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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红灯铡-3 红日已高三 ...


  •   崔蕃的两手在桌上划拉,故意让手上镣铐叮当作响,又作态弯腰用嘴去够碗里的水,咬了几下碗边,用舌头顶翻水碗,哀声连连,故作声响,又跺脚,又拍桌,说要睡觉。
      蔡利水和隋良野坐在桌子另一面,岿然不动;远处的两位主簿一左一右,蘸好了笔,蓄势待发,厅外两侧林立衙役,掇红棍竖黑仗,沿着路笔直地站着,远处十来位武林堂武手,摘了斗笠抱着手臂,一群黑压压的站在屋檐下。
      审厅内外,数盏红灯,仅有崔蕃一人声势动天,其余人一片鸦雀无声。

      崔蕃累了,拍桌子要解镣铐,“长官、大人、老爷、朝廷,你们为什么抓我?”
      蔡利水道:“崔蕃,抓你的时候你说自己不是崔蕃?”
      崔蕃道:“大人,老爷,这么晚的天,我一时想不明白,不可以吗?我出门钓鱼,犯哪条王法了?”
      蔡利水道:“讲官话。”
      崔蕃瞟了眼隋良野,换成蹩脚的官话,“老爷,大人,当官要讲王法,我招你惹你了?”
      蔡利水道:“七年前,你在广州府犯下一桩灭门案,你因琐事杀了甘氏一家十七口,逃逸至今。”
      崔蕃两眼睁圆,“大人,我连鸡都不敢杀,哪里敢杀人?”
      蔡利水道:“当年甘家一个小仆因躲在茅厕坑下逃过一命,见过你面,指证于你,可惜你当年逃之夭夭,寻你不着,落成悬案,今日抓你,就是要来了这桩案。”
      “大人,青天……”
      “七年前你在易兴帮做事,走私贩盐,纠结匪徒,甘在草野码头做看管,易兴帮因和草野码头分赃不均有意拆伙,你寻个由头在赌场挑衅了甘,发生口角,当夜你便潜入他家中行凶;此事后,草野码头报复易兴帮,两帮在码头火并,易兴帮占了草野码头,将码头原人马尽数沉尸海底。”
      崔蕃用食指搔脸,“易兴帮?没听过。”
      “当然,易兴帮当年火并后退回汕头,营运草野码头的早就不叫这个血迹斑斑的名字,改叫聚财码头。至于易兴帮,似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但其实从未消失,如果我记得不错,洪培丰的主事堂原来就叫易兴堂吧。”
      崔蕃该用小指搔脸,“洪培丰?没听过。大人,你们大晚上找我来就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县爷跑进来,附耳在隋良野身边道:“状师来了。”
      蔡利水盯着崔蕃,回道:“来了滚回去,他以为他是谁?”
      “蔡大人话可不能这样说。”

      一声清亮的声音响起来,众人去看,一个高瘦的中年文人摇着扇子走进来,隋良野看蔡利水的脸色绷紧,心道这是个麻烦人。
      麻烦人一见隋良野,恭敬行礼,自我介绍,“在下是崔老爷府中状师,崔夫人晚上听说崔老爷被带到县衙,一定要小人来劝和。我对夫人道,无需担心,隋大人是阳都来的大官,蔡大人是土生土长的省官,哪有不辨青红皂白之事,尽可放心,小人沐浴更衣,特来见过两位大人。也有件小事,虽轮不到小人话,但想来也是该提醒一下。”
      蔡利水抿抿嘴,问:“什么事?”
      “开堂审案,应当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如此夜深紧问,怕是让父老乡亲知道了,有逼供的嫌疑。”状师笑吟吟道。“大人一定明白,是小人班门弄斧。”
      蔡利水仰头朝外面看,问道:“外面什么声音?”
      状师道:“崔夫人心焦,又担心崔老爷在狱中衣食不足,特来送些过夜的衣服,崔老爷在坊间行善积德,人缘颇好,街坊四邻一见崔夫人如此辛苦,纷纷自发陪同,一时阻拦不得,大人勿要见怪。”
      蔡利水朝外看,外面声势浩大,哪里只有街坊四邻,一定还有不少青壮年,这些帮派中人闹起来也是够乱。“谁说他入狱了?”
      状师道:“自然,未审怎叫入狱呢,但是父老乡亲不懂这些,羁押审讯和入狱,又有何差别?”
      蔡利水看看隋良野,便对县爷道:“你去,就说明天开堂审。”说罢瞥了眼状师,这状师恭敬地两臂一展,行个礼,下去了。
      衙役上前来问:“崔夫人能不能崔罗老爷?”
      蔡利水打发道:“见吧。但不能解镣。”
      衙役便去拉崔蕃回监牢候审,这崔蕃悠悠然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四下看,“好了?”听见外面的喧吵,笑了一声,看看蔡利水,看看隋良野,往桌面上啐了一口痰,挣开扯拽他的衙役,大摇大摆地跟着去了。
      蔡利水坐下来,摇摇头,“这可有得耗了。”
      隋良野饮口茶,淡淡笑了笑。

