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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回 九王爷 季离好像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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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离好像愧疚一路上只能野宿或是住一些山野小店,自觉亏待了我们,因此执意要找条件比较好的客栈投宿,于是我们在接近城中心的地带找了一家很大,设施看上去也十分讲究的客栈。进门就有个机灵小厮上前招呼,十分伶俐讨喜。
已经有人去张罗房间,打点行李了,我们自管走到靠窗的桌边坐了,狄飞随侍在季离身边,与我们同桌,其他侍卫都在另一桌上坐定。狄飞请示季离要点些什么,季离也不答他,只轻声向引领的小厮道:“这里有什么招牌饭食,不拘什么,先上些来充饥罢。”那小厮答:“有好的烧肘子和卤鸭颈。”季离点了点头,我心想肘子油沁沁的,鸭脖味道也重,初树不见得吃,便问道:“可有热的鱼汤?”小厮忙回道:“有新鲜桂花鱼。”初树点了点头。
季离又笑问:“有好酒吗?”小厮看着他的笑脸,呆了一刻,也赔笑道:“有本地特产的罄盅。”季离笑说:“这个名字倒是雅得很,也上一壶罢。”
菜刚点完,酒先上来了,季离拿小瓷杯子自斟了一杯,我朝里看去,不像黄酒,倒像是热过的烧酒,隐约有些桂花香气,也是淡淡的。季离笑说:“烧酒暖身,师弟也热热地喝一杯吧。”说话间我已经取了个杯子,替他斟了半杯。狄飞和侍卫们怕误事不敢喝酒,一时饭菜也上来了,只管自吃去,便只有季离与初树对饮。
我渴得紧,赶着喝了碗鱼汤,抬头却看见对面桌上吃饭的客人眼熟得很。
那人一脸的络腮胡须,看不清面容,只一双明亮的眼睛略含笑意的看向我,见我发现他,也不避讳,笑意倒像是深了一层。我愣了一愣,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只觉得那双眼睛非常熟悉,却记不得是谁。他的眼睛看似随意的在与我同桌的三人的脸上掠过,在初树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却转眼细细的打量狄飞。
我拉拉初树的袖子,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拿起酒壶又自斟了一杯,一手擎着杯子,递到唇边。季离见我碗中空了,笑嘻嘻的夹了几筷子菜在碟上,又给我乘了半碗汤。我看看他,又看看一边的狄飞,倒也不好说明,索性等单独相处时再说与他二人听。
一时饭毕,狄飞送我们三人上楼,季离和初树各人一间上房,相隔走廊而对,我自然是同初树一间房,一则没有女眷照顾,二则我自幼与初树同房惯了,此时行走在外,也只好如此。狄飞独住在季离隔壁,方便守护,其余护卫两个一组,住在周围,隐隐成围护之势。
我上楼时回望一眼,只见那络腮胡仍坐在原地,眼睛也没再看我们,只管自己吃喝,好像刚才投来的关注都是假象。
初树吃了酒,我仔细替他洗去身上酒气,才扶他睡下,扯开铺盖裹上,伸手探得被窝里渐渐暖了,才坐在床边。我刚要开口跟他商量楼下那络腮胡的事,却听得门上一阵敲门之声,只得起身去开。只见穿得光鲜的客栈老板抖抖瑟瑟地站在门外,旁边跟着个小二扶着,天气甚寒却出了一头的汗,正抬袖擦着。对面季离房间的门也开着,他换了一身浅蓝的绸袍倚在门上,手中装模作样的拿了一柄折扇,狄飞正在他房里,此刻站在他身后,换了一身黑色长袍,立在那里像尊门神。季离见我探头,眼中又泛滥起笑波,却不出声,只看那掌柜的要说什么。
那掌柜看见我们眼前一亮,赶忙向我作揖道:“这位小客官,楼下有贵客紧着要见你,可否与小老儿下楼一时半刻?”
我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的问道:“掌柜你找错人了吧?找的是我家公子吧?”那掌柜一拍大腿:“没错,没错,不是你家公子,贵客指名说要找一个七八岁年纪,穿青灰棉袄,梳两把垂髫的女娃,咱这店里只有你这么一个小姑娘,怎么会错?”我一听更加奇怪:“我在此处又无亲戚熟人,若是贵客,那更加不认得,况且我家公子已经睡下,我一个小孩家不便独自出门。”那掌柜已是急得跳脚:“小祖宗,你当那是谁?那是当朝九王爷!此时不说客客气气来请你,只怕翻脸拿了你去也是省得的,你还在这里磨蹭。”
我一听大惊,对面季离也听见了,面上一僵。我又狐疑道:“那王爷也是寻常好见得么?你怎就笃定是王爷了?”掌柜看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说:“小姑娘你有所不知,这里面有个缘故,只因本店的罄盅酒在城里也算数一数二的,又兼王爷年轻爱动,最是喜欢策马出游,常常来本店小歇,都是小老儿我亲自伺候。别人不认得倒也罢了,小老儿的眼睛是最毒的,岂有不认得的道理?”我暗自思忖,楼上是个不知道哪个亡国的王爷,楼下坐了个崇国的王爷,这两处要是碰了头,怕不是要翻天了。那边季离脸色也不好看,一时竟不知道是护着我还是关起门省得惹祸上身。
屋里初树在榻上一叹,翻身起来,提声说道:“若是王爷执意要见,我自当带她前往。”说罢已经走了过来。我见他脸上两片红云,眼睛里也蒙上一点氤氲的水光,声音却与平常一样冷静而理智。那掌柜却是一愣,忙作揖道:“不是不与公子行这个方便,实在是九王爷便装简从地来,只说要单独见见小姑娘,想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事要私下问问,想必也不会为难她,只一时半刻自然把小小姐给公子送回来。”
这时楼梯上一阵咚咚响,跑上来一个青衣的清秀小厮,一眼看见掌柜站在我这里,直朝这边过来,压低了声音喝道:“好大的胆子,竟然让我们在楼下好等,自己在这里说体己话!”
