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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光明正大的挟怨报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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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阿译整了个臭死,三宝在祭旗坡站成了望夫石。
天正午时,死啦死啦和周团长被师部的车给载了回来。三宝由望夫石转瞬成了炮弹将自己打到了车边,想搀扶周团长下车。周团长摆摆手示意没事,下车时还保持军人本色。被他搀扶的死啦死啦可没了人样,看来师座的军棍打的厚此薄彼——精锐团的团长挨得轻拿轻放,炮灰团的团长被打的足斤足两。我们挤成一堆七手八脚把他抬回防炮洞。郝兽医察看着死啦死啦的伤情,腰部以下血肉模糊,掌刑的下了死手。
“师部的那些渣子们怎么下手这么狠,杀他亲爹都不至于啊,二十记军棍打的你皮开肉绽!”死啦死啦干咽口吐沫,“五十记军棍。”
我吓了一跳,没见识过这样光明正大的挟怨报复。
“哪几个欠整死的货掌的刑,你记住是谁了吗?团长你告诉我,我撸扒不死他我!”迷龙撂下狠话抬脚就出去拿轻机(百度)枪。“豆饼,你个吃货,老子的枪呢!”
死啦死啦趴那喊:“迷龙,你给我回来!该干啥知道不?拿枪去杀自己人?!”
迷龙进了来,可手里还拿着机(百度)枪,“我真整死他们!”死啦死啦瞪着他,瞪得迷龙不好意思在得瑟下去。
“五十下,我自己讨得!”他死气活样的说。
“你疯了!你皮痒你跟我们哥几个说啊!我们不在乎顺带手的把您给揍一顿啊!您干嘛非把自己的屁股往虞啸卿的棍子底下送啊!”我说。
“他没疯,倒把师座气疯了,把我的连同后加的都挨了!”
上校从昨天给我们运送的物资里拿来了医药箱,走了进来,开始处理他哥的伤。死啦死啦老实的趴在床上。他疼,不用看他的表情我们也知道,大家身上都不缺伤。疼,可是他没叫唤,只是抬起脸,看着从外面投进来的光线,一脸破碎像,似乎在悲哀,为自己也许还有我们,这些无法挣扎的生命悲哀。
我们安静的退在一边看着,防炮洞很小,又要给上校腾出光线,所以我们挤得很紧,没人出去,我们似乎不挤成一堆不跟着团长就会陷入无穷尽的灾难。
“你们团座,好样的!”三宝在我耳边轻声赞叹。
后来的两天,上校和他的副官忙完他们的军务就从驻地赶到祭旗坡照看死啦死啦,精锐团的驻地和祭旗坡两点连成了一线,我们军官罕至的驻地竟然也有了车来车往。虽然死啦死啦告诉上校我们有郝老头这位少尉医官,但换药包纱布哪件事,上校都要亲力亲为。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死啦死啦伤势见好,可是仍然下不了床。每天趴在床上,这对一个一秒钟要操几百个心的人来说,动不了真是让人看着心碎的事情。我们一如往昔去做着我们该做的事,该设防的设防,只是往日他的巡查工作由我来代替。
三宝副官一得空就帮着我团的新炮灰们拆装武器,保养枪支,也教他们练瞄准。他用的是他自带的一支毛瑟712——他用枪的方式和死啦死啦一样,也是为保精确上了枪托,那说明他也曾在某个德械师待过。
我从炮眼里看着对面的南天门。南天门一成不变,还是那样,明的刺,暗的刺,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你既一片茫然,你就无法征服,所以我的心思根本不在南天门上,我偷听上校和死啦死啦的对话。其实根本不用偷听,他们哥俩摆龙门阵从不备任何人,在自己的驻地,这二位无条件的信任下属。
上校说:“师座要在几个月内拿下南天门,可对岸的情况除了美国侦察机提供的数据,我们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冒然打过去会死很多弟兄。”
“是啊,咱们这下边跑的,要是把命都交给侦察机,他们可不一定上心。”死啦死啦说。
“弟兄们把命交给我们不是让我们轻易葬送的!应该去对面看看!”上校提议。
“是啊,是啊。”死啦死啦随声附和。
听到这话我心生了寒意,我确定我背对着的两个人都疯了,他们说的是疯话。
作为捡来的副官,我提醒死啦死啦:“团座,您不记得怒江发威的时候在水里打旋的无数日本小饺子了?您怎么这么快就给忘了上次有个鬼子被我们追,追到江边,看看水在看看我们十几条枪,他不下水了,唱着歌割腕自杀!”
死啦死啦瞄了我一眼:“死瘸子闭嘴,到事上不帮我出主意,就知道在我耳朵里咚咚咚!”
上校插(百度)进我们的对话,“以前你们情报收集上有疏忽,这几天里,我搜集的情报显示禅达人知道最少四五条通往对岸的道。”
“那感情好啊,您把这军情一上报,虞师座带着他的主力团呼啦一下杀过去,您立首功一件!”我扭脸冲着上校一伸大拇哥。我有些恼火,他要疯自己疯,凭什么要连带着我的团长一块疯。死啦死啦一个枕头砸在我的脸上,“你今天怎么回事?!”
