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亭》Kidago

4、穿喉 裴易伸手轻

　　裴易伸手轻轻敲了敲秦晓棠的脑袋，用了三分力气，换来少女恹恹的一瞥。秦晓棠抖了抖袖口的兔毛，白绒绒起起伏伏像小小的波浪，然后又将棋子一粒一粒往筒子里捡，“兄长近日越发地不归家了，守门的阿公已和我念叨好几天了。”
　　裴易在她对面的小蒲团上盘住腿，配合着去捡这边的黑子，叮铃清脆一声，黑澄澄的棋子在棋盒里晃荡几下，又归于平静。
　　秦晓棠抬头，挺威风地朝他比划了一下：“被父亲知道了，少不得一顿说教！”
　　裴易无辜耸肩，“我回来得早了，阿公的戏唱给谁听？”他摸了摸耳朵，“我前几日看见许管家又往祖母院里去了，吓得我瞧了瞧天色，上出戏的魂还飘在咱们府上没散，结果老太太又想着新欢了。”
　　秦晓棠忍不住笑起来，一面怪他挤兑祖母，一面又感同身受地抖了抖肩膀，眼睛里笑意愈浓，突然坐正了身子，粗声粗气哼道：“总有那无常——”

　　她做模做样学了老生半句词的唱腔，抓头想往下续时，突然有丫鬟急慌慌跑过来，哭道：“小姐，公子，前院的阿公没了！”

　　没了，也就是死了。

　　两人赶到前院的时候，阿公已经被放在担架上，蒙了块白布，院子里围了不少老仆，细细地听，能听见极低的哽咽声，但没有谁哭出来，只是咿咿呀呀，沉沉如浸透了水的棉花。

　　裴易上前掀开白布，没想到给他“当头一棒”的是阿公颈上的血淋淋的窟窿。脸还是常在清晨见到的那张脸，只是被剥去了殷殷笑容，留下的是好像能食血啖肉的血窟窿。
　　死因是一箭穿喉。

　　秦晓棠上前来的时候一声低呼，开口第一句话就声泪俱下，哭道：“阿公——”

　　裴易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去找江阴王问那只箭。

　　箭矢旁还摊着一纸信条——父子两个在书房背手而立，沉默无言。

　　信条原本绑在箭羽上，初发觉以为是示威信，打开看时却是通风报信。

　　通宫闱之风，报杀身之祸。

　　——信上三言两语说得简要：姜郑和亲，欲以汝女。

　　裴易取着那纸信就到烛火上，房子里马上起了烟味儿，他撒手丢在地上，烧成了干灰，裴易看着江阴王道：“父亲，给晓棠议亲吧。”

　　“只怕皇帝心想的不仅是一桩亲事，而是江阴王府的前程。且这射箭的人，又在暗地里不怀好心：我们给晓棠议亲，便是与圣心相违，不议，皇帝有这样正当的理由砍掉江阴王府的姻亲，绝对不会放过。”江阴王叹了口气，“姻亲不姻亲无所谓，只是让棠丫”
　　裴易冷笑：“下三滥的手段。”
　　江阴王看着桌上的断箭，沉声道：“你替妹妹留意着，挑个家世一般，品性不错的，就算郑国有和亲的意思，也不是迫在眉睫。”
　　裴公子一脸墨色回了院子，早侯多时的许宁两手空空，禀报说：“公子，那玉让旁的人得了。”
　　裴易失了心情，现下闻言，心底滚起了无名火苗，不耐烦说：“与我什么相干。”
　　许宁又喊了一句：“公子！”

　　裴易脚步一顿，转身过来，缓了脸色：“何事？”

　　“小的想告一天假，送一送阿公。”
　　裴易一时焰消气馁，叹道：“去吧！”

　　江阴王府的事情传到传是楼时，院子里围着柳树投壶的两人相视一笑，踮脚起了起范式，中了。

　　摇椅上的沈凉拍手：“好！”

　　许墨一身白衣从抽了芽的柳树条下踏步过来，给沈凉递了轻飘飘的一瞥，在他身后，卫卿干脆利索一根接一根全投进壶里，挥拳舞了舞，凌空连翻了几个跟斗，笑吟吟捡起地上的长枪，在手里转上一圈，虎虎生风地舞了起来。

　　兰九正端着新沏的茶过来，没想到才绕开戏抢的卫卿几步，卫小七一杆长枪就直挑九大手中的托盘而去，只是说时迟那时快，九大定定站在那里柳眉一挑，横了卫小七一眼，卫卿长枪一刹，蛮力震得自己虎口发麻，嘟囔道：“九大近来也不配合。”

　　摇椅上的沈凉见了，喊道：“她现下打不过你了，故意不接招，不然免不了丢人！”

　　兰九托着茶重重放到摇椅旁的圆几上，嗤笑一声，推着沈凉的摇椅离那圆几有十步远。

　　许墨给自己添了杯茶水，津津有味看摇椅上急得拍手的沈凉，快活极了。

　　等兰九把精力过剩的沈凉安排乖巧之后，才说起正事：“说江阴王府上闹了人命。”

　　“江阴王？”卫卿手里长枪一竖，“就是那个裴易？”

　　许墨打扇道：“是他爹。从前听说江阴王府的养公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弱书生，占了个凤凰枝，但半点不争气”

　　“啧”，他往摇椅上一靠，二郎腿翘着，“可知人言如儿戏。”

　　“谁和你说这些。我只是觉得怪，青天白日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杀个老半死的仆人。”

　　卫小七闻言眼睛一亮：“我也觉得怪，还是九大会说实在话，哪像许子书，云里雾里的。”

　　许墨许十一，字子书。
　　“当然怪，只是和我们有什么相关？”沈凉左手拖着摇椅，“他杀了他，他又杀了他，到头来得利的却竟然是他，”沈老板挪好了椅子，重新靠上去，“别瞎猜了，小七去把那玉取来，老娘要好好瞧瞧。”

　　兰九啼笑皆非，看着沈凉不以为意的模样，别有深意道：“小七快去，你沈姐姐好不容易求来的好玉，再没有这样的缘分的。”

　　“哈哈哈哈哈”，兰九话音才落，那厢摇扇晃悠的许十一大笑起来，扇指卫卿吩咐说，“快去将她的缘分拿来！”

　　沈凉：
　　她微微理了理衣领，好整以暇，轻轻吹了吹茶水，一边往几上搁杯盏，一边慢悠悠开口：“笑话说得真好笑，该给九大和子书整个小茶馆，说说书，唱唱曲，你们的默契好，一唱一和的，以后也是条生路。”

　　卫小七好半天才听懂，原来是沈凉当初那句“有缘再见”得了这么一通阴阳怪气，他脑袋转得也快，马上就想到由着一个裴易竟然又扯到十三娘受伤，心里有了些数，看了看院子里谁也不把话说开的几人，也学着将心思压下去，长枪一掷，回头去取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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