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芳华》黎歌

8、过客

　　言真看着面前憔悴不堪的柳佳仪。
　　才几天不见，柳佳仪那原来白皙的面容已变得灰暗，原本明亮的大眼也失去了光彩，形容枯槁。
　　言真叹了口气，上前握住了柳佳仪的手。自从知道了她与叶旭、云冰之间的纠葛后，心中就对她渐渐产生了怜惜之情。现在的柳佳仪与自己一样，都是被困在茧中的飞蛾，找不到出路，而柳佳仪作为一个古代女子，还是个出身卑贱的青楼女子，心中的苦闷一定很深。
　　“这么折磨自己，又是何必？”听暗香苑的丫头们说，她已经好几天不肯吃饭了。
　　这几日叶旭像是刻意避开般，天天待在叶家的商号里办公，不曾回来过，而且有关柳佳仪的事，他也一概不愿听。
　　昨日常予欢和季承风到暗香苑来劝过她，也没用，只好找来了言真。
　　“我也不想折磨自己……”柳佳仪靠坐在床上，神情木然，“可是，现在，我控制不了自己……”
　　“你还是想走么？”言真问道。
　　“少夫人，你……”柳佳仪的眼中蓦地燃起了希望的光彩。
　　“别这样看我，我会内疚的。”言真回避着她的眼神，“我不能擅自把你送走，你一个弱女子，行动又不便，我无法放心。如果你有什么信件，我可以代为转达。我……只能给你这个承诺。”言真是真心想帮她的，可是，到底该怎么帮，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我的报应，对么？”柳佳仪幽幽地看向言真，“跟了叶旭三年，他对我的好，我知道。可是我不仅没有给他同等的回应，还这样伤了他，少夫人，我是个坏女人，对不对？要是我爱上的是叶旭就好了……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现在弄成这样，都是我的错……”柳佳仪已经是泣不成声。
　　“谁也看不到未来会怎样，怎能说是你的错呢……”言真想安慰她，却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毫无说服力，想了想，还是说道：“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对你来说，当时跟了叶旭也许是最好的决定；而我，嫁了叶旭，恐怕才是不明智的选择。可是我们又能怎样呢？之前，你无法改变你的命运，我也无法选择自己走的路，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面对这一切。”说完了这席话，言真像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般。
　　是的，以前的事，已无法改变，以后的事，还无法确定。既然过去的事情改变不了，最起码，还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不确定的未来。
　　“你的心，确定吗？”言真下定决心地看向柳佳仪。自己是嫁了人的人，在古代大概是很难改变什么了，可柳佳仪还是自由之身，还能有自己的选择，帮了她，也就算是帮了自己吧，至少，这世上也许会少一对怨偶，多一双璧人。
　　柳佳仪睁着大大的泪眼：“我心中，只有云大哥！”顿了顿，又说：“对叶旭，我只有亏欠了。”
　　言真点了点头：“那么，你的云大哥，对你，也是真心的吗？”
　　“真心的，他是真心的！他只是不愿意伤害叶旭！他曾说非我不娶，我若嫁了叶旭，他会一辈子孤身一人……”柳佳仪眼神迷蒙，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言真说的一般。
　　言真轻轻地说着，语气却异常坚定：“佳仪，你要振作起来，我会帮你的，一定会！等着我！”
　　柳佳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是泄尽了万般委屈般，紧紧地抱着言真：“谢谢你，少夫人，谢谢你……”
　　言真任她抱着宣泄情绪。良久，柳佳仪哭得累了，又是几日未进食，身体早就虚弱不堪，于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为柳佳仪盖好被子，言真轻轻地走出房间，阖上房门，心中一片清明。她能想象得出，叶旭会有怎样的反应。可既答应了要帮柳佳仪，就顾及不了那么多了。叶旭会生气吗？会怨她吗？再一想，生气又何妨，怨她又何惧？反正叶旭和她之间的关系已经够糟糕，再糟糕一点，应该也无妨吧！这么想着，嘴角竟浮出了一丝笑意来。
　　言真转身准备向外走去，一回头，却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狠狠地愣住了！
　　怎么……会是叶旭？！他不是在商号里面吗？这么这会就回来了？他……在门口站了多久？又听到多少？他知道了什么了吗？
　　言真小心翼翼地看着叶旭。叶旭表情平静，可是脸色苍白，胸膛起伏着。
