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缘》虞璐

8、第 8 章

　　我纵身一跃，化作一束光从窗口飞出，到了屋外，看见远远的密林上空黑云阵阵、妖气腾腾，我微微一笑，往密林飞身而去。

　　进到了密林，只见四周黑雾弥漫，浓烟滚滚。我往深处走去，突然听得耳边响起一阵巨大的沙沙声，只见树木一排排轰然倒下，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头顶上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天空中呈现出蓝色的巨大漩涡。低头一看，土地开始像波浪一样翻涌，一时间，飞沙走石，耳边像有千军万马冲了过来。我俯身跪在地上，喊道：“孩儿恭迎爹爹！”

　　一瞬间，周遭的一切突然平静了下来，我抬起头，只看见空中的树叶徐徐飘落。只见皎洁的蓝色月光下，一个衣着空灵，长发飘逸的少年背对着我，站在面前。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的外表，怎么那么熟悉？

　　“爹爹！”我双手扑在地上，对他磕了个头，说：“爹爹是变做了谁的模样啊？”

　　“我刚才剥了个神仙的皮，你猜是谁？哈哈哈哈！”那个少年笑得前俯后仰，声音却苍老浑厚。

　　我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觉得他的眉眼轮廓都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似的，但一时间又想不起。

　　“以后再告诉你罢。”爹爹收起了笑容，对我说：“三百多年未见，我一直在闭关修炼，知道你醒过来，我也很欣慰。此次来到人间，正是有要紧的任务交给你去办。”

　　“请爹爹吩咐。”我把头深深地埋下。

　　“你往东2000里，回京，限你三日以后与你姐姐会和。”

　　“障？”

　　“嗯。她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爹爹，我现在……”

　　“你是不是想问我，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我派人杀了他，还是你亲手杀了他？”

　　我身躯一震，双手抓紧了地上的泥土，声音颤抖道：“求爹爹饶他一命，我这就去京城，三日以后，定与姐姐会和！”我抬起头看着爹爹，夜色中，他的侧脸像岩石一样冰冷，他轻蔑地瞟了我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片刻，说：“好吧。”

　　我立马对着他重重地磕了个头，抬起头时，爹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夜空。我在那里跪着，呆了半天，起身的时候，步履有些踉踉跄跄。

　　夜晚静谧无边，我看了看周围的一切，除了森林，还是森林，森林中有一些眼睛在闪闪烁烁地注视着我，头顶的月亮遥不可及。我感觉自己仿佛在这片森林中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路。

　　第二天，汤离起床的时候发觉我已经坐在屋子中央的小桌旁边了，给了他一个背影。

　　“玥儿，昨晚你休息得可好？”他从床上爬起来问我。

　　我转过头看了看他，又将头转回，没有答话。

　　他一边将衣服裹在身上一边问：“怎么了，有心事吗？”

　　我又看了看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讲。”

　　“嗯？”他歪着头看着我，向我走过来，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叫卖声。

　　“卖糍粑咯！热糍粑！卖糍粑咯！热糍粑！”

　　是我喜欢的糍粑。

　　听到声音，他冲屋外大声喊：“等等！”

　　紧接着，他冲出了门，片刻，他又回到了屋内。捧出一个油纸的小包，将油纸揭开，露出几个雪白的糍粑。

　　他脸上饱含笑意，对我说：“给你买的！”

　　我冷冷地看了那糍粑一眼，双手环抱在胸前，叹了口气。

　　“怎么了？玥儿，你有心事吗？”他轻轻走到了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胳膊，看着我。

　　我紧锁着眉头，将脸朝几个方向转了转，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

　　“我不想吃这些。”我说。

　　他呆了一下，嘴张了张，笑着说：“我去给你做糖水鸡蛋。”说完转身往炤头走。

　　“等等！”我喊住他。

　　他的身子僵住了，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心里一软，又叹了一口气，看着别处，不说话。

　　他看着我，时间一点一滴的溜走。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我准备，带你回家拜堂成亲。离家多时，父母应该很记挂我了，我想过了，带你回去，错在我，受罚我认了，但一定要给你个名分。”

