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调之忘山河》豪哥

4、第三章

　　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衣袖上抹：“上官云，我轩辕璟从小到大就被你欺负过。是，我是经常和你作对，但我也没想着要你命啊。你再怎么讨厌我，再怎么不喜欢我，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对自己痛下杀手吧。好歹，好歹我父皇那么敬重你，我母后那么偏袒你，我，我也曾耐心听过你的训导，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啊。”
　　泪顺着脸颊滑进我的嘴里，咸涩的味道引得我干呕不止。再抬眼，却望见上官云蹲在跟前将我的脚捧在了他的膝上，我怕是自己哭出了幻觉，狠狠揉搓着自己的眼睛，这才相信上官云他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在那儿。
　　“别哭了好不好？”他望着我，手在我脚上轻轻揉搓着，痛楚被慢慢缓解开来。
　　“不好。”我抽着鼻子不愿正眼看他。
　　“是我不好，别哭了。你忍着点，会有点疼。”他伸手在我脚跟处轻轻捏了捏，大许是想叫我看着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会，很疼吗？”我继续偏着头，躲在阴暗处默默擦净脸上的泪痕，省的又被他嘲讽这么大了还擦不干净。
　　我正想着会有多疼，一只生着伤疤的手伸到了我的嘴边。
　　“觉得疼你就咬我的手，力用到别处就会忘了疼的。我和你一起受着，别怕。”
　　我点了点头，却并未将上官云这话放在心上。哪有人愿意和别人一起挨疼的，更何况还是和我一起。从小到大除了父皇母后都没有旁人喜欢我，他那么讨厌我，定是唬我想叫我配合他正骨，指不定我还没咬到便将手收回去了。
　　“那我开始了。”
　　借着余光，我看到他低头看了我的脚一眼后又抬头朝我的方向瞄了一眼，像是迟迟不敢下手。
　　“来吧来吧。”我阖紧双目，好像闭上眼就不会疼了一样。
　　人不总是这样吗？明明知道是虚情假意，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忍受。明明知道事与愿违，却还是百折不挠地奔赴。明明知道不管怎样都会疼，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别怕，闭上眼就过去了。
　　因为这是一个受了伤的人，最后的体面与坚强，也是他历经疼痛后孤注一掷的勇敢与希望。
　　强烈的痛感从脚踝传来，蔓延至全身，充斥在血液里。
　　我下意识地张开口向前咬去，原以为会咬空的吧，他收手了吧。
　　始料未及，齿间沁着汗水的淡淡咸味，鼻尖浸着淡淡檀木香气。
　　他的手还在那，在我口里，被我咬着。
　　浓浓的血腥气在舌尖散开，带着丝丝莫名的甘甜弥漫在口中。
　　良久我才回过神来，忙匆匆松开牙齿。睁开眼来，不出所料，上官云的手被我咬出了一个深深的牙印，皮肉都绽开了。
　　“嘶，舍得松了啊。牙口真好，咬这么狠，伺机报复吧。”上官云扯下衣布将被我咬伤的手裹好，似乎还没心没肺地笑了笑。
　　我咬着手指头四下张望，想要躲开上官云炙热的目光。可无论怎般，余光里头皆是他的身影。
　　“皇上歇下吧，我走了。”
　　“慢着，”我一把抓住他受伤的手，想到他应该正吃痛，手上力道不禁松了松：“方才，你可以躲开的。”
　　“我为何要躲开？”
　　他应得理所当然，让我措不及防。我蒙上被子翻身背对着他：“罢了，你走吧。”
　　我埋在幽暗的烛光里，却迟迟未听到他挪步的声响。有风习过，灭了最后一点红烛，轻微的脚步声这才渐渐远去。
　　“上官云！”我脑子昏了般大喊：“其实，你不和我作对的时候看着挺顺眼的。”
　　脚步声没了踪影，他大许是走了。幸好我这脑子发昏说出来的话没被他听见。
　　就他？岂会在意我看他顺不顺眼？
　　“皇上说笑了，不是一直都是你爱和我作对吗？”
　　上官云回得很轻，就像是鹅毛大雪悄无声息地笼罩漫漫长夜，害怕惊悚了入梦的生灵，所以只能孤芳自赏般被萧条吞尽，留得零星残影，满身孤寂。
