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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回 毒仙子 我转头一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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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头一看,却是那赶车的阿泰,牵了两匹拉车的马追过来,笑道:“我去给马喂口水,咱们正好一路。”
我感激一笑,我虽然不怕黑,却也不想摸黑找半天我不知道在哪的河道,而且他匆匆赶上我来,定然也是存了体贴之心,饮马倒该是顺便。
他见我笑,也憨憨地回笑了,自牵马带路,我尽量将火把举高些,微弱的火光堪堪照亮前方数寸地界。
走出去五百多米,前方隐隐有水声传来,拨开挡在眼前的衰草,果然一条细浅的河流从眼前穿过,在淡淡的冬月下波光微泛,像是凝滞了一般,若不是水流的声音在清寂的寒夜中格外清晰,简直就像是一潭死水。
我把酒壶从瓦罐里拿出来放在一边,用空罐去舀水,阿泰放马下河去喝水,自然地把我手中的火把接过去,顺势坐在我身边,咧着嘴看我打水,
我一时打完水,也坐下来,他笑着随手帮我捡起酒壶,放回罐中。我朝他感激地笑笑,他回我一个大大的笑脸,眼睛转向站在河里的马匹,熠熠地闪着光。他喃喃地说道:“妹子快回去热酒吧,我这两匹老马还没喝够。”说着起身下河去,走到两匹马中间,捧水去浇洗马身,月光下马身和人身上都有细碎的光晕,静谧地像一幅画。
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一句话:喜欢动物的人都是单纯的好人。此时少年周身散发着单纯而憨厚的气质,却又有些内蕴的清灵。水声和马匹的清蹄喷鼻声打破了河畔的宁静,却又让这宁静显得更加平和,我被这样的夜色感动了,没有出声打破这宁静,只是坐在河岸上,伸手拂了拂河水,默默地看他洗刷他的马。初冬的河水寒凉沁骨,过一时一定要提醒他早些上岸,免得着凉。
阿泰回头看了看我,笑容憨憨的,眼睛却亮晶晶向我走过来。我一直微笑着看他走近,他朝我伸手过来,我有些奇怪却顺从地把手递到他手里去,他却飞快一拉,将我拉下了水。
河水深度直漫到我的大腿,我狼狈地跌在水里,全身都浸透了,慌忙间还喝了两口水,呛得不住咳嗽。
阿泰并未松手,却是扣着我的手腕将我提起来,脸却向着岸上说道:“狄飞,你在那里多久了,怎么不出来?”
我一怔,朝岸上看去,果然从枯草深处走出来一条黑影,面庞被月光镀上一层冰冷的气质,不是狄飞又是谁?
仔细看去,狄飞的眉头微微纠结着,有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无可奈何。他一眼都没有看我,只直直看向阿泰,张口道:“杜宪梓,你为何对王爷纠缠至此?”
那个被叫做杜宪梓的阿泰撇了撇嘴道:“药公子名声在外,今生能与他斗一场杜某也不枉此生了。”说着满脸得色,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戏谑地看着狄飞道,“况且他手里有我要的东西,我若不如此,他又怎会把那东西拱手相让?”