      在这大街上的哭声喊声里,曹维元和谢迈凛站在后门看热闹,分一把葵花籽,曹维元留意到审堂的灯笼熄了,对谢迈凛道:“看来今晚审不成了。刚才那个状师在外面跟众人说什么,公审?非得公审么?”
      谢迈凛道:“如果县衙升堂自然要公审,但蔡利水来查案,倒也未必调查时就公审。要改换成调查审讯,得捕快参与。”
      曹维元看见隋良野走过来,拍拍手站着,“走了。”
      谢迈凛点点头,顺手给隋良野递过去葵花籽,隋良野摇了摇头,“你怎么还在?”
      “打发时间。”谢迈凛道,“你们怎么样?”
      隋良野道:“不好,他不配合。”
      谢迈凛道:“有件事挺奇怪的,抓他的时候他说他去钓鱼,但是你们抓走他之后,我让韦训韦诫山上找了,只找到一个浅湖,水草都没有多少,更别说鱼了,就算崔蕃狂热爱钓鱼,也不至于来钓这浅水沟吧。”
      “我也有这个疑问,”隋良野道,“他们丢下桶和杆,却都没有饵料,也没有勾丝线。”
      谢迈凛打量他,“你追人的时候还能留意这个?”
      “怎么?”
      “没什么,”谢迈凛顿了顿道,“高手啊。”
      隋良野想了想,“既如此说来,崔蕃到山上去不是为了钓鱼,那就是别有企图。”说罢看着谢迈凛。
      谢迈凛把手里葵花籽扔到地上,站直,“那只能去山里找答案了。”

      旧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谢迈凛这么念,隋良野看了他一眼,“就非得想这个吗?”
      “想哪个?”
      不理他。隋良野继续走。

      午夜月更明,暮间惨淡的月光在夜深人静时独霸苍天,一轮高悬,杀星劈云,亮晃晃,淬出一种金白的亮堂。
      隋良野看着谢迈凛在他前面一两步处,闲庭信步,悠悠哉哉,树影摇动,缠着谢迈凛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出是人是树,静处唯有虫鸣,树叶作响,其上有长蛇扭过,林木间隙黑黢黢,因暗不辨深浅,似乎黑中有近,但近又或许远在天边,密密麻麻的黑洞,漩涡一样的空眼。
      隋良野突然好奇,“你说‘伤心的事’,是什么伤心事?”
      谢迈凛扭脸看他,“什么?”然后想起来,“你说我们互诉衷肠吗?”
      隋良野默认。
      “我的伤心事……”谢迈凛唔着,想,两手一摊,“想不到。没有。”
      隋良野问:“是吗。”
      谢迈凛道:“我回头看,没有后悔的事,每件事假如给我重来的机会,我都不会改变心意,所以……”
      隋良野默然,谢迈凛看着他,笑笑,“所以我这种人,很难有良缘。”
      “为什么?”
      谢迈凛神秘兮兮道:“天定良缘,必得是纠缠、纠葛、剪不断理还乱,最好三生三世,命中注定,要好似晴天一道霹雳,游园一场大梦,万丈深渊中的一片云,要非他不可,换个人就是不可以,要生死同命,爱恨交织,想到世上最好的必是他,想到最坏的也必是他,轮回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还要苦守、苦等、苦苦消耗只为重逢,不能只有快乐与缠绵,还要有深切的无可奈何,挣扎和苦楚。”
      这种观点,隋良野就难以理解,“……好复杂。”
      “所以嘛,没有互诉伤心事的阶段,怎么交心?”谢迈凛两手摊摊,很遗憾的样子,“我又平静,又舒适,花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所谓‘良人’,在我身边水一样地流过去,连个旋都不打,怎么缠在一起,我没有情绪起伏,成佛了,成佛就是了断红尘,无悲无喜。”谢迈凛盯着他,“不像你,一举一动,都太在意,自乱阵脚。”
      隋良野停下脚步,盯着他,谢迈凛也停下来,回头看。

      外热内冷的小子,装腔作势、誓要赢人一头的倔种,还有最重要的,惯于隐藏压抑在谦虚谨慎下滔天翻滚的强烈个性——就像抽丝剥茧,谢迈凛不过赤条条站在他面前。隋良野这样看着他,谢迈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隋良野意味深长的目光,让他破天荒地警惕起来,然后他看见隋良野轻笑了一下,开口道:“撒谎。”

