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远客 ...
-
一辆轻巧的的马车在叶府门前停住,从马车上下来的,是裹着厚厚的披风、怀抱暖炉的言真。叶家大少爷即将纳妾,叶家老夫人吩咐下来要为全家赶制新衣,还指名要用锦绣坊新出的“如云锦”来做,也算是不大不小的一件事了。老夫人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就吩咐言真去办,这会儿言真就是刚从锦绣坊回来。
这两日并未下雪,却冷得厉害,就连现在这冬日午后的阳光,都无力驱散一丝严寒。虽然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但一向怕冷的言真还是感觉手脚冻得有些麻木。
“这位夫人,请留步!”正要进门,旁边却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男声。
言真回头,发现不远处站着一名五官俊美的玄衣男子,手中牵着一匹毛色黑亮的高大骏马,正向自己拱手行礼。
“公子叫我家少夫人有何事?”青梅在一旁警惕地问道。
那玄衣男子露出了明朗的笑容:“请问这里可是秣陵叶府?”
青梅不悦道:“你这人好没趣!门上面不是挂着匾额嘛,斗大的字呢,你不曾瞧见?”
男子却并不恼,只是挑了挑浓眉,继续微笑道:“姑娘此言差矣,这秣陵城中叶姓人家众多,在下可不想认错了门。”
言真示意青梅退下,自己走向前道:“不知这位公子要找的是哪个叶府?”
“大概就是那个最有钱的叶府吧!”那男子的一双桃花眼此刻满是笑意。
这人说话随性,又长了张带笑的桃花脸,奇怪的是言真却并不反感,她微笑道:“既是如此,公子应该是我家夫君的朋友了!”
叶阳的朋友,自己大多知道,这人却毫无印象,且他与叶旭年龄相仿,多半应是叶旭的客人。这么想着,心中却暗自纳闷:再几日便要过年了,怎么还会有客人来呢?
玄衣男子眼中升起些许兴味,上前行礼道:“这么说来,您就是大嫂了!小弟季承风,是平之兄的好友。见过大嫂!”
面前这人直呼叶旭的字,想必的确是与叶旭非常熟悉了,于是言真回礼道:“季公子不必客气,快快请进!”转头吩咐门房将季承风的马牵至西厢马房好生照料,又让人去请叶旭。接着,便领着季承风向大厅走去。
在大厅坐定,丫鬟们便伶俐地上了茶,见叶旭还没来,言真想要离开却显得不太礼貌,只能陪坐在大厅。
不一会,叶旭急步来到大厅中,见到言真在,只是微微点个头,算是招呼。转头看到季承风,却是明显的惊讶:“承风!怎么是你来?云兄呢?”
季承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半是哀怨半是玩笑地说道:“平之兄,你我半年未见,怎么竟连一声问候也没有?难道你这叶府只有师兄来得,我就来不得吗?”
叶旭似已习惯了他不正经的态度,径自问道:“云兄是有事耽搁了吗?我前几日飞鸽传书给他,他却丝毫没有回音,最后倒是你这个远在临安的人赶来了!”
季承风不以为意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赞道:“好茶!”抬头见叶旭眉头紧锁,又喝了一口茶,才不慌不忙道:“我不知师兄是不是有事,只是三日前接到师兄的信,说佳仪受伤,让我到秣陵来。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正好又闲着无事,就过来了。平之兄,你这表情,是不相信我的医术吗?”
叶旭笑道:“你是妙手神医的弟子,谁敢怀疑你的医术?只是……”神色不由凝重。
季承风却难得严肃道:“师兄不来,自有他的道理。平之兄心里难道不明白吗?”
叶旭黯然苦笑:“我却宁可什么也不明白。”
言真第一次见到叶旭如此颓丧的表情。他从来都是冷静而骄傲的,不曾显露过一丝脆弱,现在却如此苦恼,肯定是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了。难道是因为柳佳仪受伤的事么?可是之前大夫不是说只要休养好便无大碍了吗?
说话间,常予欢也快步走进大厅,看见季承风,惊讶之余,却不忘了行礼:“季公子!”
季承风却比她更惊讶,呆了好一会才跳起来指着她道:“常宇,你…你…你,竟是女子?!”
常予欢微笑颔首:“我本名常予欢,平日跟在大少爷身边,男装更方便些。”
季承风回首望向叶旭:“我师兄知道吗?”
叶旭摇头:“除了佳仪和这府中的人,你是第一个。”
季承风松了一口气:“那还好,连常与她相处的师兄也没看出来,我才平衡一点,否则真是枉我自诩阅人无数,竟连美人儿站在面前都不知道!”
