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芳华》黎歌

3、归来

　　从悠悠冥思中回过神来，才发现冬日天黑得早，不知何时，已华灯初上，到晚膳时分了。杜言真起身，揉了揉冰凉的小脸，唤青梅拿来银狐披风，急急向偏厅走去。待到了偏厅，发现婆母叶老夫人和小叔叶阳早已等候多时。
　　叶老夫人慈爱地拉着杜言真的手：“言真，瞧你手冷的，今日是你生辰，我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多谢娘关心。”杜言真顺从地坐下。
　　看着面前桌上丰富的菜肴，都是她爱吃的菜色。幸好，她有个慈祥的婆婆。
　　丈夫在成亲后当晚就离开了新房，据说是连夜赶往汇州的红颜知己柳佳仪那儿去了。两年来，叶旭忙于汇州的事务，甚少回秣陵，除了逢年过节，二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似乎被丈夫遗忘在脑后。也许是因为成亲当日的那番对话让他把言真彻底地忽略不计了吧！这样也好，言真的日子过得也算悠闲自在。
　　公爹因年事已高，一年前就将家中生意交由两个儿子打理。之后，叶老爷乐得清闲，每日只是与三五好友喝茶下棋品酒。经常在家的，只剩下婆母与小叔。好在小叔的性格与婆母一样，是随和易处的人，并不因她被丈夫冷落而为难她。只是婆母常常因儿媳未能生下一男半女而叹气。
　　杜言真只有用言语搪塞。她丈夫连她的手都不曾碰过，那里生得出孩子呢？
　　此时，因叶家老爷外出访友未归，叶老夫人、言真和叶阳三人边吃边聊。
　　“大哥前日来信，说是十日后从汇州回来。他已买好年货，这次一并带回。”叶阳对母亲道。
　　“嗯，也好，再二十多日便是除夕，又是一家团圆了。”叶老夫人欣慰道。
　　“只是……”叶阳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叶老夫人好奇。
　　“只是大哥说他将携柳姑娘回府共度佳节，并请父母择吉日娶柳小姐入门。”说完，叶阳担忧地看向杜言真。
　　言真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继续低头吃饭。心中却有些郁闷，难道悠闲的好日子就这样要到头了？转而又有些好奇，听说柳佳仪才色俱佳，等她到了，一定要好好领略古代青楼女子的风采——虽然这个青楼女子算得上是她的“情敌”。哎，她一向秉着低调的做人风格，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做了两年米虫少夫人，每日看书、种花、发呆，几乎快发霉。如今丈夫要娶妾，怎么也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了。
　　叶老夫人见言真不说话，以为她是因为丈夫再娶的事在伤心，于是叹了口气道：“唉，原是希望你给旭儿生下子嗣，只是看来你俩缘薄。那柳佳仪只是汇州一名歌伎，虽卖艺不卖身，到底出身微贱，姑念她跟了旭儿几年，也算有情有义，如今也只好迎她入门了。”叶老夫人转身拍拍杜言真的手，又道：“放心，再怎么样，你都是旭儿的正室，我的好媳妇儿！”
　　言真回过神，微笑道：“娘不必担心，我晓得的。”

　　雪后初霁，空气干净而清冷。
　　叶家的丫头小厮们，早已忙得不亦乐乎。厨房忙着准备过年的年菜，那些年轻力壮的，就开始里里外外彻底大扫除，搬箱子的，抬花盆的，一派忙碌。
　　叶家二老今天特别高兴，因为长期在外的长子即将到家了。
　　与前厅的热闹相比，后院就安静了许多，只是几个仆妇在打扫除尘。
　　杜言真静静地坐在桌前，面前是本翻开许久却一页未动的诗词读本。原本是想打发时光，没料到一直心神不宁，于是索性放下书，轻叹一口气，向香炉中添了些沉香，在袅袅轻烟中独自品茗。
　　这次，听说叶旭把柳佳仪带回来就是为了给她一个名分。那柳佳仪，是汇州有名的花娘，虽人在青楼，却卖艺不卖身。想必她是个绝色倾城、才艺双全的女子，才会让叶旭放在心上这么多年，不仅百般推脱与杜家的婚事，还在新婚之夜抛下结发的妻子回到这个红颜知己的身边。
　　而叶旭也的确是一个品貌出色的男子，要让寻常女子对他动心，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他虽已经娶了自己为妻，严格说来，言真自己才算是他和柳佳仪之间的“第三者”，如今柳氏委屈作妾，不知道心中会有多怨恨。言真有些腹黑地期待着“妻妾斗法”的情景，哎，好日子过久了，好像皮有些痒痒呢……

