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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回 夜审囚 我看着他那 ...

  •   我看着他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正是之前在客栈见过的那一双,温和的眼神让我心头一暖,强压下心里的难受,向他点头道谢,却仍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络腮胡上下看了看我身上,确定我没有受伤,方才放下心来,此时已有家丁上来带我,那胡子大叔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才将我交给下人。
      我这才发现自己腿脚酥软,竟是一步路也行不得了,所幸那些个家丁护院也知道我受惊,抱着我一路疾走,我被十几个下人簇拥着到了一处庭院前,这里屋宇阔大,亮灯明火的,当屋有匾额题着“紫金阁”三个大字,走廊上也尽是来来往往的丫鬟下人,人声鼎沸,却也井然有序。门口守着的一个小厮看见我们这一团人浪急奔过来,一拍腿道:“可算是来了。”转头就向院里赶去,想是通传去了。
      我们一行人方进了院子,就听见屋内一声赶着一声的号叫,也不知道是受了多重的伤,喊得我心里阵阵惊惧,忽而想起方才血泊中的死人残肢,又是一阵恶心,闭紧了嘴,就怕张嘴会呕吐出来。
      昏昏沉沉地被抱进屋去,屋里炭火旺盛,熏香暖软,九王爷正坐在当堂,那叫喊声便是从里间传出来的,此刻凑近了一听,倒是有几分故意。九王爷正自揉着额角,见众人带我来了,便叫我过去。他一手将我拉到身边细看,见我身上有几点血迹,面色一沉道:“怎么受伤了?”进屋便跪在地上复命的护院忙禀道:“属下早已察看过了,小姐并没有受伤,这是打斗之时溅到身上的血迹。”九亲王惊拍一下桌案,桌上一碗茶水滚翻在地,碎成八瓣,下面跪着的人立时不敢出声了。便听九亲王怒道:“如何不曾受伤?你竟敢脱卸责任,与本王顶嘴,还不快滚出去!”地下一干人等见他震怒早已吓得只管磕头求饶,此刻他出口赶人,都不敢多留,速速退出门去,关了房门。
      外间的下人都退了出去,仆佣大夫大都在里间,一时间外厅就没剩几个人了。九亲王将人遣走以后,便将我的身子扳过去面对着他,眼神中一点怒气也没有了,只是紧紧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了一样。忽然她手指一抖,又将我颈上玉铃勾出来仔细地看了一遍,方才喃喃说道:“我可以相信你吗?”那表情竟然像孤注一掷一般,也只是瞬间就恢复了之前的严肃。
      我正糊里糊涂,张口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见他弯腰从地上拾起片碎瓷,往我臂上一划,我一疼,低头看去,衣袖已经划破长长的一条,渐渐流出血水来。那九王爷站起身来,将我抱在怀里,跨进里间,口中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位伤患,烦劳先生赶紧救治。”语气十分急切,却被一声声的嚎叫盖过一半去了。
      我本以为进屋会看到一场血伤场面,却不想屋里人虽然多,却没有想象中的血腥,空气中是好闻的檀香气,下人们有序地端着药水衣帛侍立在旁,大夫也在床前坚守岗位。唯一破坏这平静气氛的便是床上连声惨叫的人,原来正是之前九王爷身边那位锦衣少年,此刻已经换了干净的贴身衣物,躺在床上处理几道伤口,大夫的手每每拂过创面就听见他的口中逸出一声凄厉的喊叫声,直要刺破人的耳膜,而看他周身伤痕,竟还没有我穿着的血衣来得狰狞。我皱了皱眉,这如果不是个被惯坏了的小孩就是在演戏给人看,抿着嘴也没说什么。