常予欢忍住笑,解释道:“予欢三年前便开始着男装,前几日回府才换回女装,季公子不常去汇州,见得少,自然辨不出。”
叶旭问道:“予欢,佳仪午休可醒了么?你怎么一个人到前面来了?”
常予欢连忙道:“看我,见到季公子,竟忘了正事。柳姑娘醒了,听说有大少爷的朋友来,便急着要下床,我好歹劝住了,姑娘就催我到前面来请人。”
叶旭脸色一凛。
季承风说道:“该来的还是要来,我先去看看佳仪的伤势吧。你在信中所说师兄都告诉我了,并无大碍,但因为伤到了脚踝上最紧要的筋骨,必须好好治疗,若有差池,日后就会留下病根。”
叶旭也站了起来:“也好,就麻烦承风你大材小用一番了!”
于是,叶旭、常予欢和季承风三人便向后院走去。
临走,季承风却回头向一旁的言真笑道:“忘记谢谢大嫂的茶了,真是唇齿留香,回味难忘呢!”还没等言真有所反应,便扬长而去。
“这人可真奇怪!”青梅在一旁小声嘟囔。
言真笑道:“季公子是个难得的率性之人呢!”说着,却暗暗回想刚才叶旭的失态,心中满是疑惑。
今天是送灶王爷的日子。叶老夫人格外重视,早早就拉着言真前后张罗,准备祭灶的鱼肉蔬果,还少不了放上粘人的饴糖,甜甜灶王爷的嘴,让他向玉皇大帝多说些好话,也好保佑来年五谷丰登,家财兴旺。
暮色已深,华灯初上。到了晚膳时间,丫鬟们去暗香苑传了两次,叶旭却迟迟未出现。
叶老夫人面露些许不悦:“旭儿怎么还不来?”
叶阳劝道:“应该就快来了,娘,您先别急。”
叶老夫人道:“自从他到家后,我就没见着他几回,整日沉着脸,大过年的,弄得家中一点都不喜气。我就说那柳氏,还没进门就受伤,到底不吉利。”
叶老爷道:“你就少说两句吧,言真,你去看看旭儿。另外,听说今日来了客,就请客人一同来吃吧。旭儿也是,竟如此怠慢!”
叶阳见言真似有犹豫,便主动起身:“还是我去吧,大嫂忙了一下午也累了,再说我去更快些。”
言真松口气,她现在可不想见到叶旭的冰块脸,连忙用眼神向叶阳表示出无言的谢意。
叶阳出去,又很快回来,脸色显得有些奇怪。叶老爷问他,他支支吾吾道:“大哥与朋友正在商量要事,我们先吃,不用等他。”
大家再问,叶阳就只是搪塞,于是一家人在半信半疑中吃完了这餐饭。
饭后,老夫人吩咐言真让青梅准备些酒菜和清粥送到暗香苑,言真走到外间,却被跟出来的叶阳拦住。
“大嫂,大哥不在暗香苑。”
“不在暗香苑?那就该是在书房了。季公子和他在一起么?”
“也不在书房。”叶阳答道。
言真直觉地认为事情不简单,联想到刚才叶阳的奇怪表情,不由挑眉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阳皱眉道:“刚才去暗香苑,丫鬟说,下午时大哥与季公子到了柳姑娘房中,不久大哥就匆匆离去,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季公子去寻他,两人一直未回来,而柳姑娘自大哥出门后就不肯言语,也不吃东西,只是哭泣。”
言真一愣,竟有此事!
叶阳说道:“大嫂,我马上出去找找大哥。爹娘要问,就说我和大哥出门办事了。”
自从那日后,叶旭就像是从府中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只吩咐贴身小厮向叶家二老报备,说是说是有要事在身需要处理,对所有人都避而不见。叶家二老虽忧心忡忡,但也无可奈何。
叶阳和常语欢这两天也是面色凝重,却欲言又止。
言真倒是一派轻松,叶旭和柳佳仪的事,她当然看出来有蹊跷,但是感情的事,当事人不说,她这个“正室”也管不了。再说快过年了,叶府中还有很多杂事需要打理。这不,她正要去暗香苑呢。
这花园的尽头便是暗香苑。
“锦绣坊”早就将衣服送来了,柳佳仪的这件却一直放在手边。客人在家中已有近十日,她这个主人却从未去探望,未免于礼不合,再说她也一直对这个柳佳仪心存好奇,好几次想趁着送衣服的机会见见柳佳仪,却总让这样那样的事给耽搁了。明日就是除夕,再不把衣服送到她手上,就晚了。
正在踌躇,身后有人喊道:
“大嫂!”