　　“我不想去。”

　　“啊？那么，我们不回去罢，就在这成亲。”

　　“我也不想跟你成亲。”

　　说出这句话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神色一点点黯淡下来。

　　他慢慢地在桌子边坐了下来，倒了杯茶，刚送到嘴边又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我跟你在一起的日子过厌了，没意思，我们各过各的吧。”我说。

　　他“啪”地把茶杯放在桌上，死死地盯着茶杯。

　　我看着他，吸了口气，说：“我真的不想过这样的穷日子。我后悔了，后悔跟你在一起。我喜欢吃燕窝熊掌，金石玉器，我……”

　　“够了！”他打断了我，看着我，眼神充满了伤痛，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一些时间，我回京去考功名，我……”

　　“不可能，”我不敢看他：“你不是那种人，你考不上！等你考上了，我……我……我都百年了！”

　　说完我往门口冲去，他几步冲到我身边，拉住我，哀求道：“你这是怎么了？你要去哪！不要走！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不要走！”

　　我奋力甩开他的手，冲他吼道：“我真的不想跟你过日子了!看看这破屋子，刮风漏雨污水横流！看看我的衣服，终年不变的粗布衣衫！看看吃的什么！馒头窝头，咸菜小米粥！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不喜欢你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你！”

　　他的手松开了，一副惊讶的表情，转而变为悲伤，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好像站在万物凋零的冬天，天上飘下片片雪花将我俩堆成两个雪人，他的表情好像被冰冻住了一样，眼睛上蒙着层层雾气。我的身子一阵阵发冷，微微地有些颤抖。

　　他微微摇晃着脑袋，眼泪夺眶而出，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又痛苦地合上嘴巴。

　　“不要走……”

　　我推开他的手，把头上两只蝴蝶的发钗和发簪拔了下来，一齐扔向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奔逃而去。

　　没跑出两步，他从后面追上来，紧紧地抱住我，喊道：“玥儿！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玥儿！玥儿！”

　　我转过身，奋力将他甩开。

　　他又一次扑上来，不顾一切地将我抱紧，我的心咚咚地跳着，感觉另一个地方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眼泪恣意横流，我抽出他腰间防身的短剑，往他的手腕一把割下去。

　　鲜血汩汩流出，他的衣袖瞬间一被团团红色浸染，他松开手，张大了嘴看着自己的衣袖。

　　我看着他的手，慢慢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跑了。

　　我走过屋舍和街道，身边的风景都是和他在一起的回忆，点点滴滴缠涌上心头……

　　出村的小桥边，我回想起他带我去看皮影戏的那天，阳光正好，他拉着我的手，从小桥上走过去，我看着他的脸，好像看到了一整个春天的希望。此时天边的黑云黑压压地压了过来，让人喘不过气，一阵小雨洒了下来，我的脸上湿漉漉的，我扶着桥边的围栏，慢慢蹲了下来，捂着脸，任眼泪奔流肆虐，一枚铜镜从我的怀里掉出来，跌落到桥下的小河中，“扑嗵”一声，卷入了激流中，瞬间没了踪影。

　　夜晚，我卧在京城郊外的坟地里，三十尺深的土地下，我双手张开，吸收了尸体营养的肥沃的杂草和树木的根须紧紧地蜿蜒扎进我的指甲，我深深地吸气，尸水顺着土壤渗进我的嘴里。我慢慢地呼气，周围还没有腐烂完全的尸体开始灼烧，地面上莹莹的鬼火跃动着。我的脸上爬满了驱虫，耳朵里淌出了褐色的脓水，一滴眼泪从我的眼眶慢慢溢出来。

