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缘》虞璐

3、第 3 章 一阵嘈杂的

　　一阵嘈杂的人声和混杂着火光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坐起身来，看见汤离站在船舷边。船正在往芦苇深处划，而身后出现的影影灼灼的船只载着火把正在追赶着我们。

　　汤离俯身钻进船篷，走到我身边，将我的手握在掌心，跪在我面前对我说：“如玥，不要害怕，是家里的人在追我们，芦苇很深，我已经叫船夫小心前行，我们不会被抓住的。”我看着他坚定地眼眸，突然觉得这样被人追赶的感觉甚是趣，不禁幽幽一笑。

　　他靠我身边小心坐了下来，脱下外衣，轻轻批在我身上，又把我的右手握在他掌心，许久，抽出左手，搂住了我的肩膀。我又重新将头靠在他肩上，内心涌起一阵暖意。、他声音低低地说：“以后我出去帮人做苦力，也要养活你，不再让你受苦。”

　　我说：“如玥从未觉得受苦。”

　　“不，你在青楼已经受苦很久了。是我无能，到现在才赎你出来。”他说。

　　我嘴角弯了弯，说：“如玥一直心如止水，只求得过且过的生活，没有奢求过有人前来搭救我，而今遇到你，是如玥前世苦修的福气，当感激不尽，极力报答，何谈受苦。”说完转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之下只看见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和俊秀的眉峰。他慢慢转头看着我，将嘴唇重重地压了过来。我只觉得身子发软，内心欢喜无常，双手搂住他的身子，失去重心上半身慢慢往下倒去。

　　船渐渐驶入芦苇深处，甩开了后面的船只火把，隐入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看见他还在身边熟睡，气息均匀。我轻轻坐起身，看着河岸两边阡陌交错，鸡犬相闻。我开始盘算起自己，决定跟他多玩些时候，还是找机会消失重操旧业？

　　放眼望去，远处的青黛让我觉得恍惚在梦中，山顶的迷雾让我眼神变忧伤，多年以前，我曾守候过那一缕飘渺的雾气，而如今，我却再也想不起当时是什么让我如此沉醉。

　　一只手轻轻地握住我的下垂的右手，汤离对我说，我们上岸吧。我们登上岸，走进一个小城。沿着青石板的小路，我们从狭长河岸边的白墙黑瓦房屋边踱过，远处炊烟袅袅，杨柳堆烟，田野里一片油油的新绿。我们找了一处小屋住了下来，日子过得平淡且宁静，不觉中，我逐渐明白，原来，在内心深处，我对这种宁静的生活已经向往很久了。我养了一群小鸡，汤离每天都去河边钓鱼。每天他出门的时候都对我依依不舍，回家的时候总是带回从镇上给我买小东西，一枚好看的花簪，一盒糖果，我像个小女人一样乐在其中。每天晚上，我都为他烹饪可口的饭菜，看他吃饭的时候开心得像个孩子。晚上，他带我去捉草丛中的萤火虫，带我爬上房顶看星星，给我讲故事，带我去田野里看地平线上太阳的升起，日升日落，年复一年，我过得很快乐，内心作恶的欲望在他身边像被千军万马踏进了深深的地底深渊，只是在很少很少的时候，那种欲望才会翻腾起来，我才会想起，自己是个妖怪。

　　一天晚上，我跟汤离手拉手，左手拿着狗尾巴草，在田间蹦蹦跳跳地往家走。突然，我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那阵笛声不是普通的声音，如泣如诉，好像诉说着多年的离别思念之情，让人有种久违的，思绪万千的感觉。汤离听着听着就越走越慢，然后慢慢倒在田边睡着了。我拧着眉头，慢慢回转过身，身后是四十多年不见的阿素罗。

　　阿素罗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脸：“小蕾……”

　　我微微向旁一侧躲过：“素，别来无恙。”

　　我冷冷地看着他，然后笑了，笑得妖气弥漫，我对他说：“四十多年不见，如果你不来提醒我，我还会继续做一个人。做人的感觉很好。”

　　“是啊，纵然你觉得做人的感觉再好，你也是个妖。”阿素罗修长的眼睛深情地看着我。

　　我不为所动，看着倒在田埂边的沉睡的汤离，俯下身，将他身上的尘土慢慢拭去。阿素罗猛地将我的手臂抓住，将我整个人拽到他胸前：“你忘了我们的婚约了吗！你是个妖精，而他只是个凡人，他能活多久，而我才能永远地陪在你身边，保护你，关怀你。”

　　我不耐烦地一把将他推开，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裙摆，说：“我不管，也不想管，现在我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想你保护我，也不需要你关怀我。”

　　他的眼中燃烧着蓝色的火焰，他看着熟睡的汤离，怒气好像要点燃这片田野。我走到汤离面前恨恨地看着他，挡开他的目光。

　　他对我说：“小蕾，我希望你考虑清楚，你到凡间是为了修炼，现在你为了一个凡人停滞不前，焰和障的功力却与日俱增，这样下去，日后在你会让爹爹很失望！”

　　他的长袖一挥，我看见晚霞中出现了这样的景象，三百多年前，魔界与仙界的一场厮杀，一个白衣神仙挥舞着长剑，将我从中斩断，我的身躯中飘散出很多黑色花瓣，我的身躯在宇宙中分崩离析，我在绝望中合上了眼睛。在哥哥焰和姐姐障的掩护下，爹爹将我的尸身找回，用功力将我的身体拼凑在一起。战争结束后，爹爹将我的身躯养在万丈深渊之下的黑色毒龙水潭里。爹爹使用了他生平只能用一次的万法归宗元功将自己的元神传给了我一半，原本负伤的他更加虚弱，从此闭关不出潜心修炼。三百年来我的身体慢慢愈合，每一天，阿素罗都跪在毒龙水潭的边上深深地呼唤我的名字，看着我漂浮在水潭中间的躯体。

