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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元 ...

  •   年后的日子过得快如流水,初五迎了财神后,亲朋好友往来络绎不绝,眨眼就过了正月十三,正是上元庙会上花灯的日子。年年此时,各处艺人便开始汇集在秣陵河畔,有扎花灯的、捏面人的、画糖画儿的,还有杂耍的、说书的,一派繁华景象。这是秣陵城中最热闹的一段日子了,从正月十三开始,到正月十五上元节最为鼎盛,游人如织,摩肩接踵,这种盛况将会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八下灯的时候方才停歇。

      言真此刻正在暗香苑中。
      开了年,天气回暖,苑中的梅花也大都要开放了。远嫁的素心不放心苑中那株“绿云”,写信来嘱托言真代为照料。“绿云”开花比一般梅树都早,花瓣白中带绿,在枝头重重叠叠,远观就像一片粉绿的云霞。这是叶旭外出经商时碰巧觅得的一株极为珍惜的品种,特地带回家送给小妹,素心视若珍宝,一直亲手照料,此番远嫁,只好托付给了言真。
      言真一直都特别喜欢花花草草的东西,因而对“绿云”十分上心,这会儿她细心地修剪完“绿云”的枝条,又浇了水,一阵微风吹来,暗香浮动,片片花瓣飘下,犹如许多粉绿的蝴蝶在身边嬉戏,别有一番意境。言真一身雪白的银狐披风,就像一个落入凡间的仙子般站在落英缤纷中。
      叶旭一进暗香苑,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言真一回头,见叶旭正站在回廊处,只是远远的,看不清表情。
      她突然间觉得有一丝不自在,叶旭的出现让她想起了除夕那日二人共处一室的情景。那夜,她睡在床上,叶旭就和衣躺在贵妃椅中,虽然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却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况且从来没有人曾与她共睡一室,而叶旭给了她太强烈的存在感,让她无法定心,睡睡醒醒的。不知怎的,或是因为睡得不舒服,叶旭也是辗转反侧,似是一夜无眠。

      正在此时,季承风从内院出来,见到叶旭和言真,打招呼道:“真巧呀,怎么平之兄和大嫂都在这儿呢?”
      叶旭微微点头,问道:“承风,你来给佳仪换药吗?她怎样了?”
      季承风无奈地抚额叹道:“外伤倒是无妨,再过两旬就可下地慢慢行走了;只是这‘内伤’可就难说,我现在也是无能为力。”他意有所指。
      叶旭低头不语,似是在低头思索着什么。
      “平之兄也是来看佳仪的吗?”季承风问。
      叶旭迟疑片刻,说道:“不是,我是来找予欢的。予欢可在佳仪房里?”
      季承风奇怪地看着他:“没,刚才我没见到她。”
      “那好,我再去别处瞧瞧。”说完,叶旭转身大步离开。
      只留下季承风茫然道:“予欢?不是一大早就让老夫人安排到东市的‘同庆楼’买鸡汁洄卤干了吗?当时平之兄也在一旁啊,他忘了不成?”言罢,又作恍然大悟状:“唉,看来这里可不只是佳仪姑娘一个人受了内伤啊!”
      言真见他一个人喃喃自语,不由好笑道:“季公子,在说什么呢?”
      季承风立即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夸张地行礼道:“小弟刚才是说,今日大嫂的气色格外的好呢!”
      这些日子来,言真也习惯了他有时候随意有时候贫嘴的样子,倒不以为意。现在见他怪模怪样,也兴起了顽皮的念头:“季公子,方才在后院见着了红叶没?这丫头自打回府后,可是天天都盼着季公子到暗香苑来呢!”
      季承风没防备向来温婉的言真突如其来的笑语,不免有一丝狼狈:“大嫂,这个,今日天气真是晴朗,很适合晾晒那!”
      言真忍不住笑。
      这个季承风,外表极俊美,对人又和气,还时常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因此数日以来已成功俘获叶府众多丫头们的芳心,一个个见到季承风便粉面含春,欲语还羞。奇怪的是季承风明明是一副风流少年的模样,没想到竟是比这些小丫头们更害羞,以至于他现在一见到叶府的年轻小姑娘们就避之唯恐不及。
      言真感到好笑,这季承风算是江湖中人,本就不拘小节,随意惯了的,又因与柳佳仪相识,少不了和那些花娘打交道,偶尔油嘴滑舌,众人笑闹两句也就罢了。没想到叶府的小丫头们平日管教甚严,除了叶家两兄弟,极少见到他这样人品俊逸的男子,因此动了心也是正常。季承风倒是没料到会惹了这么多良家少女的芳心,苦恼之余,于是这两日话也不敢随便说,眼睛也不敢四处看了。
      言真突然想起昨日叶阳对她提起的事,开口道:“今日是上元夜,外面热闹非常,季公子第一次来秣陵,可要好好逛逛。只是这两天夫君太忙,因此我已和小叔说好,晚饭后由他陪同季公子去观赏秦淮风光,不知季公子意下如何?”
      季承风是个爱热闹的人,欣然同意:“如此当然好!不过只有我们两个男子逛庙会,有点煞风景,要是大嫂赏脸,不如同去更好。”
      言真一愣。
      季承风见她迟疑,笑着开口道:“听说秣陵城中上元庙会无论男女老幼都可以尽情参与,大嫂要是嫌孤单,也可以让予欢姑娘一起去。”
      季承风刻意提起了常予欢,倒让言真不解其意:“我原是想让予欢陪着柳姑娘去逛逛的,反正有季公子给她做的轮椅推着到哪里都方便。”
      季承风摇头道:“佳仪是不会去的。”
      言真先是不明白,低头一想,就知道了。柳佳仪原是汇州有名的歌伎,是叶旭为她赎的身,到了秣陵,本就不愿再抛头露面。那秣陵河两岸酒家林立,河中画舫歌伎众多,不远处的钓鱼巷,又素来是烟花之地,这种地方,想来柳佳仪是不愿去的。
      又一想,自己嫁来秣陵第三个年头,这上元庙会却没有好好逛过。再说古时候女人的规矩多如牛毛,上元夜是极少的妇女可以外出的节日,错过的确可惜。正好前日老夫人也让自己好好休息休息,不如趁此机会出门散散心,遂道:“也好,那今日晚饭后,我与小叔、予欢一起,陪季公子去秣陵河看灯,也算略尽地主之谊。”