      那五皇子看见我却是脸色一变,不再作出那苦兮兮的样子,欣喜地说道:“皇叔,你把那小女子带回来啦?”大夫本来左右为难地给他用药,听见九王爷所说便放下手中的药,将我接过去细看。
      大夫将我的袖子捋起一半,露出正在渗血的伤痕来,五皇子才像刚刚发现一样,惊呼道:“这是怎么伤的?大夫快给看看!”九王爷道:“方才府里抓到刺客,正好莲儿路过,不慎受伤。现在刺客已经制服,匡儿不要惊慌。”那大夫也是机灵,赶忙说道:“这虽是利器所伤,却不打紧,待老夫上药包扎,不日便可痊愈。”
      五皇子放下心来,捉着我不曾受伤的那只手说道:“妹妹不要怕,我定要杀了他们给你报仇的。”我一愣,抬头看向这个年纪尚轻的皇子,只见他一脸愤恨,坚持中有一丝狠戾。他见我看他,脸上阴霾一收,递上大大笑容,明眸皓齿盈盈闪亮,复又变成之前所见的爽朗少年。
      一时大夫帮我用药包裹,五皇子还只在一边笑盈盈地看着,九王爷也笑道:“莲儿与匡儿也是有缘,竟然在同一天受伤,匡儿,你看莲儿这么小尚能忍耐痛楚,你却要学着点了。”五皇子口说:“知道了,皇叔。”眼睛却是看着我,调皮地眨了眨。
      正在这时,外间有人回道:“王爷,属下有要事禀告。”九王爷沉吟一下,对周围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下人回说“是”便退了出去。大夫已经将伤口包扎完毕,便也一同告退,我本来也想跟出去,却被五皇子紧紧抓住手,挣脱不得,只好留下,那九王爷也不赶我,屋里便只剩下我们三人。
      九王爷将回话那人召进来,对他说道:“五皇子不是外人,你说吧。”那人回了声“是”,犹豫片刻道:“那刺客却是宁死也不肯招供,在牙中藏了毒药,已经气绝身亡了。”见九王爷脸色阴沉,赶忙又说,“不过与刺客勾结的内应却是怕死,现在正在地牢里,想必一时半会也就招供了。”九王爷冷哼一声:“他也不是幕后主使,能知道多少内情。”地上那人闻言也不敢出声了。
      五皇子听见他们对话,张口问道:“皇叔,可是伤害莲儿的刺客?便提上来,让匡儿好好审问一番。”九王爷道:“匡儿方才受了伤,此事就交由下人去办,又何劳匡儿亲自来审?”五皇子不依道:“这些刺客可恶得很,害得莲儿受伤,匡儿定要替莲儿出这口恶气。”面上又是阴郁之色,令人看得胆寒。
      九王爷道:“就依匡儿。”转头吩咐道:“听见五皇子的话了吗?还不去办!”那人早已爬起来应了,赶着出了屋。五皇子回过头来,笑眼看着我说:“莲儿,看匡哥哥给你出这口恶气。”口气轻松地像是在说一件好玩的玩具。
      不过片刻就听见外间有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像拖拽什么东西的声音,便有人在外面回道:“启禀王爷、五皇子,犯人已经带到了,此刻正在外面候着。”五皇子不耐烦道:“那为何还不把他带进来?”那人犹豫一下,回道:“那犯人脏乱得很,怕入不得贵人眼,便不敢提进来,只让他在屋外跪着。”五皇子冷冷道:“什么入得入不得,本皇子要他的命,你们还能拦着不成?”外头那人连忙回道:“属下该死,属下这就把他提上来。”说罢外间便响起拖磨地板的声音,片刻就有个人被胁着两臂扔在地下。
      这人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全身没有一块完好,有些地方还有烧烙的痕迹,身体各处都有血水淌下来,面容也看不清楚,这会跪在地下,一下子就破坏了屋里本来的平静安详,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闻见那血味我又是一阵欲呕,赶紧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五皇子见我这般,脸色愈发阴沉,不等九王爷发话便喝道:“大胆的狗奴才,还不从实招来!”跪在地上那人想是被拷打狠了,此刻停下来,还只管求道:“王爷饶命,五皇子饶命。”伴随咚咚的磕头声。我听他说话有些耳熟,好像是在半路上遇到的那个小厮。原来那时我们便已经被人盯上了吗?
