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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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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只是蒙蒙亮,言真就起了身,来到暗香苑,柳佳仪和季承风早已准备妥当。离别时刻,在场三人,各有各的心思。
“少夫人,这个,请您帮我还给叶旭。”柳佳仪拿出一个檀木的小盒,交给言真,“他不愿来见我,我知道是自己对不起他。请您告诉他,今生是我负他,来世定当结草衔环以报答!”
言真一时无语。因为今生无缘,便只好许了来世么?可有谁知道来世又会怎样?看着柳佳仪,她脸色依然苍白,却因为很快要与情人相见而掩饰不住期待与兴奋。
“佳仪,马车、食物、水和药品我都让人准备好了。此次有承风护送,定是很妥当的,只是你路上要照顾好自己。”言真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想了想,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多谢少夫人关心!少夫人的恩情,佳仪永生难忘!”说着,眼中含泪的柳佳仪不顾腿脚的不便,执意要跪。
言真急忙上前搀扶,在一旁的季承风却快了她一步,将柳佳仪扶住:“你若跪,反倒是世俗了。”
柳佳仪叹道:“少夫人淡定从容,如此气度实非我等俗女子可比也!”
言真摇头笑笑,如今的心无波澜,是因为没有要求,没有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所以才能以如此平静的心情面对,所谓无欲则刚了。
“走吧,时候不早,若想今日赶到,就要尽快出发了。”季承风轻声说着,将柳佳仪扶坐在轮椅上。
三人正往门口走去,猛然间一个身影慌慌张张冲了过来,言真不防备,被撞了个趔趄,定睛一看,竟是常予欢,只见她发丝微微凌乱,脸色发白,言真不由心中暗惊:予欢素来举止得体,从未见过她如此失仪,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吗?于是急忙拦住她:“予欢,怎么了?”
“少夫人……”常予欢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说,后来干脆一跺脚道,“老爷夫人请您去前厅,有要事相商!”
言真很奇怪,叶家二老从未同时急着找过她,肯定是出了非常严重的情况,因此也不耽搁,对常予欢点头道:“那我先过去了,予欢,你替我送送柳姑娘他们。”说罢,向柳佳仪和季承风告了别,提起裙摆,匆匆转向前厅而去。
到了前厅才发现,不仅是叶家人,许多叶氏商号中德高望重的掌柜和管事也都在,大家正在争论不休,竟未注意言真的到来。
“大少爷,你不能去,申州情况凶险,不可贸然行事!”
“是啊,大少爷,那里太危险了,你一定不能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叶旭,叶老爷和叶阳在一旁眉头紧皱,叶老夫人则流泪不止:“旭儿,你听娘的,别去申州,好吗?”
叶旭站在厅中,看着众人,面色严肃:“申州我是一定要去的。先不说货物和钱财,我们叶家商号还有大大小小30余条性命在那里,怎能不管?”顿了顿,又道,“况且,杜家现在失去联系,也不知道情况怎样,毕竟是叶家的亲戚。再说情况危急,谁去我都不放心,我必须要亲自去一趟。”
言真只觉得心跳猛地加速,上前抓住叶旭的衣襟:“申州怎么了?杜家怎么了?”
叶旭低头,肃然道:“北稠国趁我国过节放松之时,大破北盛关,现在已经攻占一江之隔的申州了,叶家在申州商号的管事冒死逃出,据他所说,申州一片狼藉,满城大火,杜家吉凶未卜。”
“是什么时候的事?” 言真的脑子一片混乱。
叶旭道:“是三日前的事了。”
言真听罢,觉得手脚都有些发软了,突然才明白,为什么这两天会觉得不对劲,原来他们不让自己出门,还躲着自己,就是因为这件事!原来自己的直觉一直都是正确的!残酷的战争,突然之间就离自己这么近,让她毫无心理准备,她在这个世界的父母兄弟已经失去了音信,那个她曾经待过的家,也不知道是否还存在。虽然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长,感情也不能说深,但毕竟他们和自己所在的这个身体是骨肉血亲,听到这样的噩耗,心中那份莫名的悲伤与担忧,是无法掩饰的。
叶阳扶住言真道:“大嫂,你别急,他们不告诉你也是怕你担心。再说申州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你要冷静!”