　　到底是数九寒冬，秣陵的天气湿冷不堪，言真向来畏寒，她索性站起身，披上银狐披风，抱着小暖炉向外走去，也许动一动会暖和点。这具身体虽然不那么强壮，可是比起前世杜滟病怏怏的体质，已经好太多，能够健康地生活，让她已经十分满足了。
　　这朝露苑，本是她与叶旭的新房，可是自从两年前的新婚之夜后，就几乎成了她一个人的天地。除了几个下人之外，能来陪她的，就是小叔叶阳和小姑叶素心。素心是叶旭和叶阳的小妹，半年前也嫁了人，这朝露苑便又冷清了许多。叶旭偶尔回来，可也只是睡在书房，极少回朝露苑。她，杜言真，就是个标标准准的弃妇了。
　　正在沉思，忽见一个小丫头迎面而来。那是叶老夫人跟前的人，叫银柳。银柳见到言真，忙行礼道：“少夫人，饭备好了，老夫人差奴婢来请少夫人到前厅用午餐。”
　　言真轻轻点头：“知道了。”忽又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大少爷可到家了没？”
　　“还没呢，说是晌午前到，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银柳回答。
　　言真听罢点头，起身向屋内走去：“你去告诉老夫人，我一会就到。”

　　到了屋内，青梅早已在梳妆台前等候：“少夫人，我来给您梳头。”
　　看着铜镜中自己素面朝天的容颜，言真笑了笑：“简单梳个髻就好，可别太繁杂了。”
　　“这怎么行！”青梅叫道，“刚才听银柳说大少爷要带那个柳姑娘回来，而且连予欢姐姐也要回来了呢！少夫人当然要打扮得漂亮些！”
　　言真一愣，青梅以为失言，再也不敢多嘴。
　　呵，原来不仅有红颜知己，还有个青梅竹马呢！那个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常予欢也要回来？这次可真是热闹了。
　　这常予欢，是后院总管常嫂的女儿。常嫂是叶老夫人娘家的随身丫头，嫁人后不幸丈夫早逝，于是带着幼小的常予欢来投靠叶老夫人。常予欢和叶家两位少爷一同长大，感情自然深厚。据说她从小就与叶旭亲近，三年前叶旭到汇州开办叶氏分号需要人照料生活起居，就把常予欢给带走了，可见叶旭对她的特别之处，叶家上下也早就认定常予欢是叶旭房中的人了。不过这两年来，言真只知道有常予欢这个人的存在，却连她是圆是扁都没有见过。因为这两年常予欢一直待在汇州，过年都不曾回秣陵，居然这次也回来了，看来这个年可要过得精彩了。
　　言真把青梅选出来的红色珠花和金色步摇统统推开，重新挑了一支淡雅的珍珠钗，这是小姑素心送的，自己一直很喜欢。
　　“不要这件红色的裙子，把那件水蓝色的拿来就行了。”
　　“可是，少夫人……”青梅欲言又止。
　　“别可是可是的，我又不是新娘子，红色不合适。”
　　换好衣服，言真只是点了些许胭脂，便出门了。
　　女为悦己者容，如果没有“悦己”的人，打扮得再漂亮也没有用。

　　这是怎样的状况？
　　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面，言真有些呆愣地看向厅中的一片混乱。
　　厅上站着的是两名男子，其中一个着青色袍子的自然是她丈夫，叶旭。另一人却没见过，看起来比较瘦削，并不高，却眉清目秀，一袭白衣更显儒雅。可惜这两人此刻身上满是尘土，神色疲惫。
　　让人侧目的是叶旭怀中还抱着一名女子，那女子肤色雪白，吹弹可破，五官极为脱俗，堪称绝色。现在却眉头轻蹙，双目紧闭，似乎很痛苦。再向下看去，她的裙裾上沾满泥土，赫然印着点点血迹。
　　众人不由惊呼。
　　“娘，快找个大夫，佳仪受伤了，我先带她去暗香苑。予欢，你随我来。”叶旭冷静地说完，抱着那女子便向里屋走去，却没有注意到言真就站在身边。
　　大家这才看出来，那名白衣男子，竟然就是女扮男装的常予欢！
　　眼明手快的叶阳，一把抓住就要随叶旭离开的常予欢：“予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常予欢垂眸，不着痕迹地睁开叶阳的手，回道：“入城前我们在东郊山中遇到了狼群，马受了惊，柳姑娘的马车翻下了山路，伤了腿脚。”说完，又道：“大少爷叫我呢，我先走了。”
　　叶阳盯着常予欢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叶老爷叫他，才回过神来。
　　“阳儿，快去叫人请大夫来！”叶老爷沉声吩咐，而叶老夫人急得已经六神无主了。
　　于是，大家一起忙碌起来，打水的打水，请大夫的也立刻小跑着去了。
　　“少夫人，我们该做什么呀？”青梅在一旁小声地问着言真。
　　“听老爷和老夫人的吩咐再说吧。青梅，你这会儿先去准备点参茶和点心，老爷和老夫人怕是没有心思吃饭了。”说完，言真向前，扶着叶老夫人坐下。