　　我在想，要是他看到我这副模样，还会爱我吗？

　　不过，都过去了，我永远失去他了。

　　我闭上眼睛，一个尸体的记忆随着他的尸水流进了我的身体，我的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我立于明晃晃的朝堂之上，四周是文武百官。皇上高高坐在金銮宝座上，皇上身后重重的珠帘内，坐着一个身形窈窕，服装华丽的女人。那个女人讲话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是叮叮咚咚像是珍珠落在玉盘里，听着很是受用，隔得远远的，不能瞧见那个女子的样子，不过在殿内跃动的灯火之下，能一眼看见她的指甲长长的，颜色红得发紫，一只只手指上皆是金色的指环，煞是刺眼。皇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微微侧身听听着，表情似乎越来越凝重，猛地，皇上将手上的令牌朝堂下扔了过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皇上大声说着什么……我努力倾听，可是声音很模糊，我跟周围的人一起跪倒，一边磕头一边念诵着什么，皇上身后的那个女人轻轻地捂住了嘴，不能看清她是不是在笑，我能感觉到尸体本人的内心有一种几近绝望的悲凉……

　　一群人在一间装饰豪华的屋内，小声议论着什么，突然，一个戴棕色帽子的，面目冷峻的人变了脸，拂袖而去，一个人冲着他走的方向骂着什么，尸体本人气愤地锤打着桌子。

　　这群人渐渐安静下来，只看衣着便知都是官宦人士，他们神情沮丧而凝重地讨论着什么，我仔细地听了又听，好像在说，“娘娘羽翼丰厚，权倾朝野，魅惑君王，如此下去……”

　　死去的男人是个经验丰富，德高望重的老人，看得出大家都很尊重他。他应该是个官衔不低的朝廷命官，大家都称他“李都督”。

　　天亮了，李都督和他的家人作别，带了个随从，往遥远的疆外奔去。几天以后，男人与他多年的旧友在塞外的边关会合，讨论的是怎样牵制和缩小娘娘在朝中权利的事，看得出来，他的旧友也是一员大将，此次正值在外出征。他们商讨了一个详细的方案……

　　商讨完毕，李都督顾不上行程劳顿的疲惫，次日清晨，快马加鞭又往都督府奔回，接下来召集党羽，部署相关事宜……

　　单将军的女儿在安排下顺利嫁入宫中做了王妃，单云王妃生得唇红齿白，高贵大方，深得皇上宠爱，一切似乎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这天夜里，李都督正准备就寝，只见窗外逐渐被一片浓浓的黑云覆盖，那片黑云不住的蔓延，悄无声息，像流水一般，从地板往床上涌，从房顶往地板涌，从窗外往屋涌，李都督一跃而起，抽出悬挂于身边的宝剑，大喝一声：“何方妖怪！”

　　只见这团黑色的雾气逐渐包裹了李都督，他圆睁着眼睛，眼神恐惧无比，雾气中，一个穿黑色长袍，披散着头发的女人背景出现了，这个女人的无边的长发像蛇一样扑到李都督身上，交缠着李都督，一点点扎进他的皮肤里，他浑身的血液都顺着浓密的头发，流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体里，地板被鲜血染红……那个女人的脸始终被头发遮住，无法看清……

　　“啊！”他奋力呼喊，可是头发眨眼间钻进了他的嘴里，扎进了他的咽喉中，他翕动着嘴唇无法发出声音。

　　头发越缠越紧，他的意识在逐渐消退……

　　李都督干涸的尸体连夜被4个蒙面的男人丢进后花园的井里，一场大雨，井水的浸泡让尸体又注满了水分，三天后的白日里，一群官兵拿着圣旨来搜查都督府，称都督有“斯通外敌，叛逃失踪”的罪名，尸体被四个男人从井中打捞上来，堂而皇之地裹在一车布料中，用马车驮出了都督府外，埋在了这乱葬岗。

　　看到这里，我对此人的死因明白了七、八分，可怜他死前被妖怪吸去全身的血液，死后又被我吸掉尸气来练功。

　　我左手往外伸了伸，一从肥沃的藤蔓的根须向我的手指尖靠了过来，紫色的、白色的藤须往我的指甲奋力钻了进去，这簇吸收了另一具尸体的藤蔓又将另一个男子的记忆输送给了我……

