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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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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院落里,积雪尚未消融,一树腊梅开得正艳。
临窗的桌前,坐着一名素衣的女子,正悠然自得地看着雪地上几只争食的雀鸟,吱吱喳喳,煞是有趣。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入窗棂,落在素衣女子身上,正是一幅怡人的画面。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原先的平静,一名丫鬟打扮的小女孩手捧一个朱漆的木盒,匆匆而入:“少夫人,少夫人,这是少爷刚刚差人从汇州送来的生辰礼呢!”
杜言真懒懒地回头,看见丫鬟青梅因一路小跑而红扑扑的脸蛋,半是责怪半是玩笑地开口道:“怎么慌慌张张?我以为你跟了我这几年,至少应该稍稍稳重些的。”
“对不起,少夫人,奴婢一急,就…忘了…”,声音是越来越小,突然,青梅像是想起什么,赶紧将朱漆木盒放在杜言真的面前,献宝似的说道:“少夫人,这是少爷差人刚刚从汇州送来给您的生辰礼,您快看看吧!”
杜言真兴趣不高地随手打开木盒。
果然。
木盒里是一副翠玉手镯,以及一朵纯金打制的步摇,十分有分量。
“少夫人,您不喜欢吗?”一直跟在杜言真身边的贴身丫环青梅细心地发现主子并没有收到礼物该有的欣喜。
“怎么会不喜欢呢?待会记得向账房取些钱打赏送礼来的人。好了,你先下去吧。”杜言真起身,将放有礼物的盒子草草塞进柜中。
待房中只剩下自己一人时,杜言真轻轻叹了口气,呆呆地坐在床边,任由自己的思绪陷入到回忆中去。
是的,她就是杜滟,现在的杜言真。
她到这个叫做“天盛”的国度已经三年了,直到现在她还没能弄清这到底是哪朝哪代,似乎是唐与宋之间的一段时空,地处江南,却不是她所知道的南朝宋、齐、梁、陈的任何一个,也许时空在唐朝之后出现了分支,沿着另一个平行轨道发展了。
现在的她,“杜言真”,是天盛朝江南申州有名的绸布大户杜家庶出的女儿。
杜家生意做得很大,几乎垄断了申州的绸布市场,而这并不让杜家老爷感到满足。杜家老爷,也就是杜言真的父亲杜正声是个精明的商人,却因为白手起家,没有靠山而始终无法让自家的生意达到更高的层次。于是,和其他大商户的联姻便成为最便捷,也是最有效的方法。顺理成章地,杜家老爷就想到了当时15岁的庶出女儿杜言真。
在经过慎重的考虑后,杜家老爷最终选择了秣陵的叶家作为联姻对象,而言真要嫁的人,是叶家长子,时年20岁的叶旭。且不说叶家是雄霸江南的大商户,涉足丝织、药材、茶叶等行业,那叶旭仪表堂堂,出生在大富之家却没有豪门子弟的劣行,年纪轻轻就显示出在商场上的天赋和强悍的作风,“后生可畏”是与他接触过的客户的评价。
然而叶家地位显赫,不乏想要通过联姻而与之攀上关系的人家,杜家只是其中之一,要想获得青睐,实属不易。杜正声费尽心思的迎合叶老爷偏好古玩的爱好,送出不少珍品,投资了不小的一笔,才得到叶家的重视。倒不是叶家贪图杜家那点钱财,而是叶家老爷认为杜家在申州的势力可以给叶家的生意向北扩张打好基础。那位杜言真小姐听说相貌端庄,知书达理,于是,这桩基于利益的婚姻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叶家很快送来了聘礼,却没有立刻娶言真入门,据说是因为准新郎不想太早有家累。叶家对杜家的解释是:叶旭自认年纪尚轻,并且正在努力拓展叶家在外的事业,无暇分心。杜家虽不满,却也不敢抱怨。再说叶家聘礼已下,言真已经算是叶家的人,少的也只是一个成婚的仪式,因此不用太过着急。