　　言真一手端着托盘，腾出另一只手来敲了敲面前的门。
　　“谁？”是一个低沉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是叶旭。
　　“是我。”言真回答。
　　来开门的却是叶阳。“大嫂！”说着，眼神却望向里屋。
　　“进来吧。”屋里的叶旭开口。
　　言真走进来，发现常予欢也在，于是把端着的托盘放在桌上，说道：“我煮了栗子粥，你们忙得没吃什么东西，这会离晚餐还早，先填个肚子吧。”
　　叶旭抬头看向言真。这还是他回家以来第一次正眼看她，清冷的目光并没有特别的情绪：“先放着吧，我不饿。予欢，你们先吃。”
　　“大夫怎么说的？柳姑娘还好吗？”言真问道。她见床上的女子似乎并没有苏醒过的痕迹。其实她是不用亲自来送粥的，但是受伤的柳佳仪和女扮男装的常予欢让她实在压抑不住旺盛的好奇心。
　　“还好。”叶旭简单带过，不愿多谈。
　　这让言真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多余的人。哎，哎，看来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她叹口气，说道：“既然无大碍就好，那我就先回了。”说完，转身要走。
　　“大嫂！”叶阳叫住她。
　　言真回头，看见叶阳眼中的关心，不由笑道：“粥要趁热喝，凉了伤胃。”再转身，却对上叶旭神色复杂的脸。

　　晚上，言真更衣后正要上床。
　　青梅在一边收拾着衣物，一边说道：“少夫人，我听银柳说，大少爷并未在柳姑娘那里留宿，而是睡在了书房。”
　　言真闻言一愣。今天的事，总让人感觉有些奇怪。
　　青梅以为言真不高兴，连忙劝道：“少夫人不用担心，那柳姑娘的出身，再怎么也只是个妾室，万万不可能越过少夫人去的，以后这叶府的主母还是您呢！”
　　言真心中想的却不是这些，只是淡淡吩咐着：“东西明日再收拾吧，我要睡了。”
　　待到室内只留她一人，言真才松懈下来。自来到这里，她就处处小心，平时为人总是谦和低调，倒不是她怕事，而是她从来就不是个争强斗胜的个性。何况前世的杜滟，身体太弱，不过是苟延残喘地度日。在心脏移植手术之前，她早做好了心理准备，手术失败是预料之中的事，都以为命不久矣，却出现了转机。来到这个时空虽然是命运中的意外，却是无可奈何，只有接受事实，再说这个事实也不算太让人难以接受。至少还能“活着”，并且如此健康，她心中已存感激，不敢再贪心要得更多了。
　　也许她的潜意识中还是不太愿意融入到这个时空中，所以她不会主动去和这里的人交流，总是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乐。以前叶旭几乎不会与她有交集，公婆和小叔也因为她被丈夫冷落而对她心存歉疚，因此不会太管她，所以这两年，虽然名义上是叶家的媳妇，实际上过的是标准的单身生活，还有人伺候着，米虫般自由自在，很是舒适，舒适到让她差点忘了自己到底已经是这个时空的一分子，为人媳，为人妻，要面对太多现实的东西。
　　今天见到叶旭和柳佳仪，言真才突然意识到，她回不到过去的世界中了，而这个世界中的人们，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爱人，这一切，与她有关，却也似乎与她无关。不知这叶府，到底能不能算是她真正的家呢？
　　就这样七想八想，言真还是迷迷糊糊的睡去了。
　　哎，轻松自在的日子，怕是要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