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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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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言真所见过的气氛最诡异的年夜饭了。
今年的年夜饭,理应是很热闹的,叶家二老,叶旭、叶阳、言真都在,做客的柳佳仪和季承风也出席了,叶老夫人还叫上了常予欢。
柳佳仪虽在叶家待了十来日,但腿脚不方便,再加上叶老夫人因为不满意她的身份而刻意的忽略,所以今日才是双方的第一次会面。
柳佳仪却未因此而特别慎重地打扮,只是穿了一身淡青的裙子,外加一件烟灰色滚兔毛边的夹袄,发式也简单,素面朝天的。见了叶家二老,仅是客套而有礼地寒暄,并无刻意的热络。叶家老爷倒没有什么,叶老夫人的脸早已拉了下来。
叶旭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敬酒也好,玩笑也罢,并无异常。可是言真却从他僵硬的嘴角和桌下紧握的左手看出他内心的情绪挣扎。
叶阳则是小心翼翼的找一些轻松的话题,试图缓和父母的态度。他担忧地看向兄长,一边不住地把眼光移向正在为叶旭夹菜添酒的常予欢身上。整桌人中,常予欢算是比较正常的,但言真还是细心地发现,每当叶阳的目光看过去时,常予欢都会状似不经意地把头转向一边去。
唯一吃得开心、喝得开怀的,是季承风。他可算得上是一个极为捧场的食客,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不吝于赞美每一道佳肴,还顺带说说小笑话,活跃气氛。在他的努力下,叶老夫人原本微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有了笑意。
吃完年夜饭,照例是要守岁的。外面已经响起了炮竹声,一片热闹。
今日是除夕,叶老夫人给所有丫鬟小厮们都放了假,允许他们晚饭后可以自行安排,银柳和青梅等人不愿凑热闹,依然守在屋内。
男人们聊着生意上的事,更多的是聊一些四处奇闻,女人们就在一旁围着暖炉说着家长里短。过了一会,叶老夫人见大家都坐着无事,难得来了兴致,提议打纸牌消遣。
言真忙了一天,早就有些累了,刚才又喝了两小杯梅子酿,酒量极浅的她已经是头晕乏力,叶老夫人见状,就让她靠在榻上休息。
柳佳仪则是推脱,说是不会打。只剩下常予欢一个,为了不扫兴,便拉着银柳和青梅凑个数,陪着老夫人打牌。柳佳仪不便离开,只好坐在一旁观局。老夫人吃饭时心情虽然不佳,此时兴致却很高,打了好几局还不肯罢手。
言真的头昏沉沉的,屋里炭火生得足,不一会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因为喝了酒,躺得不太踏实。
叶家老爷开口道:“怎么年纪大的精神这么好,年纪轻的反倒睡下了?”
叶阳见言真眉头轻蹙,似乎不太舒服,便说:“这么躺着要受寒的,还是送大嫂回朝露苑吧。”
青梅闻言,刚想起身,叶老夫人按住她,说道:“旭儿,把言真送回房吧。忙了一天,也够她累的。”
叶旭不置可否,站起来,眼神却望向柳佳仪:“佳仪腿脚不便,我先送她回去,再送言真吧。”
柳佳仪淡淡地说道:“不用麻烦。夜深了,寒气重,你还是赶紧把少夫人送回去吧,免得她着凉。”
叶老夫人也说道:“柳姑娘我自然会安排人送她回去的。再说予欢也在这,你不用担心。”
叶旭不再说什么,扫了眼言真,又看了看柳佳仪,神色平静,眼中的黯然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叶老夫人又道:“青梅在我这儿,大过年的,可别留言真一个人在房里。”言下之意,竟是不让叶旭回书房去睡了。
叶旭走到榻边,弯腰轻轻抱起言真,稳步向外走去。
一到屋外,寒气就扑面而来,睡梦中的言真下意识地向叶旭的怀中偎去,汲取着温暖,朦胧中,觉得自己像水草一般,在一片微波荡漾的湖水中轻轻地漂荡,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不知何处传来了淡淡的青草的味道,很清爽,很舒服,言真不由自主地四处寻找着它的来源。
叶旭微微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只见她面色红润,艳若桃花,不像平时的素雅,却有种波斯猫般的慵懒气质,小脸还不时地磨蹭着他的胸膛。
发现自己竟有一丝恍惚,叶旭忙收敛心神,加快脚步,来到朝露苑,将怀中的人轻轻地放在床上,盖上锦被。
再环顾这间屋子,原本是他的卧房,这两年他却很少进来。屋里的家具饰物并没有大变化,只是窗帘桌布之类的物什换成了素雅的梅花图样;窗边是一个绣架,上面是一幅绣了一半的兰花图。与普通女子的闺房所不同的是,这屋中还放了一张书桌,整齐地排列着笔墨纸砚和几本书册;书桌一角是个浅口的青瓷花盆,用清水养了几株水仙,花都半开着,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走近了,才发现清水中零星散落着数枚色彩各异的卵石,显得格外玲珑剔透。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炮竹声逐渐变得震耳欲聋,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言真被炮竹声惊醒,茫然地睁开惺松睡眼,一时有些愣怔。不是在老夫人那里的吗,这会儿怎么在自己房中呢?难道是青梅送自己回来的?于是坐起身来,喊道:“青梅!”
