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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王爷的府邸粗看很低调,至少单看大门没什么特别的,也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灯火通明,只是门上气魄压人的“骁亲王府”四个大字与门口肃穆有序的门卫显出此间主人富贵的身世和治下的严谨。
踏进大门的时候,心中突然冒出一句“一入侯门深似海”,兼且四下的各色人等都屏息凝气,不敢高声,我心下的好奇顿止,忐忑更甚,也不敢四处打量,只管跟在初树身后,一步也不敢行错。
刚刚进门,就见有两顶小小的轿子停在面前,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侍立在侧,却是一脸的劳碌相。他看见九王爷走进来,连忙上前行礼:“王爷,奴才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备下住处小轿,在此恭候。”那九王爷闻言点点头,又问:“五皇子还没回来吗?”那管家依然低头回道:“回王爷,未曾回来过。”九王爷脸色一沉,回身对着初树说道:“本王还有要事在身,这位是鄙府张管家,季公子便当是在自己家中,不必客气。”说罢便与初树拜别,转身出去。
张管家起初一直沉默侍候,待王爷出门,立刻上前,躬身请道:“季公子和小姐请随我来。”初树点点头,便上了轿子。我起初以为两只轿子是为王爷和初树准备的,待到张管家将我带去剩下的一顶轿子前面,才知道竟是为我准备的,也不敢多言,自上了轿去,方才坐稳,轿子便悠悠地离地,颠颠地移动起来。
王爷府原是口小巷子深,也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下,轿外有一道干练的女声说道:“小姐,我们到了,请下轿吧。”说着为我打起轿帘,我探头一看,除了两个轿夫,余下的人都换成了丫鬟奶妈,一开始看见的管家小厮竟然一个也不见了,我下轿前后看去,初树那顶轿子也不见了,只得我那一顶轿子孤零零地停在一座小院前。
我愣了一愣,转头向那声音干练的女人看去,这是个看上去十分精干的妇女,一脸的殷勤,胖墩壮实,看起来就是伺候了很久的能干婆子,此刻见我脸色犹疑,忙出声宽慰道:“小姐不要担心,季公子另有去处,此时张管家正伺候着。”停了停又笑道:“我是这府里管后园子的刘婆子,小姐若不嫌弃就喊我声刘妈。”我点头说:“有劳了。”就乖乖跟在她身后走进院里。
此院落十分小巧,由一线矮墙与府中别处隔开来,院中四下都有植株,只是天黑看不清是些什么,几间小屋中此时都点着亮亮的灯烛,想是事先安排好的,只等我来。
那刘妈笑道:“因王爷说得急,只收拾了这么一间小院,委屈小姐暂住几日罢。”说着便吩咐两个年轻丫头伺候我洗漱更衣,我实在不习惯事事人来伸手,却又不好推托,只得受了。
一时梳洗完毕,已近午夜,便听到外间有个小厮匆匆赶来,火急火燎地对刘妈说:“五皇子回来了,王爷请妈妈带莲小姐到前厅伺候。”刘妈奇道:“五皇子的屋子不归我管,他自有丫鬟婆子,此刻喊我去又是作甚?”那小厮跺脚急道:“五皇子不知在哪里惹了一身伤,跟去的暗卫也一个都没回来,要不是个大胡子送回来,还不知道会怎样呢。现在前厅乱成一团,正缺人手呢……”刘妈一听也是大惊,进屋禀道:“五皇子带伤回来,王爷震怒,还望小姐与我同去支应,或许能劝慰王爷稍安。”不由分说就携了我并那小厮一同往前厅而去。
我听见那小厮说到“大胡子”,心中一凛,却又听得召我同去侍候,更是不安:我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女子,却为何在这样紧张时刻要叫到近前去?正自胡思乱想,脚下却慢不得。忽然前面又有一盏灯笼飘忽而来,却又是个小厮,急匆匆迎上来说道:“王爷与五皇子已经移到问竹轩去了,妈妈快去吧。”
刘妈问道:“五皇子平日都住紫金阁,为何偏今日移到问竹轩?”小厮道:“只因紫金阁在院中深处,五皇子身上有伤,怕移动不便,且问竹轩近些也幽静些。”刘妈闷头一想,笑道:“是了,王爷早几年还在问竹轩养过病。”当下也不多说,带着我掉转方向,又是一顿急走。
原来那问竹轩前面有好大一片竹林,此时夜已深了,走在林中却连屋宇的灯光都望不见,也不知有多大。我正跟着刘妈和几个丫头小厮走在林中深处,忽然眼前一寒光一动,前后跳出数条黑影,挡住去路,也封住了来路,两个当头提灯的小厮已经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身边一个丫头尖叫一声,只见一个黑衣人手一抬,一道寒光在月光里一闪,那丫头便应声而倒,有几滴温热的液体喷溅到我脸上。大惊之下,我下意识地躲到刘妈身后,那刘妈肥胖的身子也像筛糠似的抖,喊也不敢喊了。
那当头的黑衣人仔细看了看道:“只把那个小的活捉了,其他的全杀光。”语气里尽是狠厉。其余的几个黑衣刺客也不应声,各自挥剑提刀,如同切菜一般,几下就把手无寸铁的丫头清了个干净。刘妈瘫坐在地上,连求饶都忘了,搂着我只管抖。
第一次面对杀人的场面,我一时也是呆了,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丫环小厮倒了一地,却什么都没有喊出来。刺客料理完了旁人,提着刀向我们围过来,借着掉在地上的灯笼的残光,隐约能看见刀刃上有流动着的微光,缓缓移到刀尖,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我看着逼近的阴影,还有刀上若隐若现的血光,四周突然静了下来,连血滴落地的嘀嗒声都被放大,带着回音传进耳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向头上压过来,心中却格外清明,我突然明白了这就是死亡降临的感觉,也许是前世,在临终之前我曾经体验过吧。