一回头,看见季承风,依然是那张有点不正经的笑脸:“方才我一路走来,见有人在这站了许久,正在奇怪,没想到是大嫂!”
言真却笑道:“这有何奇怪,怎么,只许你们来探访柳姑娘,我就不能来了么?”
“呵呵,我来给佳仪换药。”季承风扬了扬手中的小瓷瓶,“大嫂,一同进来吧!”说着,率先走进大门,如同在自己家中一样自在。
暗香苑的前主人叶素心极为喜爱梅花,因此在苑中四处都种了各色梅树,此刻已含苞待放,煞是有一番雅趣。
屋内传来悠扬的古筝曲,想必是那柳佳仪正在抚琴。
季承风敲门后,便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小季,你都是这么直闯姑娘闺房的吗?”坐在桌前正弹筝的蓝色裙装丽人抬头问道,语气中却无恼意,像是已经习惯了季承风大大咧咧的行径。
“那可不是,我对佳仪姑娘自是与一般姑娘不同的。再说,你也没法开门,我就自便啦!”季承风笑着走上前。
柳佳仪正要说话,却看见季承风身后的言真。
言真不等她开口,率先道:“柳姑娘,这几日身子可好?我原应该早些来瞧瞧你的,又怕打扰你休息,因此现在才来,还望柳姑娘见谅!”
柳佳仪听言真说话的语气,又见她的服饰打扮,心中便猜到了言真的身份,连忙道:“少夫人不必客气,是小妹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怎敢烦劳少夫人来看我?快快请坐!”说着,便吩咐旁边的丫头倒茶。
“小妹我腿脚受伤,不便起身行礼,还请少夫人原谅!”自称为小妹,柳佳仪却并不喊她姐姐。
“无妨。方才进门,听柳姑娘弹的是《高山流水》,没想到古琴曲用筝来弹奏也能表现出这古朴韵味。”言真打量着面前的柳佳仪,见她眉如远山不画而黛,唇如樱桃不点而朱,瓜子脸杏核眼,加上婀娜的身段,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丽女子。然而她那双眼是清澈明亮的,全无半分风尘女子的媚态,却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空谷幽兰。
言真心中叹道,若我是男人,也会想要把这朵兰花采为己有的吧!她站起身,将手里的衣物放在柳佳仪面前:“这是那日请‘锦绣坊’为柳姑娘裁制的新衣,你试试看是否合身。”
“多谢少夫人垂爱。”柳佳仪道谢,却并不细看衣服,只是交给丫鬟放在一旁的柜中。
“佳仪,你该换药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说话的季承风此刻开口。
柳佳仪却面露难色:“你那药膏虽然有效,但气味实在难闻。”
季承风叫道:“治病的药又不是香露,难道还要做成茉莉花香型的吗?”
柳佳仪抬眼道:“以前云大哥给我的药,都是清新的兰花香味呢。”
季承风没好气道:“那是他为你特制的药膏,你以为一个大夫没事会向药里加没用的成分么?”
柳佳仪脸色蓦然一黯。
季承风见她这样,叹口气道:“你这又何苦!”
柳佳仪冷笑一声:“数月来,云大哥避不见我,说是为我好;你不让我再惦记云大哥,也说是为我好;就连叶公子强行带我到这里来,都说是为了大家好!可你们谁又问过我,到底怎样才会觉得好?”
言真大吃一惊,没想到会听到这样惊人的话。柳佳仪此番来秣陵,竟是被迫的吗?她不是一直跟了叶旭三年吗,怎么这会又多了个云大哥出来?不由疑惑地看向季承风。
季承风却不语。
柳佳仪突然转头看向言真,闪亮的大眼中充满恳求:“少夫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你一定要帮帮我,好吗?”
“我?”言真一愣,“我能帮你什么?”
“请你帮帮我,让我回到汇州吧!求你了!”柳佳仪毅然说道。
“佳仪!”季承风低声道:“不要乱来!”
“柳姑娘,这件事我真的没有办法帮你。你是叶旭的客人,我做不了主。”言真掩饰住内心的震惊,回答道。
柳佳仪的眼神暗了下来,满是失望:“是吗?你们都不能帮我吗?”泄气地靠在桌上,眼泪成串地滚落。
见她情绪如此激动,季承风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中的瓷瓶放在桌上,然后看了看言真,言真会意地起身。
“佳仪,你不要太执着了,好好休息吧!”季承风说完,便走了出去。
言真看着柳佳仪,原想开口安慰,却明白这事不是她能解决的,于是什么都没说,也默默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