      谢迈凛的心剧烈跳,就好像小时候偷拿家里的东西被抓了现行,隋良野只是淡淡转过头走了,谢迈凛却在原地反思,头一次意识到隋良野终究还是长他几岁,但比这更可怕的是,谢迈凛第一次发现隋良野也许很了解他,对于谢迈凛这样习惯于隐藏目的和本性的人来说,好像长久仰仗的一样兵器被敌方轻飘飘地夺走了。
      于是他不甘示弱,下意识地跟上去,“那你呢,你的伤心事呢?说给我听。”
      隋良野想了片刻,“不知道,我不回头看。”
      谢迈凛当然不乐意,一把拽住人,“你想就这么糊弄吗,没门。”
      隋良野被拉回身,瞧着谢迈凛怒气冲冲的脸,觉得还挺真实的。
      “其实你不装模作样,也有这么生动的时候。”
      谢迈凛被烫到了似的放开手,“你他妈才生动。”好奇怪,哪里说错了,哪里失招了,怎么突然落下风。
      隋良野继续道:“谢谢你今天拉我上来。”
      谢迈凛抢白道:“我他妈根本就没有过脑子想。”
      说罢觉得真说错了,这下完蛋了,隋良野果然又该死地淡淡一笑,“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谢迈凛试图讲明白情况,现在不知道如何收拾,于是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隋良野耐心地看着他,半晌才听见谢迈凛挤出一句话,“你没有赢过我。”
      “是,我没有。”隋良野道,“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我对你的好奇、喜欢、自乱阵脚没有藏,也藏不住,你一举一动牵动我心绪,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一直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但是你有时候在我左边,有时在我右边,有时候前有时候后,我就跟着你上下左右地看,我也劝说自己不要看,但心之所向,要看便看吧,人本来也难得轻松糊涂。你好年轻,上蹿下跳也正常。”
      “你才上蹿下跳……”
      隋良野继续朝前走了。
      谢迈凛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脸红心跳月亮在叫,今天的博弈没有把握好度量,错失一招……
      昏招啊,都怪今天救了隋良野,早知道就不管他了。

      在挫败感中,谢迈凛跟着隋良野在山上盘桓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天蒙蒙亮时,瞥见一条小道,两侧树木较树林其他纤细不少,这道相当干净,看得出必是有人打扫,有人常过,隋良野朝前走,正是火把熄了,他转头想找谢迈凛借,但谢迈凛垂头丧气地早就丢开了火把,还沉浸在失意中不能自拔。
      隋良野摇摇头,随他去,看来谢迈凛还是得意太多,才会现如今一点小事都要思前想后。
      虽说谢迈凛垂头丧气,但是倒是一直乖乖地跟着,即便没了火把,他也只是抬头看看前面隋良野的背影,树间洒落的斑驳月光指一条朦胧的道,向晦暗不明的幽深里前进,不问许多。
      小道行久便逐渐开阔起来,谢迈凛走到隋良野身边,树木越发稀疏,小道越发平整,头顶与眼前的光越发圆亮,终于走出时,更是豁然开朗,悬崖高瞻,浩空明月,清风爽气,涤荡心胸,雾蒙蒙的蓝天似亮非亮,藏在山下的太阳蓄势待发,先遣红光浸透云,彩色交错,铺在平阔的野地上,中间一座红顶灰瓦小庙,门口立着一颗松,一个僧人在扫地,扫帚沙沙响,幽静地与鸟鸣相应,世外桃源。
      一时间误闯的两人面面相觑。

      沿着石板路近前,僧人抬眼看他们,原来两眼皆白,只是行个礼,又悠悠然继续扫,一个拄杖的老人坐在庙口的石墩上,手里搓着两枚铜板,双眼紧闭,眼周一片花纹似的疤,他垂着头打盹,灰白的鬓发随风吹着摇。
      谢迈凛和隋良野来到庙口,先看见门廊下吊着密密麻麻的木牌,门口两个蒲团垫,供来者磕头。隋良野抬头看木牌,伸手拨开,一对木牌写的是一个字,不同的是,一个牌挂红绳,一个牌挂绿绳,系扣在一起,此外还有些单只的木牌,便只有绿绳。
      一直爬虫从谢迈凛脚边经过停住,谢迈凛抬脚踩了两下地,吓走了那虫,正要去看木牌,这声响却惊动了坐着的老人。
      他猛地一抬头,听声音以为有人磕了头,便开口道:“记得要还愿。初一十五要还愿,自己来。”
      因为说的是方言,谢迈凛听不懂,转头去看隋良野,隋良野道:“梅州话,要来还愿。”
      “还愿?”

      两人对视一眼,隋良野点点头,谢迈凛默契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两人沿着门廊细细寻找,不多时,果然被谢迈凛发现,他吹了声口哨,隋良野走过来。
      在一簇簇的对牌中,他们找到了一个单只的木牌,上面只写了一个“崔”字。
      谢迈凛看隋良野,“八九不离十。”
      隋良野转头看看天色,把牌子摘下来,“原来他是个迷信的人。”说罢笑笑,“抓住他尾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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