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eashell》紅纓

3、（二）童年 「我的

　　「我的童年如此黑暗，容不下你一点光明而高洁的存在。」

　　活着是太可怕的一件事。

　　小时候看过一个片子，名字是童梦甚么的，做男主角的是那个有鹰钩鼻的男星，叫刘甚么华的。抱歉我看电影，从来不记名字，不论是片名还是导演还是演员。我只把它当会动的图画看。那个片子说甚么我也忘了，但有一幕，狠狠的，不问我同意与否，已立即深印于我的脑海中。

　　那个一天前还只比我高一个头的男孩，在翌天的同时，坐在树上的同一位置，却已鬓须斑白，如风中残烛。

　　这是如何的震撼了我。

　　不知怎么，我的眼泪就这样来了。

　　我是如此的，羡慕着他。羡慕着他仅用了一天，便已体验了人生的生老病死，是如此的奢侈。羡慕着他在死前仍能保持着微笑，真是幸福啊。

　　我常在想，我会怎样死去。

　　脑海蓦然显露出一片海滩。

　　那是蒋妮生前最喜欢的一片海。

　　在我六岁前，她老是带我去那里拾贝壳，对我说起了美人鱼的故事。

　　并非如一般母亲向孩子琅琅道出故事那般，脸上充满慈爱，相反，她美丽的脸因怨恨而扭曲。她恨死了美人鱼。

　　那是我印象中，蒋妮唯一一次如此坦然表露自己的情绪。在她陪伴了我仅仅六个年头的岁月中，这位只当了六年名为母亲位置的女人，从来没让我感觉过她是我的母亲。

　　多么失败的女人。

　　多么失败的母亲。

　　我又是如此的无可救药的继承了她的所有，彷佛我不是我，而是从我目睹那血色的一幕后；从她霍然失去呼吸后，她的灵魂早投奔至我的身体，狠狠的与我的血和肉揉在一起。

　　彷佛死亡的是我。

　　彷佛只当了她女儿六个年头的是我。

　　我已无可救药了。
　　※ ※ ※
　　伦老是说，我是个生病了的孩子。

　　多么的可笑。我没有生病，只是每每想起那幕，我便不可抑止的呕吐。

　　这个疯狂的世界。容不下清澈得病态的我。

　　这个清澈的世界。容不下疯狂得迷失的我。

　　我是如此的病入膏肓。

　　有时候，我常分不清，到底疯狂的是我，还是世界？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是世界里的异类。

　　就好比把一个饭团放进水果篮子中，混来混去，饭团也是不可能变成水果的。我就是那个饭团。

　　于是，当我思及此，我又会想起蒋妮。

　　蒋妮，我的母亲。我的人生就这样被你毁了。就这样，终其一生也只能存活于你的阴影下，在颓靡的黑暗中度过。

　　蒋妮，你不知道，你这样狡猾的离开，对你的孩子留下多大的影响。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又或许，你知道，然后躲在天国的某一角落里暗暗嘲笑着这个病态的我。

　　我想，说不定其实你是恨我的。谁知道呢？不然你准不会就这样悄悄的离去，却不把我带走。

　　我的童年，我的童年，我的童年。

　　你到哪去了？

　　我的童年如此黑暗，容不下你一点光明而高洁的存在。

　　那是只属于俞碧菡的童年。

　　那是我的童年。

　　没有母亲的童年。

　　那又不是我的童年。

　　毕竟，我是俞碧涵。

　　于是，在那天晚上，他回家看到我把家课册上的名字都改成「俞碧涵」，并二话不说就带我去律师行改名字的那天晚上，我脑里晃过以上的一切想法。

　　终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名字终于从「菡」改作「涵」，我心里是如此的痛快又沉重。彷佛那缕自她死后便一直缠绕于我心脏的一抹飘魂在名字被删去后也随之消失了。尽管那个生活于她阴霾下的孩子依在。

　　蒋妮离开了我，然而她对我的落下的呪咒并没消失。只是当时的我尚未知道。

　　或许有些事，不是由自己控制，只是别人走了一步，于是自己也被逼走出了无可挽救的一步。人生，从来就是一场骨牌效应的游戏。所以，孩子永远都是父母的一枚棋子而已。

　　再见，俞碧菡。

　　再见，我的童年。

　　惟独蒋妮，我是弃之不掉，尽管我只想对她说一句：「永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