这一等,就是两年。
杜言真等了两年,申州城中已多有议论。她自小体弱,又因母亲早逝,性格十分内向,夫家迟迟的不迎娶,她心中极为苦闷,却无计可施,常常以泪洗面,身体益加虚弱,渐渐卧病在床,最后竟然药石罔顾,就快要咽气了。
谁料忽一日夜半,杜府上空出现一阵紫色异光,经久不散,第二日杜家小姐就苏醒,身体也逐日好转了,因此申州城的百姓都说杜家得了仙家照拂,是大吉兆。
叶家闻此异讯,惊疑不定,心想无论如何,再不迎娶杜言真,怕对叶家的名声不利。为防夜长梦多,在杜家的多次催促下,叶家终于有了行动。
杜家小姐大病初愈,言行颇为怪异,杜家老爷早下令把杜言真关在绣房中,又把近身的丫鬟都撤了,换成刚买来的丫头,对杜言真的言行举止一律不许议论,只求赶紧把她嫁出去了事。
在杜言真十七岁那年,叶家的八抬大轿将她接回秣陵,从此成为叶家妇。
可是显然只有杜家和叶家的两位老爷比较热心于这次联姻。联姻的另一位主角叶旭,将他拒绝表现得十分明显:不说先前找借口将婚礼硬是拖了两年,叶家迎娶新娘子的那天,叶旭本人根本就没有出现,代替他的,是叶家的老二,叶阳。
小叔叶阳尴尬的表情,杜家老爷铁青的脸色,以及围观众人的窃窃私语,言真永远记得那天的混乱。
高亢的喜乐,摇晃的喜轿,让凤冠霞帔的杜言真直到拜了堂、送入了新房,还是恍恍惚惚的感觉似乎置身于梦境中。
她终于完婚了,终于。
一天水米未进的她,已无力顾及其他了,也许,她又会成为秣陵城中的话题了吧!不知道这一次自己会被说成什么样,一个被未婚夫忽略了许久的老姑娘,一个在迎亲时居然缺席的新郎官,真是大家茶余饭后的好谈资。
这一切,可都是拜她的“夫君”,叶家大少爷叶旭所赐。
前厅的热闹气氛,丝毫没有感染到新房中的杜言真,她坐在喜床上,隔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到,只能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夫婿。
一想到自己嫁的这个男人,居然在拜堂的前一刻才出现,言真只有苦笑。至少他们这对夫妻,在不愿意结婚这件事情上,是思想统一的。
是的,她才不愿意嫁。糊里糊涂被那个什么乌龙司命执事丢到这样一个朝代,虽然是重生了,可是想到什么灵魂错位、回归本尊之类莫名其妙的经历,就让人一时半会适应不来。好在她天性乐观,无论如何,她是“活”下来了,有什么比活着更让人高兴的事呢?
但是高兴没多久,杜言真就知道自己要嫁人了!开玩笑,她还根本没适应这里的环境,就要嫁人了,还要嫁到外地去,一切又要变成未知!再说看起来这个夫婿很是不情愿娶她的样子,谁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
可是再不情愿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被杜家老爷押上了花轿?杜言真不是没有想过逃,可是要逃去哪里?以何谋生?权衡之后,最终还是妥协,由此她也明白了身不由己的定义。
夜已深,宾客慢慢散去。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近了。
“我看大家请回吧,家兄今天奔波劳累,又喝得太多,不胜酒力,恐怕无法招待大家闹洞房了,很抱歉!”这是小叔叶阳的声音。
“这怎么行,我们还要看看新娘子呢!”众人不满地嚷道。
“呵呵,”一个低沉的声音笑了:“原来大家对我的新娘子这么好奇!今天可是好日子,春宵苦短呢!就先饶了在下,改日再请你们喝酒赔罪吧!”
言真心头猛地一跳,这,就是自己的丈夫,叶旭的声音么?