　　“我哪有……”我掀开被子弹起身，方想同他好生理论一番，却已寻不到他的踪影。
　　这回我学聪明了，小心翼翼地先伸腿在地上轻轻试探了一下，未觉痛楚，这才安心地下了榻。
　　想来上官云的手法是我的确不及的。
　　倚在轩窗旁，我凝望着一片黑青色的天空出神。不知不觉间，淅淅沥沥的雨声落下，淋得满夜星子一眨一眨。雨水乘着风落在枝丫上，滋生出若隐若现的新芽，就像是对那些被吹散的六月菊怜悯的馈赠。清新的湿气迎在脸上，心神都舒畅了几分。
　　这场雨，下得生机盎然。
　　只是这雨，怎么听得那么像哭呢？
　　我失魂般嘟囔着：“我哪有爱和你作对了。”
　　雨濛濛的天遮掩住星芒，黑青的夜都黯淡了。
　　我好久没这么认认真真听过雨了，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好像那时父皇还健在，我也还只是个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太子。上官云为了培养我的性子便带着我去游湖垂钓。那一路上好不热闹，几乎整座城的女人都在隔岸观望，拥护声此起彼伏，起初我还道自己魅力大得过分了，可容六却告诉我那些人唤的都是上官云的名字，甚至还有人称他为“云仙君”？当即我便胸头窝火，一来是上官云的名声高过了我，二来是他上官云分明整日都忙于教导我，何时有空背着我勾引了满城女子的青睐？虽然他对此无动于衷视而不见，然则我依是狠狠记下了这笔账。
　　那喧闹直到我们抵达湖心离岸远了才算清静下来。我正心不在焉地举着鱼竿想着如何同上官云算账，天空开始染上了青色，雨丝飘飘洒洒地落下，融入湖水中奏起悦耳的旋律，这可比钓鱼什么的有趣得多了。
　　我全然不顾鱼竿的浮动，满心欢喜地想同人分享听雨的乐趣，回头寻容六之际我正巧望见守在我身后的上官云倚着梁柱在会周公。
　　我不得不佩服当初的聪明才智，借着上官云熟睡的时机，我回屋取了笔墨在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狠狠报复了一把。现在忆起他醒后顶着一张花脸气急败坏的模样，我不禁捧腹大笑起来。
　　清冷的雨声和孤寂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萦绕着黑夜。
　　现在想来，那一次好像确实是我故意同他作对来着，可转念一想，要不是他招蜂引蝶压过了我的势头，我怎么会故意坑害他呢？
　　所以说，属实还是他的不是才对。
　　“朕是皇上，朕说什么便是什么，哼。”我得意地对着空气招摇道。
　　天蒙蒙亮，困意渐渐袭卷，我打着哈欠重新回榻上睡下。
　　不知怎的，这一觉，我睡得格外舒心。
　　直到日上三竿，我才从睡梦中醒来。今日倒是稀奇，李公公竟然没有来催促我起床。我唤着外头的容六进来帮我梳洗，顺带从他那得知原来是上官云特意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得打扰我修养。
　　如此来看，想起我夜里的所作所为倒觉得对他有一丝丝愧意，可也就一丝丝而已，不过对我而言，却已是足够慷慨了。
　　“容六，在吗？璟哥哥醒了吗？”星儿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醒了醒了！我这就出来见你！”我忙不迭胡乱穿好衣裳，抬眼却已是望见星儿将手中的清粥搁在了桌案上。
　　粥煮的很粘稠，想来应是熬过许久了。上头漂浮着几片青嫩的菜叶子，零星点缀着些许蛋花。
　　“饿了吧，快吃吧。”星儿将汤勺递给我。
　　我傻乐着接过，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喝了下去。鲜美的味道在口腔内蔓延，入口初是淡淡的咸味，咽下后又在舌尖回甘，我还在里头吃到了我最爱的鲜虾仁。
　　“怎么了璟哥哥？不好喝吗？”
　　“好喝好喝，星儿，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鲜虾仁的。”我砸了咂嘴。
　　见星儿没有答话，我猜大许是害羞了。
　　“星儿你真好，还知道我最爱吃什么。你这粥是怎么熬的，比宫里头的御膳房还要好吃。”