我自嘲地笑了:原来我果然是死过一次了。转念间心头又生出强烈的求生意志,既然上天给我机会再活一遭,岂能这样坐以待毙,何况他们只是想活捉我,定然是要借助我达到什么目的。
想到这里,我开口问道:“你们想要什么?”话一出口,觉得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竟不像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了。
那刺客头领手一抬,所有的刺客都像是有一根线牵引一样,瞬间停下了动作。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
“七皇子,我们想要什么,你不应该不知道吧。”
我一愣,莫非他们把我错当成另外一个人了?我此刻未着外衫,只披了一件狐皮小氅,头发也只在脑后稍稍束起,形容身量又小,童音未去,就是被人错当成同龄的男孩也不奇怪。只是他们错认了我才要留我活口,若是知道我并非他们所要之人,搞不好就此小命不保了。
想到这里不由得一头冷汗,心想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不是那什么七皇子,心里自是焦急万分,又怕多说多错,一时也不敢出声了。
那刺客头子当我是想通了,冷哼一声,走上前来,似是要亲自解决掉刘妈。我忙一把拉住刘妈,瞪着那刺客头子喊道:“你若是杀了她,我便死在这里,让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那刺客头子又停了下来,似乎有点惊讶地说道:“堂堂当朝七皇子,竟然为了一个奶妈,要自寻短见?”说罢冷笑出声,又要逼近。
我正自抱着狂抖的刘妈,却听远处传来一片人声,隐约听见有人喊着:“找到人了吗?”“带人去林中找找。”我心中一凛,想必是我们久久未到,有人寻过来了,不自觉间背脊挺直,一声呼喊被我强压在喉咙之中,险些便要脱口而出。
那刺客头子也像是看出我的兴奋,手中一抖,一柄刀刃直指我们眼前,语气凶狠地说道:“你若是敢喊叫出声,我就杀了这肥婆给你垫背。”我看看那闪着寒光的刀尖,又看看刘妈已吓得僵硬的脸,强忍着怒气噤声回瞪向刺客头子。
一名黑衣人靠近刺客头子,像是要在他耳边说些什么似的,正在他略微转头之时,那后来的黑衣人却忽然出手。那刺客头子也不是等闲之辈,电光火石之间举刀架住了来袭的长剑。那黑衣人间一击不得手,回身一捞,就把我揽到手里,然后纵身一跃,便跳出了刺客的包围圈。
那刺客头子暴喝一声,一退之下竟然又迂回了追上来,刀光瞬间在我们周围闪起。救了我的那个黑衣人也不慌不忙,提剑应付,两道寒光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战在一起,发出响亮而刺耳的金属碰撞之声。
那些刺客这时才反应过来,迅速地追了过来,要把我们围在中间。黑衣人从容不迫地边战边退,我被他单手抱着,身边的刀光剑影和飞快的转动让我开始头晕,时常有鲜血随着惨叫闷哼溅在我脸上身上,耳边传来的喧嚣声也越来越大,我清楚地听见有人高喊着:“那边有动静,朝林里去!”刺客头子显然也听到了,他跳出战圈,喝止了众刺客,恨恨说道:“今日已失先机,速速撤离此处……”
“你以为你还能走得了吗?”他还没来得及说完整句话,就有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从几个方向都有人跑来,手上的灯笼火烛将这一小块地方照了个透亮,让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蒙了脸的刺客头子眼中透出一丝慌乱。
那秦大人被几个护卫保着,站在人群之中,圆目微眯,两道寒霜冰棱一般的目光看向刺客。中间偶然看我一眼,那眼光也是冷漠无情的,让我想起一个人来,虽然只听过一次,但他的声音也是这般冰冷彻骨的。
此时他手下的刺客多少都被黑衣人所伤,甚至有一个已经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刺客头子四下看看,恨然说道:“我一世为杀手,杀人无数,在江湖中立下的声名也是不小,却不想今日要断送在此处了。”说罢横刀于颈,就要自刎。
我忍不住“啊”的喊出声来,却又因为接下来的一幕生生切断了声音。
只见那秦大人身边一名侍卫一声清哮,猛地抖剑长进,然后我便看见刺客头子举着刀的右腕从手臂上断裂下来,我甚至看见那整齐的切口和外露的肌肉骨骼,血液像慢镜头一样喷溅出来,在半空中描绘出一片扭曲的红色图案。
刺客头子一声惨叫,颓然倒地。他带来的数名刺客不是反抗被杀死就是也纷纷自刎,一时之后竟然一个活口也没有了。
秦大人冷哼一声,丢下一句:“留他活口,细细查问。”转身便走,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我正因为看到过于实感的残肢和过于直接的死亡而不舒服,却因为他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双眼更加反胃,觉得想要呕吐了。
在这片尸体血河当中,黑衣人将我放在地上,一张长满络腮胡的脸对着我,眼睛里有隐藏的担忧。他向我低下头来,压低声音问道:“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