我赶紧朝季离那屋看去,狄飞早已眼疾手快掩上了门,我忙转身对初树说道:“不妨事的,公子先歇息罢,我去看看就回来,有掌柜看顾,自然是有头有尾,公子只管在屋里等我回来。”言下之意要是把我弄丢了掌柜的你就等着倒霉吧,后一句却扬起声音,一并说给对面的季离听。
那小厮已赶到近前,说道:“既然如此还不随我快走。”手上做了一个“这边请”的姿势,脸上却是一副不容我拒绝的表情。我没再回头,跟着他便走下楼去。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窗外的天空暗淡无光,一刻暗似一刻,厅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客人,估计过片刻也就空下来了。我四周看看,先前在这里的络腮胡也没见,只在一个僻静处坐了三个衣着气度都与众不同的男子,想来就是九王爷一行了。
那小厮把我一直带到那一桌,向当中一个紫袍男子躬身回道:“九爷,人带来了。”那九王爷正拿着一杯茶喝着,嘴里“嗯”一声,单手把茶杯递出去,身后另一个粉衣小厮赶忙接了,端在手里,恭敬的侍奉在身后。
我顺着手朝上看去,这是一个未及而立的白面公子,剑眉长眼,面容肃正,唯有一张嘴生得有些小巧,使他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女子的柔和。更让我惊讶的是,九王爷身边还坐着一人,长须及胸,竟然是在街道上紧盯我的那个圆眼文士。看来我们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却不知为何却找到我头上,也不知他们是为了捉拿前笙国的王爷,还是为了久不现世的季家公子,不过哪一个目的,都难跟我扯上关系,我却想不出第三种可能了。
我正在胡猜当中,就听那九王爷问道:“秦先生,这便是你说的那个女童吗?”那苏大人回道:“正是她。”我忙垂眼肃立,不敢多说多看。
耳边一声轻笑,却是那第三个男子,也是坐得离我最近的一人,像是看见什么好玩的事情,忍不住笑开来。我仍旧不敢抬头,也看不到他们都是什么表情。只听得那九王爷说道:“让她过来坐罢。”青衣小厮回了声“是”正要过来带我,那个离我最近的男子却抢先站起来拉着我道:“坐我这里就很好。”喉音略哑,正是少年变嗓的时候,我忍不住斜眼看去,原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星眸皓齿,唇红面白,眼睛里满是好奇,微微笑着看我。
那王爷沉声说道:“我有话问她,等问完了再让她陪你玩。”言语中有着不容拒绝的口气。那少年面色一暗,哼道:“不让我跟她玩,我自己找乐子去。”说罢竟然拂袖离开。那秦大人起身似要阻拦,九王爷不紧不慢地出声:“随他去,自然有人跟着。”
说话间青衣小厮已经过来将我带到他旁边坐下。我仍旧没有抬眼,只看着什么都没有的桌面,出气都不敢大声。九王爷转身向我,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抬头起来。”我依言抬头,感觉脑后一阵凉风,有一只手飞快地在我颈后一划,我下意识地一捂胸口,却看见脖子上那只玉铃铛已经到了九王爷手上。
他拿着玉铃细细地端详半天,又抬眼看着我的脸,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脸上却不敢露出来。他见看不出什么端倪,挑挑眉问道:“这铃铛是哪里来的?”我想了想说:“从小就带在身上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他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又问道:“你父母现在何处?”我一愣,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扯到这十万八千里以外的问题,嗫嚅一声,装出一副可怜相说道:“莲若自幼父母双亡,流落异乡,从小就被公子收养,也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家乡在哪。”
九王爷点点头,转头问那青衣小厮:“她家公子是谁?”那小厮回道:“此刻便在楼上房间里,九爷要见吗?”九王爷道:“也罢,不用费事了。”又沉思一下,吩咐道:“你去问问他,这小奴婢卖是不卖。”身后的青衣小厮答应一声上楼去了。
我闻听此言心里更加不安,他竟然要把我买了去,初树若是拒绝而冲撞了他,倒是大大的不智,可是想到他若是答应,我自己心中却很不是滋味。正翻覆间,那青衣小厮已然下楼,回禀道:“那位季公子说了,这小姑娘是不可能卖的……”我听见此言暗暗诧异,却也隐约有些欣喜,那小厮继续说道:“若是九爷实在喜欢,可以送予九爷,也不算辱没了这位小姑娘的身世。”我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小厮一张一合的嘴唇,困难地消化着他带来的信息。