      五皇子沉声说道:“你此刻不招,便只能由本皇子亲自来审,你就不得这么舒服地在地牢里享福了。”好像跟他的手段比起来,地牢的那番拷打竟如小儿科一样。地上那人马上停了哭喊,好像被他震慑住了。五皇子又是一声暴喝:“还不快说!”
      想是五皇子在这府中素有恶名,又或许那人被拷打久了,本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只听他哭喊一声,磕头的声音更快了,一边口中说道:“奴才招了,奴才都招了,只求五皇子给奴才留一条活路啊!”
      磕了半天,他才喃喃地说道:“奴才只是财迷心窍,给我钱财的人让我给刘妈带个话,让她带七皇子去问竹轩,其他的就不由奴才管了,奴才以为是哪里上夜的下人夜里偷懒,想把刘妈支开一时,等到了问竹轩自然有人告诉他们来紫金阁。奴才跟那些刺客真的没有关系啊,请王爷明鉴。”九王爷道:“买通你的是什么人?”那小厮回道:“是个塌鼻梁的长脸男人,穿着府里下人的衣服,再没见过其他人了。”旁边带他进来的一个家丁忙回道:“正是那死去的刺客当中一人。”五皇子不耐烦道:“还不老实,且带下去让我手底下那几个小厮调教两下,他就乖了。”那小厮闻言又是磕头告饶:“五皇子,奴才不敢欺瞒,奴才所言句句是实啊!”
      九王爷沉吟一刻,向那五皇子道:“此人不是主使,看那些刺客行事作风也不会多生枝节,想必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五皇子连声称是,又对着地上那人冷哼一声:“便把此人削手砍足,做成根人棍,埋在花坛里,只露个头颅,莫要让他死得痛快了。”我闻言朝他脸上看去,只见戾气甚重,令人发指。再看那小厮,自然肝胆俱裂,又是一径地磕头求饶,倒让人觉得十分可怜。
      底下人应了一声将那小厮依旧拖了下去,想是活不成了,我看见地下一道血痕一直延伸到门外,胃里又是一阵翻覆。那五皇子还探过来笑道:“莲儿这会解气了吧?”脸上两弯明眸里尽是兴奋,好像刚才只是开了个无关紧要的玩笑,而不是断送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九王爷叹了口气,劝道:“匡儿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五皇子一张脸登时垮了下来,嗫嚅道:“皇叔,侄儿刚受了伤,明日便不要上学了吧。”九王爷正色道:“匡儿,你身为皇子,不可如此贪图安逸,更当时时勉励自己勤奋向学才是。今日皇叔好不容易请了季家的神童公子为西席,你莫要辜负皇叔的一片苦心才是。”五皇子见自己的伎俩不起作用,一脸沮丧地应了声“是”,赌气躺回床上,我与九王爷才抽身出来。
      我看着地上一道蜿蜒的血痕,扭过脸去,九王爷看了我一眼,吩咐下人打水洗地,自己带了我离开了小院。一番折腾,已过四更,我乖乖跟着九王爷在王府的道路上走着,身后跟着一大串人,却没有一个敢露出疲惫的表情来,整齐得像一条蜿蜒的长蛇。
      没走多久就看见似曾相识的一道院墙,原来我的小院竟然就在紫金阁隔壁。九王爷走到院门口站定了,低头看我一眼,我仰着头朝他咧了咧嘴,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一定十分难看,他却因为我这一笑脸色稍霁,和缓地对我说道:“早些歇息吧,明日需得早起。”我正想问他有什么事,他却头也不回地向前行去,身后拖着长长的一队肃面侍者,在深沉的夜色中看起来冷静而诡谲。
      我的小院中早有丫鬟婆子迎了出来,手脚麻利地替我收拾上下,打点里外。我这一天经过了太多事情,之前强自支撑住,此刻一歇下来,顿时觉得倦意铺天盖地而来,于是头一沾上枕席就沉沉睡过去了,在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明天能不能见到初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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