见不到新娘子,闹不成洞房,众人少不得惋惜一番,在叶阳的打圆场下,悻悻而去。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人走进来。言真身边的喜婆急忙迎上前去:“哎呀,新郎倌可来了,老身祝你和新夫人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新郎并没有答话,而是径自向言真走来。
“哎,新娘的盖头是要用秤杆挑的呢!”喜婆尖叫着,话音未落,叶旭已经直接用手掀去了言真的喜帕。
言真还未反应过来,一只修长的大手就伸向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她对上了一双满含着讥诮的黑眸。
“你就是杜言真?”黑眸的主人懒懒地开口,丝毫看不出有喝醉的迹象。
言真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大家说的没错,这是个长相出色的男人,二十二三岁的年纪,丰神俊朗,身形修长,清亮的眼眸犹如夜空中的星星一般,但是现在这双眸子没有丝毫的热情,只是冷冷的注视着她。
“我是杜言真。”言真不卑不亢的回答。
“哼,”大手离开了她的下巴,叶旭紧挨着杜言真在床沿坐下,似乎刻意要让她觉得不自在。“你们杜家还真是执著,我原以为拖了这么些日子,你们早就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原本是给你们个后路,让你们主动退婚,给你们杜家留个面子,没想到你爹为了要巴上叶家,居然还是锲而不舍的把你嫁了过来!”
叶旭的话虽然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杜老爷的确是看上了叶家的财势,才会想尽办法要把自己的女儿嫁进来。
“怎么,不说话?”叶旭低下头来,近到言真似乎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我嫁来叶家,是奉父母之命;想必夫君娶我,也是公公婆婆的意思吧!”言真说道,不意外地看到叶旭的脸色变得难看。
“你这女人,倒是牙尖嘴利!”胆大的女人!叶旭冷哼。“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迟迟不去杜家迎娶?”
言真干脆沉默不语。她一直不是喜欢争口舌之利的人,何况她现在很饿,饿得不想说话。
“也好,索性就让你明白。我本不想娶你,我想娶的女人在汇州,只是因为出身低微,父母一直不同意罢了,我原想等两年再说服父母,没想到却被你们杜家抢了先。”叶旭的言语中充满了愤懑。
哦,原来是这样!言真终于明白。原来自己的丈夫早就心有所系,自己果然从一开始就是不受欢迎的!虽然早就知道嫁来叶家并不会顺利,却没想到遇到这样的情况。
言真叹口气,抬起头,看向叶旭道:“看来你的意思是并不愿意娶我,可是我也未必愿意嫁给你。但事已至此,不可改变,我也无计可施,莫非你有更好的办法?悔婚?叶家丢不起这个人吧。”
“你这是在挑衅我?”叶旭脸色铁青,这女人恁的大胆!
“不敢。身为女子,我现在已经无路可退,申州是回不去了,回去只会让家人蒙羞,我只能留下。既然我并不受欢迎,只好最大限度的不影响你们。我也别无所求,只需一人一院,静静的生活即可。” 言真心里盘算着,回申州是不可能了,离开叶家貌似眼下也是不太可能的,只好以不变应万变。
“你……”叶旭愣住,没想到言真会这么说。“你真这样想?那,父母那边,我该如何交待?”
言真想了想,道:“这是你的事,随你怎么说,我配合你就是了。”
叶旭沉默,然后想了想说道:“你这么想做叶夫人么?那好,如你所愿。”
“希望你不会后悔。”他背对着杜言真说完,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以后的事,谁知道会怎样呢?杜言真昏昏睡去,真累啊……
秣陵首富叶家长公子与申州大户杜家千金的婚礼办得是风风光光,盛大无比,以至于婚礼过后许久,街头巷尾仍有人对当日的盛况津津乐道。
似乎所有人都不知道新娘子婚后是否幸福。也许大家认为能嫁入叶家就是一种巨大的幸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