叶旭见气氛沉重,便开口道:“诸位不用担心,我只是去打探情况,两日便归。听说此番将领乃是北稠镇南王手下的瓦尔罕,听说此人性情贪婪,每次攻城,均会大肆抢夺。现在申州城已被攻破,他抢掠且不暇,必定不会严加守城,我行事加倍小心即可。”
叶家老爷手拈胡须,沉吟半晌,叶老夫人就只能在一旁抹眼泪。
“我意已决,爹娘放心,我会多带几个得力人手,最多不出三日,定会安全归来。” 叶旭神色坚定。
“大哥,我和你一起去,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叶阳缓缓开口。
“不,你留下,北稠下一步还不知会不会向南攻打,我不在,府中里里外外都要照应,你要随时做好带领全家撤离秣陵的准备。”
厅中一片沉默,大家都知道,申州现在的情况极其危险,谁去都不能保证可以全身而退。
风很大,江水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发出巨大的声响。
子夜时分,夜色深沉,天幕中一颗星子也没有。
此时的叶旭一身黑色的夜行服,他选择了风波湾渡江,这里浪大水急,虽然危险性增加,但是人烟罕至,不容易被发现,且从这里过江后,对面是乱石滩和芦苇丛,便于藏身。等过了江,从陆路去申州,会更加快一些。
船是叶阳早就准备好的,船舱不大,显得空间狭窄。
叶旭抬头看了岸边的柳树,确定了风向,然后,和两个随从一起跳上了船,回头看着岸边的叶阳和言真,“风大,你们赶紧回去。”
言真原本是应该待在叶府里和叶家二老一起收拾细软准备撤离的,可不知怎的,就是心里慌慌的,想想还是和叶阳冒了险一起送叶旭渡江,权当是寻求一种心理安慰,仿佛这样,申州的杜家就可以安然无恙了。
看着叶旭熟练地将船帆升到最高,调整着方向,无论如何,他终究有一部原因是为了杜家而去冒险,于情于理,都该对他表示感谢。但是他们的交流少得可怜,言真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词穷,只是说道:“你多小心,注意安全。”
叶旭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手一挥:“出发!”
船缓缓驶离岸边,投向江上的一团雾气中去。
接下来的状况却急转直下。正当秣陵城人心惶惶,众人忙不迭的收拾了家当逃往南方的时候,北稠国王派人向天盛国送来一纸议和书,以岁贡百万两白银为条件,要求议和。天盛帝是个懦弱没主见的主儿,此刻正为了北稠国破了盛北关、占了申州城而焦头烂额,闻此消息,自然不敢不应,可又舍不得每年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于是派了使臣,携众多奇珍异宝,又选了十八位绝色美女,巴巴地赶往北稠国,求见北稠国主,表达顺服的同时,还承诺将天盛帝的幼妹嫁予北稠国主,以期能减少岁贡。
两国既准备议和,这仗就自然不打了。老百姓们到底还是舍不得离开故土,观望两天,发现北稠果然不再妄动,于是一个个地又回到了秣陵城。
叶府更是早一天得到叶旭的飞鸽传书,说他已到了申州,北稠的军队已经把整个申州是该烧的都烧了,该抢的都抢了,留下一片断壁残垣之后,奉国主之命收兵回国。因此大家暂时放下心来,原来准备举家南迁的叶家一大家子,又把行李卸了下来,算是虚惊了一场。
秣陵没事了,申州的叶家商铺和杜家则是损失惨重。叶家商铺只是一间分铺,还稍好些,只是货物金银被抢夺一空,二三十口人躲的躲藏的藏,最后尚有十几人幸存。而杜家是申州的大户,北稠兵士是绝无可能放过的,因此一家老小,几乎无一幸免,全部遇难,整个杜宅被翻了个底朝天后,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待叶旭去杜宅废墟察看时,只找到了杜家老爷和两位夫人的尸身,其余奴仆家役,伤亡无数,却未见到杜家大少爷,也就是杜言真哥哥的遗体,估计是被火烧得分辨不出了。
当言真得知这一噩耗时,难过得一整天没有吃东西。这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说消失就消失了,这对于受了多年现代教育的她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但现在这个封建社会,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的事,生命似乎并不被人尊重。她回想着这几天的经历,真是恍若隔世,短短的几天时间,她失去了在这个世界所有的亲人,只剩她孑然一身,以后,就再无依靠,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言真静静地坐在房中,什么都不做,只是脑子里一直在回想她来到这个时空以后的种种。她发现周围这个世界太陌生,自己好像到现在还是有点适应不良。虽然公公婆婆对她不错,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像是个寄宿的客人一样,无法真正融入进去。有爱的地方才是家,而这个叫“叶府”的地方,有她的丈夫,却没有爱她的人,申州的家没了,她不知道究竟哪里才是她的家。
突然,门口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谁?”言真警觉地问,朝露苑一向少有人来,特别是这个时候,青梅是不会来打扰她的。
门却猛地被推开了。一抹疲惫的身影出现在门边,那双常常带笑的桃花眼却蕴含满满的焦急和担心。季承风的衣角满是尘土,显然是赶了很长的路。
“承风?!”言真更惊讶了,他不是应该在汇州么?怎么这么晚却出现在自己的房里?
“我都听说了,言真,你还好吗?没事吧?”季承风没有像往常一样称呼她为大嫂。
言真摇摇头:“我还好。你怎么回来了?”
“今早我听说杜家的事,本想下午就过来,却有事耽搁,一刻钟前刚到,因为时候不早,我也不想惊动大家,只是过来看看你。”季承风想要进门来,抬脚刚跨了一步,却又停住,垂下眼帘,想了想,还是退了回去,再抬眼时,他的脸色也似乎恢复了平静,眼中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轻松神情。他顿了顿,说道:“既然你没事,那就好。” 说完,转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不曾出现过。
好一会,言真才反应过来,天哪,汇州到此有四百里,再好的马也要三四个时辰才能赶到,季承风居然一口气就赶过来,就为了说那么几句话,他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