狄飞眉头皱得更紧了,低喝一声:“放肆!王爷的物事岂容尔等肖想,此刻若不拿了你回去复命,我也不用在王爷面前当差了!”说着他便朝前一步,作势要攻上来。
杜宪梓笑得有些捉狭,对狄飞眨眨眼,自顾自地说道:“你想知道我向你家王爷要的是什么吗?”见狄飞一点也没有动摇,依旧满脸的戒备,朗笑开来,“我要的是你,狄护卫。”
狄飞一愣,冷声喝道:“休得胡言!”急急地便攻将上来。杜宪梓笑容中一点阴冷算计也没有,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爽朗明亮:“我毒仙子的名头,却也不是浪得虚名的。”说着最后一字时,猛然发力,将我直直地朝狄飞甩去。我感觉身后一阵推力,却不蛮横,托着我竟像是故意要送到狄飞怀里似的,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已被狄飞接住。
转头一看,杜宪梓已然纵身跃上一匹马,涉水而去,只听见他爽朗的声音在静谧湖畔隐隐回荡:“还不把小姑娘送去给药公子治,就等着给他收尸吧!”话音刚落,已远得看不见了。
狄飞的目光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人影完全消失,依旧朝着它消失的方向,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脸色也铁青得难看。他依旧没有看我一眼,我以为他一定会抛下我,跨上那剩下的一匹马追上去,没想到他竟然回身,抱着我急急地奔回营地去。
营地里各人都忙得差不多了,初树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这会坐在火旁,披着张薄毯面色映照着火光的红,却不显得气色多好,反倒让人觉得面如金纸,倒像是大病初愈。一旁季离悠然地坐着,时不时替初树裹紧些毯子。
狄飞慌张地奔到火边,四周的护卫都有些惊奇地看着他,季离却不紧不慢地说:“都办妥了吗?”狄飞抱着我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沉声道:“杜宪梓已然逃去,却给莲小姐下了毒,请王爷先为莲小姐诊治。”
初树起初只是半阖着双眼养神,此刻听见狄飞如此说,抬眼扫过我的脸,又垂下来,悠悠地开口道:“她没中毒。”
狄飞一愣,似是不相信地急看向季离,季离却不紧不慢地拿过我的手去把脉,又装模作样地掰眼皮看舌头半天,末了神色凝重地说道:“她没中毒。”好像刚才初树不曾说过,而是第一次做出这个结论一样。
我翻了个白眼,斜眼看看初树,他毫无反应地坐着,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狄飞却像是更相信季离的话,听见他说没事才将我放在地上,脸上一丝犹豫也没有,直挺挺地跪下来,对季离说道:“王爷,属下办事不力,被恶人逃脱,又连累莲小姐,自当领罪受罚。”
季离依旧拿着我的手,轻轻摩挲着之前被杜宪梓紧扣的手腕,苦苦一笑道:“狄飞,你又是何必?”便不再说话。
这时已有人赶去河边将剩下的那匹马和瓦罐酒壶都找了回来,上前低声禀道:“狄头儿,下剩的这匹马没有异样,是拉车的马中的一匹。”狄飞微微颔首,起身朝那马匹走去。季离拍拍我说:“小莲儿,去把酒壶取来。”我“哦”了一声,跟上狄飞,在那马旁边站定。
狄飞上下查验了马身,又掰开马嘴看了看,回头见我捧着瓦罐酒壶却没走开,冷声问道:“莲小姐还有什么事么?”我嗫嚅半天,毅然抬头看着他:“多谢。”
他抿紧嘴唇不回话,我又低下头,轻声说了句:“抱歉。”
狄飞站了许久,叹出一声,拍着马头说:“这只是一匹寻常拉车的老马。”我抬头看她,一时不明白他突然说这句毫无关联的话是什么意思,又听他无可奈何地说道:“他骑走的那一匹,却是千里良驹。”声音里有一丝不忿,还有一丝气恼。
我想了一想,哑然失笑,这马好是不好,狄飞当时自然是不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此时上下查看,而在那样危急的关头,眼前有一匹马让他有抓捕敌人的可能,他却选择先救我,实在是本性良善的表现,而现在发着牢骚,用此马不如彼马来安慰自己,却可见他的忠直老实了。
我深深向他施了一礼,便离开由得他自己生闷气,回到季离身边去。
季离拿起酒壶闻了一闻,马上笑得眉眼弯弯:“这毒仙子倒也爽快,居然留下了解药。”
解药?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看了他半天,他向我眨巴一下眼睛,偷偷做了个鬼脸。
我伸手揪住他微敞的领口,恶狠狠地低声说道:“季离,你最好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我们一路北上,走过长长的一段旅途,我几乎要以为我们横穿了整个国家,初树从窗户瞟了一眼刚刚到达的城门上的大字,告诉我刚走了一半的路。