回答她的却是个低沉的男声:“青梅不在。”
言真吓了一跳,转头看去,竟是叶旭:“怎么是你在这儿?青梅呢?”
“这是我的家,我在这儿有什么好奇怪的?”叶旭放下手中的书册,走到圆桌边倒了杯茶,递给言真,淡淡地说道:“娘留了青梅陪她打牌,今晚应该是不回来了。”
言真接过杯子,小口地啜着茶。睡了一觉,酒也醒了,只是觉得口渴,没想到平日素来待她冷淡的叶旭却是个细心的人。
两人突然沉默,像是都不习惯面对这头一次的平和气氛。
言真突然想起新婚的那晚,就像现在这样,自己也是坐在床边,叶旭也是站在同样的地方。不同的是那日,两人一个气愤一个无奈,可算是不欢而散;今日,她和叶旭两人再度单独在这个房中,情形又是大有不同。
言真依稀记起似乎是有人抱着自己走出了老夫人的屋子,青梅是没那个力气的。既不是青梅,也不可能是其他人,那应该就是叶旭了。
屋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似乎就是在头顶上炸开了一般。突然一声巨响,窗外的夜空竟亮如白昼,这是叶府年年初一要放的焰火“震天雷”,为的是驱散邪气,新年讨个好彩头。
“已经到新年了吗?”言真问道。
“嗯,是初一了。”叶旭半推开窗,冷冽的空气顿时让人一振。他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院中月光下的皑皑白雪,许久不语。
言真看着叶旭,总觉得他的身影有一丝孤凉,想到自己也是孤身一个人在这里,颇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于是披衣下床,从里间抱出一个小酒坛来:“既是新年,就该庆祝一下。”
叶旭回头,讶道:“你酒量如此之浅,房中竟还有酒?”
言真低头不语,只是为他到了一小杯。这酒名为“醉仙”,是叶旭的最爱之物,乃滁县酿酒高手凤九娘的得意之作,三年才得十坛,极为稀罕。嫁来叶家头一年过年前,小叔叶阳辗转托人才得了一小坛,拿来送给她。言真不解其意,后来才晓得,叶阳对她,是有些歉意的。他总觉得自己是那个把言真带进叶家的人,然而言真在叶家并不幸福,新婚之夜便是独守空闺,又是只身一人在异乡,叶阳心中着实不忍,于是送来一坛兄长最喜爱的“醉仙”,是希望那年过年时能让言真拿出来,让大哥高兴高兴,如此便可以缓和夫妻之间的气氛。
不料那年过年时叶旭竟未踏足朝露苑。两年来,他对言真也是有意无意地回避,因此这酒就一直放着,没想到今天却有了用处。
叶旭闻见酒香,就已经知道是“醉仙”,心中更是惊奇,问道:“这酒是哪里来的?”
言真只说是叶阳送来的,别的,就不愿多解释。
叶旭也不再多问,只是闷头饮酒。
言真见他一杯接一杯,不是品酒,倒是灌了,暗觉好笑,古人就是太含蓄了,两人若有矛盾,摊开来明说也就好了,何至于忧愁至此呢?上前一把拿下叶旭手中的酒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好酒是用来庆祝的,不是用来浇愁的。”
叶旭又把酒杯拿了回去,笑道:“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只有酒才能让人暂忘忧愁。”虽是笑着,可那笑意却没有进入他眼中,那眼中是一片明显的落寞。
“你这样,是为了柳姑娘吧?”言真脱口问道。问完才觉不妥,这阵子人人对这个话题闭口不谈,偏偏自己八卦好奇的紧,这下可千万别踩了他的尾巴。
叶旭却摇头:“不,是为了我自己。”顿了顿,又道:“就算是为了她,她也是不会明白的。”
说完,便再度仰头灌酒。
言真虽然心疼这“限量珍藏版”的好酒被糟蹋,却也明白很多事如果不是当事人自己想通,别人再劝,也是没有用的,所以干脆随他去了。
伸了个懒腰,言真依然躲回被窝里去,准备再休息会。不就天亮就要拜年了,那也是个力气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