　　星儿愣了愣，转而笑道：“这粥是用鸡汤熬的，害我起了老早呢。”
　　我心头窃喜，如获至宝般小口小口的嘬着，生怕喝快了就再也喝不上了。
　　“对了星儿，你和我回宫里去吧？宫里总归还是安全些。”
　　“好。”
　　我没想到星儿答应的这么利落，一时没反应过来。
　　“皇上，圣女殿下贵为巫医族圣女，是不能在宫里久住的。”容六在我身边提醒道。
　　我冷不防地踹了容六一脚，瞪着他心道：我是皇上还是你是皇上？就这点破事儿我还能没你清楚？谁叫你在星儿面前多嘴的？
　　“星儿，你别听容六瞎说，且先同我回宫，我们找母后从长计议。”
　　星儿没有多言，只是轻点了点头。想来昨日上官云的一席话叫她想通了。
　　“容六，摆驾回宫。”
　　在星儿注视下，我大口将那碗清粥喝了个底朝天，连汤勺上的残余都舔干净后，牵着星儿的手朝屋外走了出去。
　　这一路上都沁着雨后的气息，偶然传来几声杜鹃的鸣啼，我们不禁放慢了步子。
　　自星儿从宫里被接回到巫医族后，我二人许久未这样独处过了。终于，能接星儿回宫了。
　　我感到握紧的手被松开来，星儿面色微红着道：“璟哥哥，我们不小了，这么牵着手在路上走被看到了不好的。”
　　“行，那就不牵。”我傻乐着应道。
　　虽然说我欢喜星儿，可牵不牵手我倒没有太多所谓，只要能和她待在一起就挺好的。反正，人是我的，也跑不掉啊。
　　不得不说，容六虽然头脑不大灵光，可办事效率还是值得夸赞的。待我和星儿抵达时，众人已是恭候多时。
　　“拜见皇上，圣女殿下。”
　　众人问过安后，霜长老披着一身蓝银袍子上前道：“皇上，这是要带圣女殿下一同回宫？”
　　“朕和圣女回宫有要事商议，霜长老是觉得有何不妥吗？”
　　“不敢，臣代阖族上下恭送皇上，圣女殿下。”
　　星儿屈身道：“霜长老，巫医族上下便托付给你了。”
　　“自然，圣女殿下在宫里也要好生照顾自己。”
　　和霜长老拜别后，我们便踏上了启程的路。我和星儿坐在颠簸的马车里，一晃一晃的，可为了陪星儿，我只得强忍着心头的恶心，就这么受了大半路。
　　一路上苦闷得紧，星儿一直偏头望着窗外，也不和我搭话。我方想到一个有趣的本子想要逗她，容六便非常不知趣地拉开帘子探头问：“皇上，上官大人要我问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需不需要他带你骑马？”
　　我扶额用余光瞄了星儿一眼，她也刚好回过头来看着我，我抵着嗓子轻咳几声：“容六啊，朕好得很，你替我转告上官大人他的好意朕心领了，再者说，你觉着依朕的骑术需要人带吗？”
　　“肯定要啊。”容六应得没有半分迟疑，连留给我使眼色的时间都没有。
　　“噗。”星儿捂嘴轻笑，好歹终于不再是僵着一张脸了。
　　罢了，看在他把星儿逗笑了的份上便饶他一命。
　　“滚滚滚。”我虚空朝容六乱踹了几脚，把他赶下了车。
　　“你终于笑了，星儿，你是不知道，这一路可把我憋坏了。”
　　“对不起璟哥哥。”
　　“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星儿你……”正说着，一股寒意从我的下颌处闪过，一支铁箭插在车板上。刚刚那个距离，只要我再往前靠近一点点，便会被一箭穿喉。
　　我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回过神来，扯着星儿的手猛地往怀里拉，正巧躲过了冲她射来的飞箭。
　　车顶传来一阵骚动，我眉眼紧皱，一把推开星儿，借力向一侧倒去，一柄寒光凛冽的剑刺破车顶横亘在我们之间。倏地剑被收了回去，又从另一个方位刺了进来。
　　这车里，是待不得了。
　　我拉着星儿跃下马车，捡起倒在血泊中的蒙面人身上的铁剑护在了星儿身前。
　　“皇上！臣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容六解决完车顶上的人，顶着一张满是血痕的脸跪拜在我面前。
　　“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罪不罪的，快去把这些刺客都给朕抓来！朕要活的！”我低呵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