我坐在驾车的位置揉揉酸痛的脚,狄飞面无表情的坐在我旁边,手里握着缰绳和马鞭,代替了杜宪梓的位置,其余的护卫也早已换下了那身招眼的统一服装,隐去了身份,看上去就像是寻常的奴仆,其中一个正上前与把守城门的看门官交涉。我抬头看看城门上的字——“蒲牢”,雕刻着那两个字的石头非常陈旧,不,与其说是陈旧不如说是古老,凹陷其中的字身已经很浅,凿痕也几被磨平了,在一些关节转折处显得有些圆润。
龙生九子,其一名为蒲牢,好鸣,受击则吼,在洪钟提梁上常可见到以它为型的兽钮,助其鸣声远扬。这一座城池想必一直以来都充当着类似的角色,在都城与边关之间起着疏导通信的作用。
“龙生九子,倒是个个名字难记,难得有这么一个好认的。”我略略转头朝身后车厢里的初树低声说道。
车中一时没有回话,倒是狄飞转过头来看我,眼色中隐约有一丝讶异。我瞥了他一眼,也不理他,径自跳下车去,不想坐久了车的脚还没活动开,脚下一麻,就朝地下跪去。背后一阵劲风,有双大手拉住我的后脖,虽然略微弄松了领口,却也没有摔倒,我站定了,转回头正视着狄飞的冷脸,大大笑开来,说道:“谢谢。”
狄飞脸上抖了一抖,有点不自然的扭开头去,口中说道:“举手之劳。”便放手从另一边下了车,像是很不习惯与小孩相处一样。片刻,初树也撩开车帘探出身子,缓缓从车上下来,我看着他的动作,觉得有点异样。自从毒仙子那件事情以来,他便总是有意无意地表现出一丝病态,好像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些优雅和孱弱,作得极其自然,想必也只有日夜跟他一起生活的我能看出端倪。
他在我身边站定,伸手为我整理一下衣领,不着痕迹的把刚才拉扯之间落到衣外的玉铃铛放回我领口内,然后一手搭在我肩膀上,身体重心微微靠在我身上,就像需要我这个侍童作为支撑才能站稳一样,目不斜视的立着。我抬头看看他的侧脸,多日不见阳光的皮肤本就苍白,此刻在初冬阴霾的天色之下更显得如纸一般,居然压过了一身干净的白衣,面上一道长疤贯穿上下,像是玉盘上的一道裂痕。北方风沙大过南方,他衣袂在寒风中猎猎的飘着,身形微微的动摇,却掩不住清雅的气质,好一个翩翩病公子。
那边与守门官沟通的护卫已经回来,我们也不上车,季离也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身后护卫牵着,朝我笑笑。我看着他那双狐狸眼,没好气地想着,若不是他,那毒仙子也不会纠缠着要与他比试,连累了初树,于是也不理他,自跟着初树移步朝城中走去。季离叹了口气,走在我们身侧,那狄飞牵着马车落后一步,再往后的护卫们三两个一拨,各自牵着马匹缓行。
这蒲牢城比我们之前到过的城镇都要大上许多,街道宽阔,行人如梭,虽然中土七八年前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此处的农商却恢复得不错,街市兴旺,欣欣向荣,民众脸上也没有饿殍之色,所见尽是平和安详。看来崇国统一三国之后,治理得当,隐隐已经有盛世之相了。
我们一行人不算多,却十分惹眼,而且注目的多是女子,这自然要拜媚眼招摇的季离所赐,我跟初树离他很近,自然也顺带收了不少秋波,我注意到那些女子的眼光一开始全被季离所吸引,但凡有挪眼到初树脸上的,却是连秋波都顾不上放了,面上都是讶异和惋惜混合的复杂情绪。
虽然这些目光都不是冲着我来的,却也让我置身在焦点之上,我没办法像季离那样面带春风,还时不时的回以一笑,也没办法像初树那样毫不理会如入无人之境,只好忍着脸上微微的热潮,正要低头猛走,眼角却跟街旁一道有些奇怪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那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孔瘦削清癯,下颌蓄须,一副迂腐文人的模样,只是一双圆大的眼睛在细长的脸上,一脸审思之色的直盯着我,却是十分无礼。此刻我定睛去看他,他也不避讳,倒细细打量我起来,看得我一身不自在,脚步也不自觉有些僵硬,低眉缄口,目不斜视,干脆来了个眼不见为净。初树似乎是以为我累了,索性抱起我来,眼睛却不看四处,只看着季离跟他说话。
“这蒲牢有崇国九亲王坐镇,果然与别处不同,这才几年,就这般富庶,果真是游玩的好去处。”季离一边大摇大摆的走着,一边毫不吝啬的赞赏。在路上初树告诉我,季离本是笙国的小王爷,本名慕容离,便是几年前在河上邂逅的笙国公子慕容予的叔父,慕容予之兄,前笙国国君慕容城,在战后便已疯癫,现在也不知道身在何处了。此时季离大赞崇国王爷的属地,却不知心中是否会想起前国的事情。
我揽着初树脖子,偷眼四望,却不见了起先紧盯我的那人踪影,倒是看见狄飞板着个脸孔,手里牵着拉车之马,眼睛却盯着季离的背影,一刻也不敢松懈。我看着他,微微颔首,他拿眼角余光看到,微垂了一下眼睫,似是行礼,仍是不动声色行在季离一步半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