　　“你……来看佳仪？”言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这样问道。
　　叶旭深深地看着言真，那眼神，看得她无法招架，有些心虚地暗想该如何才能平复他此刻的怒气。
　　不料叶旭竟是一言不发地越过她，一把推开了柳佳仪的房门。
　　“哎，她刚睡着……”言真提醒他，他却充耳不闻，直接又在言真面前把门给关上了。
　　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言真愣了愣，还是转身离开。柳佳仪和叶旭，是真的需要时间好好谈谈的，虽然，现在并不是最好的交谈时机。

　　走出暗香苑，言真拐进一条小路中。这条路平时少有人来，是通往季承风所住的迎客院的捷径。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季承风，如果他愿意帮忙，柳佳仪的事情就会好办得多。
　　这条路曲曲折折，树木丛生，言真一路走，一路还要忙着拨开层层的柳枝，突然，两个相拥的人影出现在眼前，双方一照面，都呆住了。
　　那一男一女火速地分开，言真也急急后退两步。
　　“大嫂……”叶阳的脸色尴尬，他身后那个女子俨然是常予欢，此时的她双颊早已绯红。
　　“你们……”言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而面前的两个人也像做了什么错事般，都是低着头。
　　虽然言真早就看出来叶阳和常予欢之间的关系并不普通，元宵节那晚季承风也对她有所暗示，可是真正看到他们在一起，还是头一次。
　　常予欢和叶阳的关系，叶旭，他知道么？他会怎么想？
　　难道，叶旭和常予欢之间，也是并不像大家所认为的那样？至少，常予欢此刻，是在叶阳的怀中……天哪，这真是一片混乱！
　　叶阳见言真不说话，急得上前道：“大嫂，都是我缠着予欢的，这事和她无关，你别怪她，也千万别和大哥说，好吗？”
　　言真不忍见他如此焦急，正想出言安抚，却见一旁的常予欢苍白了脸，像是不置信般，边摇头，边后退：“这事与我无关？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让大少爷知道吗？”
　　“予欢！你……”叶阳意有踌躇。
　　“老夫人都暗示我娘要定日子了，你要什么时候才说？等我嫁了大少爷再说吗？你真的只当我们之间是一场游戏吗？”常予欢眼中含泪，语带哽咽。
　　叶阳脸色乍青乍白，常予欢见他犹豫不语，呜咽着掩面而去。
　　叶阳脸上满是无奈：“我该怎么办？大嫂，我该怎么办？”
　　言真默默地站在一旁，他们的事，她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这几天，天阴沉沉的，丝毫没有春光明媚的感觉。上元那夜，言针别着素心送的那支珍珠钗，可回来后就怎么都找不着了，再让人沿着那日的路线去寻，也没有结果。她总觉得是个不好的兆头，心里面慌慌的，眼皮直跳，连看周围的人，也觉得他们神情古怪，像是刻意瞒了她什么一样，可又不知道到底是那里不对劲。
　　看看日子，正好是正月廿五了，每个月的这天是各地分号掌柜回秣陵总号例行汇报的时间，叶旭肯定也在。柳佳仪的事，季承风那边已经没问题，这几天正想和叶旭谈谈，他却一直避而不见，所以言真准备去书房找人。
　　到了书房外，就发现那里的情形很奇怪，书房的门是紧闭的，好几个身着棉袍的男子站在门外，面色严肃、焦急，正聚在一处商议着什么，言真认得其中一人，是申州分号的管事刘忠全，这人向来稳健，此刻脸上也露出了焦虑之色。
　　那几个男子见有人来，神色皆是一凛，待看清是言真后，更是互相使了个眼色。刘忠全大声招呼着，像是刻意叫给他人听见一般：“少夫人，这么早！”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言真觉得书房内原来谈论的声音在听到刘忠全的招呼声后便嘎然停止。
　　片刻后，书房的门打开，叶阳走了出来。他神色疲惫，见到言真，犹豫一下，还是开口：“大嫂是来找大哥的吗？”
　　言真疑惑地看着他，这个叶阳，十分地不对劲，说话的语气神态都与往日不同。再想想其他人的样子，言真知道这些人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于是问道：“怎么了？是商号出了问题吗？”
　　叶阳摇头，周围的人也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回答。
　　“商号能有什么问题？你不要多想。”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书房传来，叶旭缓步走了出来，言真越过他的身子向内看去，各地分号的掌柜们竟齐齐地聚在书房中，面色都不好看，似是都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叶阳连忙上前招呼道：“大家昨天赶路都很累，今天一早就在此议事，这会也该乏了，不如休息一会，喝口茶吧！我再让厨房准备些点心。”