      既是上元节,晚上是少不了吃元宵的。银柳将元宵分别用小碗盛好,一一放在各人面前。
      季承风尝了一口道:“这元宵入口软糯,还有一股桂花的香甜,真是不错!与临安的汤圆相比,各有妙处呢!”
      叶老夫人好奇问道:“哦?原来同是元宵,各地竟还有不同?”
      叶旭在一旁解释道:“我们这的元宵,只有莲子般大小,且是实心,要与红豆、桂花同煮;汇州等地称为‘汤圆’,也是实心,其形则大如葡萄;至于临安城,也称之为‘汤圆’,做法却大有不同,是将芝麻、生仁等馅裹在其中,大似棉桃,常人吃上十来个也便饱了。”
      叶老夫人笑着说:“下次我们也换种做法尝个新鲜吧!”
      众人皆称好。突然,旁边传来“砰”的一声,似是有碗盏被打碎了,再一看,常予欢慌慌张张的低下腰去,想要拾起地上的碎片。
      叶旭离她最近,正想起身拦她,没想到有个身影更快地冲向前扶住常予欢:“小心,别动!”叶阳小心翼翼地将她拉开,旁边伶俐的小丫头赶紧拿了扫帚簸箕,将碎片扫了去。
      “老夫人……”常予欢讷讷道,想要躲开,叶阳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她的脸越发地红了。
      直到叶旭低咳一声,叶阳才回过神来,脸上飘过一丝可疑的赧然,放开常予欢,依旧坐回原位。
      常予欢低头道:“我再去拿一个杯子来。”说罢匆匆而去。
      言真笑道:“岁岁(碎碎)平安,这是个好兆头呢!元宵要冷了,大家快趁热吃吧!”
      于是一切又恢复平静。
      言真心中暗思:这常予欢平日是个细心有条理的人,从不冒失;可自从今日午后自己告诉她,要她晚上同去观灯之后,她就一直很失常,拿错东西、丢三落四不说,刚才还打了杯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下意识的看向叶旭,却见他面色如常,并无异样,只好低头专心吃元宵,将疑问放回心中。