　　前面一个披着蓝色长袍的女人背对着我，缓缓行走，两边的宫娥慢慢俯下身，我跟随在那个女人身后，她的长袍下露出镶着金边的橙色裙摆，衣服的熏香让我昏昏欲睡。女人慢慢转过神来，坐在了榻上。男子跪了下来，两眼看着地板。她在说着什么，听上去很模糊，但她的声音很好听，让男子全身松软，像歌声一般，对，正是那天在朝堂之上的皇后！男子慢慢地抬起头，看到她戴着的金色镂空花面具，面具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华丽而耀眼。她长长的手指套在金子的甲套中，慢慢地在榻上移动。

　　两个宫娥将白玉的棋盘抬到男子和皇后的中间，皇后缓缓踱到一边坐下，她走路的身姿妖娆无比……

　　男子在那天先前我看到的集合了一群人的房间内，一齐讨论着什么，我从男子的视角看到了李都督，李都督看着男子，目光冷冷地。

　　男子从房间走了出来，月朗星稀，时辰已晚，男子回到自己的府邸，轻轻推开一扇门，走到卧房的床边，掀开床帘，看见一个3、4岁的男孩子正在熟睡，他的脸上有个月牙形的胎记，男子想伸出手去抚摸孩子的脸，可以手伸到脸边，又慢慢缩了回来，还是怕吵醒孩子，他将被子掖好，将床帘又重新放好。

　　男子回到自己的卧房内，一夜无眠。

　　男子疾速往一座荒山上奔跑，一边用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枯树枝，男子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却不肯停下来休息。等他到了山顶，看到面前站着一个蒙面人，交给他一包药，一封信。

　　男子回到家中的书房内，打开信，看见上面赫然写着：“当今皇后娘娘是妖物……”

　　男子与皇后在宫中的花园下棋，他们所处之地非常狭窄，只能容下两人和棋桌棋凳。身边花团锦簇，怒放的花儿快要探到棋盘上。两名宫娥低头退在远远的小径外。男子的目光一直看着棋盘，一只手举过茶杯，一饮而尽，另一只拿棋子的手微微抖动着。小径上最靠近两人的一个宫娥举着茶壶，扭动着腰肢，缓缓上前，将男子的茶杯茶斟满。

　　皇后一甩衣袖，宫娥退下了，小径空无一人。花园内百花怒放，大朵鲜艳的牡丹花簇拥在男人的衣袖边，皇后一阵笑声，男子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抬起手擦汗，正碰上皇后火辣辣的目光。

　　我心下一惊！看着皇后既美艳又秀丽的脸，那不正是障吗？

　　皇后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将棋子放在棋盘上，然后托腮看着男子。男子又抬起衣袖擦汗。皇后笑了笑，转身往小径外走去，拿来一柄刺绣着龙凤的金色丝绸小圆扇，给男子扇风。

　　男子大惊失色，连忙跪倒磕头。

　　皇后伸出双手将男子扶起，顺势扑进男子怀中，男子眼前一黑，方寸大乱，动弹不得，只听见皇后妖艳的笑声……

　　这天傍晚，男子回到家中，愁肠百结，看着妻子和儿子，怎一个愁字了得！男子独自行到祠堂，看着一干祖宗牌位，觉得自己已经命系危卵，不禁失声痛哭。

　　从祠堂出来，妻子和儿子见其愁眉不展，问其原因，男子又摇头不答，只是仍然紧锁眉头、一筹莫展。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次日，男子又被召到花园内下棋，皇后又故伎重演，看见男子出汗了就起身去取扇子为男子扇风，男子颤抖着从怀取出那个小药包，豆大的汗水顺着男子的额头流了下来，模糊了男子的眼睛，男子将药包握紧在手里，连忙擦汗，擦完汗，又听见了皇后从身后走来的声音，男子吓得心惊肉跳，故意等皇后坐下时，对皇后鞠躬谢恩，将棋子不小心用衣袖刮到了地面上，俯身拾起的时候，将药包放回了怀里。

　　陪皇后下棋到傍晚，只听见皇后吩咐此男子今天就在宫中用晚膳，用完膳后通宵在花园陪皇后下棋。

　　男子犹如被雷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