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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日子在平静中度过了两天,但这平静中又似乎蕴藏着巨大的哀伤,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易碎,我发觉,一点点敏感的小事都能触发汤离的情绪崩溃。

      “玥儿,你没睡吧。”

      这天,刚躺下我就听见他在喊我,我“嗯”了一声。

      “玥儿,我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他声音哽咽着。

      “怎么了?”我翻身对着他,问他。

      只见两行泪顺着他的面颊流到了枕头上,“玥儿,你跟着我受苦,吃不好,穿不好,还得了病,这都怪我,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

      他一边说一边泣不成声。

      “哎,这不管你的事,这是我打娘胎里面带出来的病。”

      “不!你跟着我,有享着福了吗?有吃好的,穿好的了吗?我怪自己,怪自己无能,没有带给你,带给你美好的回忆!”

      “呵呵,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美好,虽然我没有吃好的,也没有穿好的,可是你拿一颗真心待我,样样事都先想到我,都让着我顾着我,让我觉得很满足。以前我吃好的,穿好的,可是那又怎样,有人真正地尊重过我吗?可你,可你不一样!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真的!”

      “真的吗?”

      “嗯!”

      “真的?”

      “嗯!”

      黑暗中,一只手伸出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我的面庞上无声地划过一道泪痕。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地起床,眼睛肿肿地对我说:“玥儿,我要去挣钱给你治病。”

      “挣钱?”我惊讶地坐起身来。

      “嗯,你躺好吧,我晚上就回来。”

      “你去做什么?”

      “去帮药铺算账,玥儿,我给你蒸了窝头,在锅里,中午我就不回来了,晚上我一定早早地买好吃的给你带回来。”

      我还在发呆,他就转身关门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直愣愣地坐在床上。

      过了一会,我披衣起身,坐到桌子前面,拿出一面小铜镜,用衣袖轻轻地将铜镜擦拭干净,在用左手在铜镜前由下至上地一挥,铜镜里就出现了如下的景象:汤离顺着小桥过了城北,顺着护城河一直走,出了城门,去了周庄的周府。他在周府换上了一套工人的衣服,就开始搬砖和沙土。不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汗水顺着他的脸不住地往下淌。到了中午,他干活已经十分吃力了,甚至有点步履蹒跚。我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将镜子朝下往桌上一拍。

      等到他晚上回来,迫不及待地就去了厨房,给我炖了汤,熬了药,炒了两个小菜,终于眉开眼笑地将这些都摆上了小桌子,再将小桌子摆在了我的床上,将我扶起身来。

      “离,今天你受累了。”我神情有点黯淡。

      “没有没有!今天的活都是我烂熟于心的,一点都不累,生意很清闲,这钱,这钱很好挣,我应该早点出去做事的。”他一边说,一边将盛好的饭端起来喂我。

      “我不要你喂,我自己吃,还有你,也一起吃啊!”

      “不,我干完活已经吃过了,你吃吧!”他笑着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不吃了,我吃不下!”我将碗重重放倒桌子上,桌子上的汤险些洒出来。

      “玥儿,你怎么了?”汤离惊慌地看着我。

      “说了我吃不下,以后要是你不陪我一起吃,我就不吃!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我背转过身去,面朝着墙,一言不发。

      汤离愣了片刻,立马去厨房拿了个碗出来,乘了点饭,说:“我吃!吃还不行吗?其实我都饱了,那我就象征性吃一点,啊!”

      我这才转过身子,恨了他一眼,拿起了碗筷。

      过了几日,我看见他渐渐地瘦下来,可是他晚上老也睡不好,一边翻身,一边叹气,早晨起来眼圈黑黑的,头发乱糟糟地顾不得梳理好,就穿好衣服连忙跑去干活。

      我拿起镜子,左手轻轻一挥,看见他在墙根下的一处小小的阴影里蜷缩着身体,捧着一个窝头,慢慢地啃着,正午的太阳像鞭子一样毒辣,将他的面庞晒得黝黑,他一双细腻的手变得粗糙无比,眼睛浮肿着,神情憔悴而忧郁。傍晚,他落寞的身影出现在街头,买菜的时候像个村妇一样讨价还价,完全没有了我初见他时他的那种斯文羞涩。

      我流泪了。

      日子像沉重的大山一样压在心头。我想早点离去,可是,我害怕他会太痛苦。

      我闭上眼睛,一阵锥心刺骨的痛将我惊醒,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被劈成两半,黑色的花瓣从我的身体中渗出,一个白衣的神仙拿着剑,站在我面前,我漂浮在宇宙中,离他越来越远。周围的光影和砍杀声让我回到了三百年前那个混乱的时刻,刹那间,一切都在我眼前模糊起来。

      “小蕾!”