　　众人皆都称是：“对啊，对啊，早饭都没吃就赶了来，早就饿了！”说着，像是约好了一般，都随着叶阳走了出去，一下子，院中就剩下言真和叶旭两个人了。
　　言真心知肚明，他们肯定有事瞒她，但她却不想追根问底。叶旭和叶阳做事向来有分寸，他们不愿说，应是有他们的理由的。
　　“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我先回去了。”向叶阳点了点头，叶旭就准备离开。
　　“等一下！”言真出声叫住了他。
　　“有事？”叶旭问道。
　　“我有事和你谈谈。”言真道。
　　“进来吧。”叶旭看着她少有的严肃面容，揉了揉额头，走向书房内。
　　跟在后面的言真心中有些忐忑，该怎么谈呢？上次叶旭在暗香苑柳佳仪的房中待了半日，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言真敢肯定那日叶旭将该听的和不该听的都听了去，可之后，他似乎并没有特别的反应，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你不是要和我谈谈的么？怎么不说话？承风曾说你经常会神游太虚，果然不假。”叶旭坐在书桌前，定定地看着言真。
　　言真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有些赧然，最近她老是会走神，真是糟糕。定了定神，她开口道：“我是为了柳佳仪来的。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一切。”
　　“我不想把话绕远，我只问你，你为什么说要帮佳仪？你又是有何居心？”叶旭开口，脸上看不出是怒是喜。
　　坦然地看着他的眼，言真心中原有的一丝忐忑也消失了：“不为什么，也没有什么居心，只因为我觉得应该要帮她。”
　　“是么？应该？”叶旭轻轻地笑了，“那么，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你该怎么做？”呆了呆，言真老实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叶旭站了起来，情绪有一丝压抑：“你们怎么会不知道？难道你们不是都觉得我做错了吗？佳仪怨我，云冰躲着我，季承风也时常用言语暗示我！那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言真哑然。
　　是的，叶旭究竟做错了什么呢？整个事件中，伤得最深最重的，恐怕还是他了。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要挽回爱着的女人。一边是爱了三年的人，一边是相交多年的好友，该如何面对，该如何取舍？谁都会无法抉择吧！
　　记得季承风曾经说过，叶旭是个性情中人，对喜欢的事物会倾注满腔热忱，对不喜欢的则绝不会浪费丝毫时间去关注。这样的男子，都是至情至性的吧？能被他们爱上的女子无疑是幸运的了。可是谁又曾料想会出现如今的状况呢？叶旭的满腔热情遭遇了柳佳仪的无情回应，对他来说，真是情何以堪！
　　然而，又该责怪谁呢？未曾爱上叶旭的柳佳仪，还是与柳佳仪互相倾慕的云冰？恐怕，也只能怪老天爷开了个玩笑，弄错他们相遇的时间了。
　　“怎么又不说话了？你们是不是都认为我该放手？我三年的努力，换来的竟是这个？她注定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吗？”叶旭连连追问，一向冷然的他此刻却烦躁不安，压抑的神情中带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言真看着这个男人，此刻却像个孩子般的慌乱无助，她轻轻地道：
　　“人生在世，谁又不是谁的过客呢？活着时拥有的再多，数十年后也会化成虚无。留下她，只会让你在她心中死去；放她走，你才会永远活在她的心里。”
　　叶旭双眼灼灼地注视着她。言真则静静地坐在那，神情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时间几乎停止一般，叶旭却突然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背对着言真。过了一会，他的声音像从无穷远处传来：
　　“要我亲自送她走，我做不到，可是，我宁愿选择一辈子留在她心里。你若愿意帮她，那么就连我一起帮吧！”
　　言真睁大眼！这就是说，他同意放手了？！而他的言下之意，竟也是希望她去办这件事？
　　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叶旭已经缓步离去，那背影，说不出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