九王爷沉吟片刻,说道:“季公子?可是南苑季家?”那小厮回道:“奴才方才问过,正是那个季家。”九王爷眼中放光,忙道:“快请!”那小厮应了一声又急急忙忙地上楼去。
我心中忐忑万分,初树这是打的什么主意,不但说要把我送人,还自暴身份,虽然不知道这季家是什么来头,从之前林边马车中那人和这九王爷的态度看来,也不是等闲之辈。他此时暴露身份,自然少不了一番麻烦。
过了片刻,就听见楼梯上一阵响动,我转头看去,只见初树仍旧一身白衣,神色自若地走了下来,目光微垂,有意无意地透着病意。另一边九王爷却是一脸的精神,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脸色十分和缓。
初树走得近了,那九王爷居然站起身来,抱拳道:“久仰南苑季家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初树也不否认,回礼道:“九王爷过奖,季某不过一介布衣,当不起王爷谬赞。”
九王爷笑道:“季公子请坐。”初树依言坐下,却是看都没看我一眼,好像此地根本没有我这么个人。九王爷又道:“早些年本王就仰慕季家前任当主季止言季老先生的大名,后来他的二公子也因为聪明早慧名贯中洲,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失却了消息,又经战乱,更不知季家的香火着落在何处。如今再见到季家人才,本王也是十分欣喜,也十分宽慰。”初树神色如常,起身整装施礼道:“季家次子初树拜见九王爷。”九王爷一愣,惊喜道:“原来你就是那位季家的神童少主!”连忙起身回礼,初树等他先坐下了,方才坐回去,身形微微摇晃。
九王爷问道:“不知季公子这几年隐姓埋名,却不知身在何处。”初树淡淡道:“季家早不涉朝政,季某早先也是游历四海,这一年来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正想找一个悠闲去处小住一阵,不想再此处碰见王爷。”九王爷哈哈笑道:“原来季公子也是闲云野鹤一般人物,却不知有什么病症?”初树绽开虚浮的一笑:“季某早年受战火所扰,本有旧疾,之后漂泊数年,疏于调理,竟是没有好转。”说罢咳嗽几声,脸颊上两朵绯红也好像染了些病态。
我心里笑道,这九王爷一上来就给你戴高帽子,必定是要你这个人才替他做事,你倒先托起病来,只是推得干净推不干净,还得看九王爷的态度。
果然听见九王爷担忧地说:“季公子想来是行走之间未曾小心,如今确实应该好好静养一番。”他垂头一想,拍手笑道:“也正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府上正有几位童儿,如果季公子不介意的话,我便聘你做个西席,一来孩儿们有个调教,二来我也可以安排给季公子个僻静的下处,让你好好调养一番。”说罢回头吩咐道:“你即刻回府,安排车马来接季公子回府。”言语间不容拒绝。
我不安地看向初树,他脸上笑容一丝未变,也无抗拒之色,倒像是这个安排十分称心合意一般。
那青衣小厮俯身在九王爷耳边说了些什么,九王爷点点头,向初树说道:“季公子可是有什么朋友一道来的?”我一听冷汗都下来了,要是让他与季离碰见,发现了季离身份,只怕是凶多吉少,我看了初树一眼,急中生智,故意压低声音道:“公子,秋倌哥哥倒也痴情,一路跟了你许久,不如趁此机会央请王爷一并带去,也好给公子做个伴。”初树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口气不郁地低声斥道:“休要胡说,那秋倌自己要跟着我,已经不胜其烦,此刻要去的地方不同寻常,岂可带他前去。”转头向九王爷抱拳道:“王爷,我那位朋友本来也是云游四方,因与我同路,便结伴行了一路,此刻就不要打扰他,让他自去吧。莲若,你速去取行李来。”
我嘴一嘟,喃喃道:“秋哥哥明明与公子相好,此番倒叫那黑衣色鬼讨了便宜去……”说着赌气起身,眼角余光看见九王爷一张正色面孔僵硬异常,暗自好笑,转身就朝楼上走去。那青衣小厮忙跟了上来,上楼看见狄飞正从季离房中出来,我瞪他一眼,出口作酸道:“哟,黑公子,消息很灵通嘛,知道我们公子被九王爷喊去,就去找秋倌哥哥的麻烦阿?”狄飞一愣,却不答话,只冷着脸自回屋去。我还在他身后嘀咕:“嚣张什么,秋哥哥明明是仰慕我家公子的,要不是公子要留下,只怕还轮不到你呢。”说完愤恨地摔开房门,重手重脚地收拾东西。那青衣小厮脸色尴尬,看狄飞的眼神也隐隐有些鄙夷,看来是听信我的话将他当成个狎玩男娼的纨绔子弟了。
我们也没有多少东西,几下就收拾妥当。客栈外面车马已经备好,即刻就随着九王爷打道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