“这些道都是马帮道、走私道,只能过小股人,大队人马和装备想都不要想。师座要是知道,一定派个敢死队去打他一仗,就算打赢,军人也不是这样枉死的。如果输了,这些道可能会暴露,被日本人封掉,谁都不能用了。”上校没受干扰把想法都说了出来。
“既然打不成,那我们可以轻装渡江搞侦查,摸摸对岸的情况也是好的。”死啦死啦的亢奋劲头又回来了,他猛的想坐起来,扯到了痛处,又满脸抽搐的趴在床上。
“先养好伤,这事还要做些准备,养好伤,我们一起渡江侦查,就我们兄弟俩,合作一把,看有没有默契!”上校一边笑着说一边把死啦死啦刚才扯松的绷带从新解开系好。
我看着他温情脉脉的举动,心里的那股寒意未去反增。疯了,他们如果真去渡江侦查那简直就是去自杀。
如果我能活到战争结束,我发誓我的好奇心一定会让我拿把手术刀将死啦死啦好好研究研究,这家伙真是恢复力极强的蟑螂,披着人皮的蟑螂。哪天他要是把身上的人皮抖搂掉露出一堆蟑螂来,我想我一点儿也不会惊讶。关于南天门那场渡江侦查的对话结束没几天,他这个连床也下不来的家伙,现在居然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虽然走路有点瘸,但是瘸的生龙活虎。我真愿意是郝老头儿给他治伤,让老头儿加把劲儿把他治床上多趴些时日,总好过他去对面找死。
我看着死啦死啦在整理过江所必须的装备,听着上校和他的副官在争执。三宝执意要跟随去,说出的理由让上校无法拒绝,但是上校和死啦死啦脸上都露出不忍心的表情。
我干咳了一声成功的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其实我只想引起死啦死啦的注意。我对死啦死啦说:“那个儿,团座,我也想去。”
死啦死啦有些揶揄的嚷起来:“烦啦转性子啦!”
我没理他,平静而坚持地说:“我想去,上对面做你们嘴里所说的侦查,尽管在我眼里那是找死,可是我歹去。我想做事而不是趴在祭旗坡的烂泥里,与朽木一同糟烂。”
“孟副官说的对,再说跟随团长寸步不离也是我们副官的职责所在。”三宝也在帮腔。
死啦死啦苦笑,“俩副官既然都不怕死,都带上吧。”这句话是对上校说的。上校沉默,算是表示认同。
三宝冲着两位团座敬了个礼出去准备他要戴的物资。
死啦死啦扔给我一个地图包:“收好。”我掏出地图一看,地图精细到除了军队没人用得上,还标着“机密”俩字。“这地图哪来的?周团长带来的?”我问他。
“我偷的,虞大师座亲自监绘,别的团长可没有。”
上校从我手里拿过地图仔细端详,“我也是第一次得见。”
我忽然有点儿起疑,“你不是一直在床上趴着吗?这东西你早就预备下啦?”
他得意的笑。
我咧了咧嘴,没在往外蹦出一个字,开始收拾零碎。他这颗脑袋太危险了,他引着我去做疯狂的事。可他又真正是在做事,为我军一直在说却从未做的反攻做准备。而我明知故犯跟着他去做,尽管不承认,但我早以将自己视为是他的死忠。他的胞弟和三宝也参于进来,这才是最疯狂的部分。
因为又多了两个人,出发前我们又做了些准备和调整。其中之一就是再去弄两套老百姓穿的衣服,其二就是往我和三宝要穿的老百姓衣服的手肘和膝弯部位缝进垫了很多层的衬布。考虑到我们到对岸匍匐前进要比走路的机会多,周团长又提议给每人在加做一副护肘护膝。我疑心他是出过洋,要不怎么会整这么多的新鲜事儿。
我找来了老百姓的衣服,连三宝的也顺带手弄来一套。衬布什么的要从郝老头儿那里找。郝老头儿平时经常收集破布头子、针线、线团、剪子,好给我们补已经破的露了腚的军装。我把东西一并拿进防炮洞。
死啦死啦把破布一块块拼凑好,码捋顺了,递给周团长。周团长开始一针一线的缝起来。
看着他们哥俩对着一堆破布忙活着,我和三宝反倒成了长官,无所事事,插不上手。我们后退到不碍事的地方,三宝递给我一颗烟卷,我接住犹豫了一会儿,想是否要由一个不吸烟的瘸子变作吸烟的瘸子,想到最后,还是把烟搁在了衬衣兜里。三宝笑笑又递给我一盒拆封很久但是还剩大半盒的烟。
我摆摆手说:“我不会吸烟,这颗给团长留的,他有时候烦了想抽一口,可是这玩意挺紧俏的,我们弄不来。”
三宝把我搁在衬衣兜里的香烟掏出来连同自己手里的那根一起从新放回烟盒里,把烟盒放进我的军装内兜扣好了扣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找了块布去擦他的枪。在我的眼里他的毛瑟712实在已经是这防炮洞里最干净的东西了,真没必要擦。
我看着他们忙着手里的活计,我忽然明白我看见的是一个家庭,他们互相分担彼此手中的工作,也互相依恋着对方,心灵相通,外力不可分割。我走过去查看一下死啦死啦先前整理好的过江装备,看看有什么遗漏。我不知道在他们眼中我是不是这个家庭的一员,可我真心想融进去。
周团长缝好了一对儿护肘,死啦死啦抢过来戴上,一边戴一边说:“不错不错,看这针脚,等打完了仗,尚文你可以去当裁缝了!”