      今日到秣陵河边来观灯赏月的人着实不少,马车到了陵清桥前就寸步难行了,言真只好和常予欢下了马车。原本青梅也要来,可言真思忖常予欢不在,怕柳佳仪不方便,就将她留在暗香苑中。季承风和叶阳也将所骑的马交予马僮,四人一起随着人潮向前走去。
      季承风叹道:“恐怕这秣陵城中有一半人都在这儿了吧!”
      叶阳指了指前面:“人都是往正德坊那儿去的,到时候人更多,可也最有意思!”
      常予欢默默跟在言真身边,似是心事重重。
      言真笑笑,拉着她:“走,前面就是东西二市了,咱们去好好逛逛吧!”
      说是要去东市、西市,可几人没走两步就被道路两旁摊贩处的花灯吸引住了。那花灯做得精巧细致,惟妙惟肖,煞是喜人,有并蒂莲花灯,月兔灯,金鱼灯,还有滴溜溜直转的走马灯,引得众人纷纷购买。
      季承风早已看花了眼,对叶阳道:“御之兄怎么不买花灯?”
      御之是叶阳的字,他侧身让过两名路人,道:“那是姑娘和小孩子的玩意,我早就不碰了。”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予欢:“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
      常予欢看看他,好一会才低声说:“我想去放荷灯。”
      “荷灯?这又是什么?”季承风闻言很好奇。
      叶阳身子微微一震,定定地看向常予欢:“……好,我们一起去放荷灯。”
      言真觉得今天的叶阳和常予欢都怪怪的,可又弄不明白为什么。
      “大嫂喜欢什么灯?我买来孝敬您!”季承风微笑地看向言真。
      “我?”言真想了想,“我们也去放荷灯吧!”

      荷灯是一种一尺见方的小灯,做成荷花状,底部扁平,用油纸封住,因而遇水不坏。荷灯的花瓣可以用来写上祈愿的言语,点上蜡烛后将灯放在水面上,让它随流水而去,如此便会心想事成了。
      叶阳和季承风买来荷灯,言真、常予欢各取了一盏。常予欢从摊贩处拿了笔,蘸了墨,神色专注的在荷灯花瓣上认真写着,叶阳想看,却被她一转身挡住了。
      言真拿着灯,想起自己的际遇,又想想前世的父母朋友,心中感慨,也不知该写些什么,一时心绪起伏,却无从下笔,最终只好轻叹一声,举步向秣陵河岸走去。季承风也不言语,只是护在一旁,小心地为她挡住穿梭的人群。
      小小的荷灯顺着河水而去,暗暗的河面上荷灯三三两两闪烁着,就像是夜空中的星子。言真看着那灯远去,眼前却朦胧了,爸爸,妈妈,你们会想我吗?
      这时,从上游驶来一艘灯火通明的画舫,朱漆的柱子上描金的牡丹花分外明艳,粉色的轻纱罩着舫沿,随风轻舞,画舫中坐着一位艳装女子,轻纱遮掩下,模样看不真切。
      岸边的人群开始有点骚动:“快看快看,这是凝翠楼的头牌如仙姑娘呢!”
      原来,每到庙会之时,那些青楼角妓们便会各自乘坐专门的画舫,在秣陵河中游弋,遇有客人点曲,便在舫中弹唱。这也是众家青楼暗中较劲的地方了。
      秣陵河边的酒家都是沿河而建,为了方便客人点曲,各酒家都会在窗下的河岸边停着一艘专门的小船。若有客人想听曲子,只需将曲名与银两交予小船上的伙计,由这伙计上前代为打点即可。
      此时,只见一叶小舟向河中画舫驶去,舟中之人将所点曲名与银子奉上,画舫上的龟奴收下后转回舱中,不一会,轻纱后的那位艳装女子便开始拨动手中琵琶。岸边众人见有免费的曲子听,叫了几声好之后也就安静了下来。
      那女子轻启檀口,歌声柔和圆润,颇为动听。
      这曲子唱到后面就有一丝悲伤,言真听罢,心中若有所思,回头却见季承风正看着自己,目光清亮,不由吓了一跳。
      “大嫂在想什么?”
      “我?……我是在想,这女子唱得虽是不错,可这曲子难免有些凄凉,和今日这气氛不太搭调呢。”
      季承风点头表示同意,突然又道:“不知大嫂可曾听过佳仪姑娘的歌喉?那才是真正的天籁,比之此歌女,可谓天上地下了。”
      见他提起柳佳仪,言真想起今天的重要事情,急忙抬头寻找叶阳的身影,可四处都找不到,暗急:这个叶阳,有正事的时候却又不见人影!
      季承风在一旁闲适的说道:“大嫂这会恐怕是找不到人的,刚才你放荷灯时,他和予欢姑娘一同离开了。”
      “离开了?你为何不喊住他们?”言真问道,都怪自己刚才一时走神。
      “我为何要喊住他们?让他们二人单独相处不是挺好的吗?”季承风笑了,仿佛洞悉了什么一般。
      言真明白了季承风话中含义。予欢和叶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叶府中还这样的八卦!是自己最近太忙而忽略了什么吗?常予欢不是跟着叶旭的吗?这事他知不知道?还有柳佳仪……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一片混乱的关系啊!
      季承风见她发愣,以为她心中不快,淡淡道:“大嫂走了这么一会,应该是累了,不如我们找一处歇脚的茶楼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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