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亭》Kidago

3、求玉 裴易手里打

　　齐国公夫人是出了名的爱花，甫一入春，国公府便来来往往不少花匠。裴易被领着过了人群疏密的花园，到了一角书房。顿时心神一松，觉出无人之境的好处。

　　齐国公面相有几分凶煞，山羊胡，眼刀如鹰，目光如炬，挺胸直腰坐在长桌后。裴易听过一嘴闲话，说是齐国公有一隐疾，知之者甚少。他推门而入，作为一个后生恭敬行礼，一举手的功夫，悄然打量了齐国公一眼，最后目光低了几许，落在齐国公身体正前方摆着的白瓷杯上。

　　白瓷潦潦着了几笔朱砂，是梅蕊模样。

　　齐国公大约五十高龄，早年马背上积攒的中气一吐一納散得精光，只在嗓子眼留了几许。他这次叫裴易来，不过是小道得了口风，上元夜三皇子呈进去的账册，不只牵连了太子一党，其中关系错乱，很有交织，江阴王府未能免嫌。

　　既然如此，太子与齐国公难免想着寻些助力。却不好直接对上江阴王，两人私下里打了商量，又把心思放在了江阴王养子身上。

　　齐国公鹰眼里露出点温和，道：“从前听闻贤侄学问好，今日劳驾，是有个请教。”

　　“大人请说，易知无不答。”

　　“老夫听闻，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陛下圣明。只是朝堂风云，难免偏听偏信，想必裴公子也知近来文武之惶恐，江阴王府其忠其烈，老夫不忍为谗者害，不知公子如何？”

　　裴易惊得“花容失色”，惊得往后一退：“小人不敢当。王府的事情一向是父亲操持，”他背手摸自己的腰封浅浅躬身，“在下一届书生，家父教说莫妄议朝事，大人见谅。”

　　齐国公拈着胡须喝茶，长笑一声。

　　裴易青衫一转，负手轻叹而去。

　　才出了齐国公府门，青天白日，侯在门口的许宁迎上来，“公子”，他手里拿着封帖子，“是往纳百川去吗？”

　　得了回应，当即走在前头带路。

　　先前裴公子一番打量没看出来齐国公传言中的隐疾，他自己却早早传出桩满京城都晓得的明疾：

　　江阴王府收养的小公子是个路痴，许多路都不记得。往来多有不便，是故王爷自小就给他配了个目力脚力都好的仆童，便是许宁。

　　裴易一路跟着，前后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纳百川。

　　纳百川是京城挺大的一间酒楼，却又不止做酒肉生意，比如今日，便是散了帖子说新寻到块好玉石，才从坯子里磨出来，价高者得。

　　若是金是银，裴易绝对兴趣缺缺，偏偏是玉，还据说是好玉。想到家中眼馋的晓棠，裴公子到底摸了摸私存不少的金库，上门来了。

　　不愧是酒楼，门槛做得极低，往来皆客，出入极欢。一进门右手就是柜台，大堂疏落规整，清风雅韵的，不会让人生厌。裴易的目光被一袭身影吸引，才仔细去看，那人背影已经没入拐角。裴易拨出腰封里的小石珠，打手里玩弄着，顺路也往拐角去——许宁又侯在门外。

　　等掌柜来迎时，裴客人自己已将半程路走毕。

　　纳百川的当家是个冠年才俊，复姓东方，打扮风骚——全在姜国没有苛待商贾的条令。他一身锦衣，看一眼就知其花纹做工繁复，一针一缕的，实在好看。

　　两个人当着窄道见礼，东方谈笑晏晏，原来那拐角出是往二楼的梯子，他很快将裴易带到楼上的厅里。此时里面已经聚了些人，都很眼熟，一旁的侍者替裴易添上杯茶水，备的是沏好的普洱茶，这几年临安新起的风尚，许多人家都爱喝普洱。

　　裴易不讲究，轻轻啜饮之后便四处打量。左右不过小十个人，身前都摆张半人高的圆几，几上备着普洱茶，目光打绕到沈凉身上时，发现她正眉眼带笑看着自己。粉白似桃瓣的衣裙与方才没入拐角的背影重叠，循着一只白玉簪拢起的发髻虚虚的，眼尾稍稍往上翘，带着恰好的笑意。

　　裴易手里打转的石珠一顿，宛若春风拂面，眉眼弯弯，也露出笑容。

　　青天白日的裴易才发觉沈老板肤白凝脂，一时间青衫下的脚尖缓缓转了一圈，复又规矩做好。

　　等呈玉进来时，春风才被吹散，换成东方清泠泠的嗓音，大意是玉呈在这里，若有收藏之意，今日回了，可差人来纳百川报价，老规矩，价高者得。

　　侍者将玉料轮放到裴易的几上时，裴公子端坐打量，暗比出一只玉簪的模样，心里一时极其满意。直到人行散去，他仍颇自得，心里拈了方价格，隔日就让许宁揣着条子去了纳百川求玉。

　　他又在心里算了算，离着晓棠的生日尚有月余，不晓得来不来得及。心里念着事情，画作得极不顺畅，两三卡顿，竟然连作画的灵感也丢了。裴易无奈搁笔，开门往晓棠的院子里去。

　　江阴王当年有从龙之功，加上边陲治军多年，水到渠成被封了王。如今虽是赋闲多年，蜗居王府，享足了天伦之乐，却刚好腾出空闲教导独女。

　　独女，也是江阴王嫡女。

　　只是秦晓棠的身子骨不大好，起因是十六年前朝局不稳，王妃怀胎时先后遭了不少暗手，晓棠后来又在寒天腊月里落了水，活下来已经是福气。

　　生儿养女的，倘若子女多灾多厄，后来多信了神佛，王妃也不能免俗

　　所以才有沈凉琢的那块合心意的玉佛。

　　裴易心思弯弯绕绕没想到又绕回了沈老板琢玉的工夫上，自己摆头嗤笑一声，重重地叩海棠院的正门。

　　——这就不得不提裴公子另一桩小癖：从小只爱走正门，哪怕前后得多绕上许多路，也是过偏门而不入。

　　幸好他交游不广，这样的毛病尚且没有被广而告之，不然裴邱山的书房里大约挂满了别人送的条幅，幅上别的都不用写，只消四个字：正人君子。

　　——来开门的是海棠院的小丫鬟，穿戴整齐，乐呵呵地将公子请进去，一面笑说：“公子近来瘦了。”

　　裴易笑着点头，然后目光就落在海棠树下摆着点心玩乐的秦晓棠身上。少女衣服穿得不少，袖口像是还逢着洁白的兔毛，此时撑手托腮，手肘跟前是一方棋盘。

　　裴易靠近些看时，看见棋盘上黑黑白白，码得很是整齐——一样颜色占地一般，晓棠以后做得好清官。

作者有话说

　　Day Day 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