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eashell》紅纓

6、（五）伤痕

　　「我痛恨她，又深爱她，这样的情感，生出了病态。」

　　我一直都害怕又沉迷于血。

　　甚至可以说，我害怕、讨厌又喜欢、沉醉于红色。

　　红色，多么恐怖、可怕的颜色。血是红的，火是红的，玫瑰是红的，口红是红的，最妖冶危险，最娇柔脆弱的，也是红色。一种矛盾的颜色。

　　最重要的是，蒋妮死的时候，也是穿着一袭红裙。她这样的安祥的躺着，唇上抹着最朱艳的口红，指甲上披着赤绯。汨汨的血，弥满她的身旁，悄悄带走她的生命。

　　人们总是说，在最后一眼中，对方的模样总是特别深刻的，也会随之定格成在脑海中对那个人的外貌设定。

　　也因此，每每我忆起蒋妮的样子，也跟血、红，脱不了关系。

　　彷佛只要有红的地方，就是有蒋妮的地方；彷佛有血的地方，也有着蒋妮的影子。

　　我害怕又惊喜。

　　我开始觉得，蒋妮死了，却只是□□的腐朽，她的灵魂依附在所有的血、所有的红色上，时时刻刻留在我的身边。时时刻刻的，看着我、监视着我。

　　多么的让我安心。

　　多么的让我惊惧。

　　我痛恨她，又深爱她，这样的情感，生出了病态。

　　然而最终，爱和安心终究战胜了痛恨、战胜了惊惧、战胜了害怕。毕竟，我是如此的孤独、如此的寂寞。如此的，缺乏母爱。

　　我的病态和我的扭曲都源于我缺乏母爱的童年。于是，我开始在红色、在血中寻找蒋妮的身影。

　　有一次，在我上学必经的一条马路上，发生了交通意外。一个女人被一辆高速驾驶的货车辗过，下一秒，她变成了一团红色的肉团。路人在尖叫，在吵闹。我只是踏了一步上去，看着红色的血如扩散一样，迅速自尸体的外围渗出，渐渐的流到了我的脚边。

　　我垂下头，在那样的血漥中看到一个倒影。我看到一张脸的倒影。那张不是我的脸。是蒋妮的脸。一张纯色的脸庞，纯红色的脸庞，那绝对是蒋妮。

　　啊，我的母亲，我终于又找到你了。我感动得跌坐在地上，不禁落泪。

　　倒是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问道：「你认识她吗？」我摇了摇头。

　　他深叹口气，语重心长的道：「孩子，生离死别的事十常八九。你是个好孩子，为着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也哭上一顿，现在这样的年代算是少有了。哪像我家孩子……」

　　最后我以「抱歉，叔叔我快迟到了。」的理由截断了一个中年父亲对于自己儿子劣行的哭诉。

　　天知道那刻，我的心涨满喜悦。蒋妮，我终于找到你了。自此，我开始发狂似的在不同的血中找寻着那张倒映的脸。那张蒋妮的脸。

　　人类的欲望，从来就有如破了的洞般，填之不满。得到了这个，不会知足，只是更拚命的，更彻底的要去获得另一个。人生，就是在这样凶狠的争夺，这样丑陋的追求，这样赤裸的掩饰间取得平衡。

　　因此，仅仅是寻找已经不能满足我。我要她无时无刻都在我身边，我要只要我想，她就出现。于是，我想了一个好办法。

　　那是一个有着明媚阳光的周末午后。

　　伦早出去了，他老是逢周末便一大早不见了人，没差，反正我习惯了。倒是佣人秋姨在收拾时不慎把家里一个花瓶打破了。

　　在她跑去找扫帚时，我静静的蹲了下来，拾起那已成颓碎的瓷片。然后，我握紧了它。有些甚么自掌心渗出来，淌到白洁的地板；有些甚么自掌心透过来，刺到进骨子里去。

　　那是，血。

　　那是，痛。

　　我毅然的执起它，朝手腕划了下去。三个字，三个我生平一直不敢用的字，毕竟我在人的面前是那样的乖巧，那样的文静，那样的斯文。

　　爽死了。

　　是生平的第一句俗话吧。尽管现在的我并不知道，及后的我，会如何的被白染影响。我只是沉醉在那种见血后的满足。

　　我偷藏了那块碎片。

　　从此，只要我想感觉到蒋妮的存在，我就往自己身上划出血痕。很简单，也很方便，对不？谁知道呢，这样白晢的手臂，这样新腴的躯体，不应该属于我的。是蒋妮的，是蒋妮的。

　　那我呢？我在哪里？只要把这副身体摧毁，剩下的，就是我吧。划划划。浑身浴血。我就是沉醉在这样寻找蒋妮，也寻找自己的过程中。

　　血、我、蒋妮，三者已混成一体，再也，不能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