周团长笑笑说:“打完了仗,我会去写文章,把我们见过的人看过的景经历过的事都写下来,等老了,含饴弄孙时讲给孩子们听。”
死啦死啦没个正形把手搭在周团长的肩上,“等打完了仗,我要弄辆车开开,当司机,多惬意。烦啦,等打完了仗,你会做什么?”
“等打完了仗,英国人、美国人我估计也该到中国来办厂做生意了,他们语言不通,小太爷给他们当翻译,那个美呦!到那个时候挣钱买套房子给家父摆下他的书桌。三宝副官,你呢?”我将问题抛给三宝。“我,没想过,仗打的完吗?”三宝有些沮丧仍在擦他的枪。
“打的完,任何事都有结束的时候,仗也会打完!”周团长语气很坚定的回答他。
“我没地方去,老家一个亲人也没有了,等打完了仗,我还跟着你成吗?”三宝苦兮兮的看着他的团座。
周团长笑着点了点头。
“正好我也缺个擦车的。”死啦死啦开心的嚷嚷。“先说好,管吃管住月钱就不给了啊!”
“你真是精似鬼,没有人能从你那里占一星点儿便宜!”我替三宝打抱不平。
死啦死啦哈哈地乐,“哈哈。。。。。。我穷吗。”
周团长把针线活都做完了以后,伸了个腰,起身准备活动活动,被死啦死啦一把又给摁了回去。
“你头发长长了,我帮你修剪修剪吧?”也不管周团长愿意不愿意起身就要去拿剪子。
三宝抢上前,“龙团长,团长的头发一项都是我来修剪的。”
“一边去一边去,你一丘八的手艺能跟我这专业剃头师傅比吗?!”死啦死啦脸不红心不跳的吹嘘。
“你们团长是剃头匠?”三宝转过脸问我。
“这莫法讲嘞?我们团座娃娃三十好几,什么营生都干过嘞。”我模仿郝兽医的陕西话说,是想不拆穿他但也提醒他,我们大家的头发包括他的头发可都是郝兽医给理的。
“你个娃娃,你不要耍鬼。”死啦死啦听懂了我暗含的意思,也甩出一句陕西话警告我,随后就不在理我。
他扯了块用来盖物资的防潮雨布当围布,细心的给周团长围好,用手指探进去试了一下松紧,找好了个既不勒脖子碎头发又掉不进去的距离,在脖子后边用木夹子夹紧雨布防止滑下。死啦死啦的眼睛明亮而清澈,专注地把自己长长的手指当作梳子梳理着周团长的乌发。然后细心地、几乎是一根一根地,按照原来的发型,为周团长剪头发,生怕有半点差错。他脸上有一种确切无疑的温柔表情,不曾显露过的,真温柔。周团长保持着军人一惯的坐姿,合着眼睛,静谧得仿佛在熟睡。
我看见了天下第一的剃头师傅,只要你别挑剔他使用的工具连最起码必备的梳子和镜子都没有,也别挑剔他的手艺技法。
室内只有剪刀声和我们的呼吸声。
第二天,我们换上老百姓的衣服趁着雾气出发了,在滇边最不缺的两种东西就是水和雾。我们顺利的找到了禅达人说的走私道——在江边的一棵最大榕树下,我们搬开压在根部下的大石块,踢走碎石沙粒,从水里拽出一根松垮垮地沉在水下的绳索。我们把绳结松开,拽出一直泡在水里的一段再重新打结,于是怒江江面上有了一条半浸在水里,无论从视觉还是触觉上都悬乎的很的索桥。我们和对岸在隔绝了这么多天后,终于有了联系。
我们给自己做了防水工作把物资背在身上,三宝第一个下了水担任警卫工作,周团长第二个,死啦死啦做了第三个。下水前还揪了我一下耳朵,“爷爷,还不赶紧下,等亡国呢?!”
周团长听见这话扭头看了死啦死啦一眼,我确定眼光里没有昔日的赞赏,只有责备。
我跟着死啦死啦下了水,对他说:“我咋看您像你们家二少爷呢?周团长比您素质高出可不止一个身量!”
“孟瘸子在说话视与日寇同谋!”死啦死啦一手把着手中的绳子,一手抓住了我朝前走。
水迅速淹没了胸部,我不再说话,尽力把头挣出水面,在虚脱中尽量跟随我的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