      是阿苏罗撕心裂肺的喊声。

      “小蕾!”

      是爹爹的呼喊。

      爹爹奔向了我的身躯,用功力将我正在分崩离析的身躯拼凑到一块,正在这时,一把剑从爹爹的后背插了进去。

      “爹爹!”

      哥哥和姐姐们一齐呼喊。

      “小蕾!你醒醒吧。”

      三千米高的色哭崖下,黑色毒龙水潭水色深幽,水面上冒着毒气。阿素罗整个人扑到在黑色毒龙水潭边,想伸出手摸摸我漂浮在水潭中的身躯,可是离得太远太远。他左手伸出长长地指甲,深深地划向右手腕,他将流血的右手置于在水潭上,鲜血汩汩地流进了水潭。水潭开始沸腾冒泡,阿素罗看着这一切,变得激动不止:“小蕾!小蕾!”他不住地呼唤着,可是我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他看着自己愈合的手臂,再次用左手将自己的右臂划伤,又将血滴进了毒龙水潭……阿苏罗晕倒在了水潭边。

      “小蕾,只要你能醒过来,就算用我的生命来换,我也无怨无悔。”

      阿素罗的声音在色哭崖回荡。

      “玥儿,只要你能没事,就算用我的生病来换,我也无怨无悔。”

      我睁开眼,看见汤离在床边注视着我,喃喃地念叨着,他苍老了很多,形容枯槁,憔悴得不成人形。一阵风吹来,我觉得自己的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是眼泪。

      汤离背转过身去,身躯抽动着,迈着大步出了门。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下午,我正在坐在床上打坐运功,突然觉得左眼的上眼皮一阵猛跳,心下一惊,想,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站起身来在屋里寻找铜镜,寻了半天没寻着。抬起头来,却看见阿素罗站在我面前,冷冷地笑着,手上握着我的铜镜。

      “小蕾,这镜子是我给你用来看我的,可是你从来都没看过我,看的是别人。”

      “我也就使了一次,这不正要找来瞧瞧你吗,你就来了。”我嘴角向上扬了扬:“你不是去找焰了吗?这么快回来了?”

      “我不放心你,走之前来看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镜子给我吧。”

      阿素罗眉毛一横,拉下脸来,怒气冲冲地说:“你就这么想我走?”

      我将两只手往腰上一叉,说:“素,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啊,我一个都要死的人了,你还说这些?”

      “哼,只怕等会你舍不得死了。”素哼了一声,表情冷冷的。

      “为什么?你为何这么说?”我伸手去拿镜子,阿素罗将身子一转,将镜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都怪那个焰,居然迷上了天上的神仙,为了个什么仙子,现在倒好,被囚在什么地方,我都查不到。如果让爹爹知道了,还不知如何是好。”

      “他还好吗?”我抓着阿素罗的衣袖摇了摇,眼睛却瞄着镜子。

      “他应该是在仙界,刚才我用镜子找了找,都找不到他。不过他的元神还在,我能感觉到。所以我一定要想办法救他。”

      “嗯。”我摸了摸头发,转过身,缓缓走到桌边,把茶壶里的茶水沏上一杯,对阿素罗说:“喝吗?”

      阿素罗对我摆了摆手。

      我将茶杯盖揭开一个角,轻轻地呷了两口,将茶杯拿在手里转动着,眨了眨眼睛,对阿素罗说:“你一定要小心。”

      “嗯。”他注视着我,目光深邃悠远。

      我将头转向窗外。

      片刻,又转回头看着他,疑问的表情溢于言表,好像在问,“你怎么还不走?”

      “我走了。”半响,阿素罗吐出这三个字,蹙了蹙眉头,也不看我,纵身一跃,随着一道蓝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正欲站起身来,突然,门被“哐啷”一声撞开了,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拉着一块布的四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布上躺着的正是汤离。

      “他怎么了?”我几步跨到汤离身边,看见他双眼紧紧地闭着,双手抓着布沿,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脸庞滑落不止。

      “离!”我见状大惊,呼喊了一声,又转过头问抬他的人:“他到底怎么了?”