　　“是的，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是爹爹救活了我。”一滴眼泪从我的面颊缓缓流下:“如今我真的厌倦了冤冤相报的生活，为什么不能有片刻的平静？”

　　“你平静了，可是那些神仙时时刻刻想要杀掉我们，灭掉整个魔界。爹爹现在已经不像过去，我担心来日的战争中他凶多吉少。”阿素罗看着如火的残阳，叹了一口气，悲伤地说：“以前你想来凡间修炼我害怕你有危险还担心你，可是现在短短几十年你就变化如此之大，你失去了斗志，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忘却了以前的荣辱也罢，可是以前你是想做魔王的。可是现在你居然想做一个凡人，而且是为了一个如此平凡普通的男人。”

　　他说完后，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中丝丝悲凉清清楚楚。

　　“我不想再说这些了，我好累，你走罢，留我自己一个人想清楚。”我没有再看他，对着他的身子摆了摆手。

　　阿素罗不见了，田埂边的汤离睁开了眼睛，看见我也甜甜地睡在他的身边，手里拽着那根狗尾巴草，他笑着将我轻轻背了起来，往家的方向走去。在他的背上，我睁开了眼睛，眼里满是忧虑。

　　那天晚上，我在燃烧的烛火前久坐不言。汤离看见我有心事的样子，也不多问，坐在我旁边，看着漆黑的窗外浅浅的山影。

　　我突然转过头，对他说：“离，要是有一天，我突然走了，你会怎样。”

　　他眉头一皱，问：“走？你去哪？”我笑而不言。

　　片刻，他低声说：“你想离开我？”

　　我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如玥只是一个烟花女子，真的不值得你为我付出一生。”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如玥，你为了我逃到这偏僻的地方，受了很多苦，现在过着如此贫寒的生活，如果你怀念过去的富贵，那我真的很抱歉，没能给你你想要的。可是说不值得，我只知道我今生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值得的，不管是在哪，过着怎样的生活，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从家里逃出来。我只是因为不能侍奉父母双亲感到十分惋惜，我想多过些时日再带你回去，他们一定会接受你的。到时候我再将你明媒正娶，让你有名有份。”

　　我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嘴角向上扬了扬，对他说：“我从未怀疑过你的真心，只是，我厌倦了这平淡的尘世生活，这日子过的太平淡了，太无趣了。”

　　他将我轻轻搂在怀里，对我讲：“对不起，我没能给你荣华富贵。”

　　我轻轻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去追求我想要的富贵，那到时候，你会怎样？”

　　“只要你幸福，我无怨无悔。”他轻声答。我心里掠过一丝难言的苦楚。

　　那天深夜，我没有合眼，背对着他睁大了眼睛望着前方。前面一幕一幕出现着阿素罗为我呈现的一切。我发觉我贪恋人间生活，已经忘却了自己来到凡间的真正目的，我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我一直在逃避，但逃避只能让灾难来时自己更加无力。我叹了口气，不想，背后却响起一个声音：“玥儿，你叹气好久了，难道你有什么心事么？”

　　我身子一颤，说：“没有。我只是偶尔有点难以入睡。”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肩头，后背，腰肢，说：“你真的觉得生活很平淡无趣，想要以前的富贵生活了么？我愿意为你去挣钱，不管有多辛苦。”

　　我笑了笑，说：“你真的想多了。”

　　第二天，鸡叫了，他拉我起来，我看着他欣喜的眼神，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叫我穿了我最漂亮的衣服，带着我来到集市。我们喝了点小酒，微微醉着在集市上边走边看新鲜的货物。我看到一个琉璃的蝴蝶簪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美丽的五彩光芒，我取下来拿在手中，反复对着太阳翻看。

　　“喜欢吗？”他笑着问我。

　　“嗯！”我点点头，看着那只蝴蝶，材质并不高贵，设计也不复杂，但有一种淳朴的美，简单的美，好像我向往已久的生活。他把钱付了，轻轻为我戴上。

　　“对不起，我现在还暂时不能给你买更贵更好的首饰，让你像以前那么瑰丽堂皇。”他轻轻地，温柔地说。

　　“没关系，这样很好。”我微笑着说。

　　“但我愿意把我的所有都给你，只要你能觉得幸福快乐，你喜欢的，我都希望你拥有，你能明白么？”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像个孩子。

　　我轻轻地扎进他的怀里，笑了。

　　“我们过河去看皮影戏吧。”他对我说。

　　“好哇！”我欢欣地拍了拍手。

　　吃了午饭，我们搭小船离开小镇，午后的阳光让人慵懒中生出几许睡意，我跟他坐在船上，看着船边碧绿的河水往后推开的波纹，想起了那个我随他从青楼逃出来的夜晚。

　　过了大半个时辰，我们去到了另一个村庄，那里有个戏场，叫“时雨阁”。他带着我进了场里，场里光线很暗，我们在一张小桌子边坐了下来。

　　皮影戏开始了，故事讲的是一对如花的妙龄女子，被选入宫中做了娘娘，一个能够在窈窕秀美，身姿轻盈，能够在手掌上起舞，一个丰腴妩媚，玉骨冰肌，美貌不输前者。两姐妹进宫以后，深得皇上宠爱，宫中众佳丽都不能敌。最后两姐妹因为争夺皇帝宠爱心生隔阂，其中一个假怀龙嗣想要骗取皇上欢欣，另一个喂皇帝吃了合欢的烈药，加速了皇帝生命的衰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