      “他在二楼糊墙时,失足跌落下来了。”其中一个人答。

      他们将汤离小心翼翼地挪到床上,有个年轻人擦了擦汗,对我说:“小姐,你家相公身体本来就虚,吃的也不好,干活还专挑累的重的,我们看了也觉得可怜啊!”

      我瞪大了眼睛,跪在床边,傻傻地看着汤离,说:“大夫看过了吗?”

      “看过了,说是摔断了2根肋骨,可有些苦头吃了!姑娘,你可要好好照顾他啊!”一个年长些的男人对我说。

      “哦,对了,这个是从他的衣襟里掉出来的。”这人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金色的蝴蝶发钗,交给我。

      我拿过发钗,看了一眼,镂空雕刻的蝴蝶在发钗顶端颤巍巍地抖动着,一颗绿色的珠子在蝴蝶与发钗的钗杆衔接处反射出盈盈的光。我将发钗随手放置于床头,轻轻握着汤离的手,对他们欠了欠身,说:“多谢几位大人送我相公回来,大恩大德,改日再报。你们请回吧,恕不远送。”

      几个人不声不响地转身离开。

      “等等,”我叫住他们,站起来从身上摸出所有的碎银子,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两,拉住一个,塞进他的手里。

      “不要不要,姑娘,汤离说你得了重病,需要挣钱医治,平日里,他天天吃糠咽菜节省下来的钱,尔等怎忍心拿去。”他将钱塞回我手里,摆着手,快步退身离开了。

      门刚合上,我就将手放在汤离的腹部上方,一遍一遍的凌空施法。片刻间,他睁开了眼睛,看见我,咧嘴笑了。

      “我刚才,摔下来了。”他羞涩地说。

      我捂住他的嘴,微笑着对他说:“无大碍,你好好休息吧。”

      他笑了,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去给你做好吃的。”我站起身,他突然拉住了我。我转过头,看见他拿起床头的那只蝴蝶发钗,对我说:“本想你生日送给你的,可,被你发现了。”

      我一愣,想到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只是随便给他说了个日子。

      我傻傻地看着那枚发钗,发钗在他发黄的指尖闪闪发光,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粗糙不堪。或者是因为这屋里的一切陈设太过灰暗。我穿着粗布的裙子,头发胡乱别着,他躺在灰色的木床上,木床因为潮湿散发出一种腐朽的气味,帷幔被蜡烛熏得发黄。他嘴唇干裂,皮肤枯黄,衣襟上沾满了泥土。

      我慢慢伸出手去,从他手中接过了发钗,拿在眼前细细端详,转眼看着他,对他抿嘴一笑,说:“好美!”

      他笑了。

      他慢慢坐起来,轻轻咳了咳,对我说:“来,我给你戴上。”

      我坐在他身边,将发钗递给他,美美地拿出铜镜照着。

      他轻轻给我插在发髻后。

      我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他。

      “离,我病好了,真的好了,你别再去挣钱了,哪都不要去了,我们不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我只想要跟你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好么?”

      “好!”他双手紧紧抱住我的后背,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我没有吹蜡烛,躺在他身边,托着腮,在跃动的烛光中仔细端详着他熟睡的面庞,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胸口,感觉着他均匀的呼吸,突然之间有了一种很幸福的感觉,这是种怎样的感觉呢?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自己的内心好充盈,好安稳……

      我们回到了以前的生活,每天,我在家养鸡做饭;上午,他在田里干农活,下午去小河边钓鱼。晚上,他带着渔具从夕阳的斜影里走出来。我倚在门边,看着他的身影从一个远远的小黑点逐渐变大。

      日升日落。

      秋天到了,田野里一片金色,远远望去,像太阳将金辉洒在海面上,一阵风吹过,金色的海面波涛起伏。我看着看着呆了,好像看见一望无边的弱水河上,一叶扁舟,由远及近划了过来,划到眼前,我定了定神,看见一只小花狗,摆着尾巴从门口跑过去了。

      这天晚上,静得出奇,我听见汤离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可是自己怎么也合不上眼。过了半夜,突然吹过来一阵阴风,凉得人心惊肉跳,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窖,我连忙将汤离的被子掖好,一面在心里盘算着,这风起得并不寻常。正在这时,听见一阵哭声,好像成千上万个男男女女一齐发出的,好像远在千里,又近在天边,悲惨哀婉得难以言说。我猛地坐起,看见窗外的月亮已经变得惨红惨红的挂在树梢上,夜空里也是一片压抑的暗红,好像人死后很久凝固了的暗红的血,当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说:“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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