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诺桑

4、第 4 章

　　那天，在钟声宏阔的古庙里，她抬头望佛祖的庄严宝相。他端坐于巨大莲花之上，眉眼低垂，俯视众生，眼中说不清的慈悲怜悯。
　　她心中第一次产生对命运中那无知无觉强大力量的畏惧。
　　闭上眼。她心里蓦然涌现出说不清的辛酸。请您。她乞求着。请您给予他们，他们应得的平静安好。
　　她跪下去，磕头。一个接一个。偌大的佛殿里人们只看到一个女孩刹那暴露的脆弱坚忍。他看着她，并不阻止。佛殿喧闹，可他却觉得自己能听到她的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咚、咚”声。
　　我们看到彼此灵魂上的残破缺口，看到其中所有的挣扎与眼泪。可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只是沉默。
　　然后彼此陪伴着，踏上通向远方的漫漫长路。

　　也就是在那天。
　　她的父亲与母亲，没有互相对骂、殴打。
　　他们只是关闭了家里所有的门窗，打开瓦斯，然后坐在那里。那个阴冷狭小的房间里。
　　他们像结婚最初那样，看报，织毛衣。
　　他们有过一瞬间的对望。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什么。

　　过了几天，她在他们简小的葬礼上收到一份保险单。
　　在受益人那栏里她看到自己的名字。

　　坐在他的车里，她的眼中仍带着几分茫然与空白。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你刚刚怎么了？”
　　“我——”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眼神游移，“我——”
　　“那天我碰到你，”他顿了一下，说道，“我碰到你之后，就一直想起我们第一次有交谈的地方。脑海里反反复复闪现的都是这里的景象。巷子、墙壁，还有那个时候的你，额头上顶着个大口子……自从七年前你离开，我就没有再来过这个地方……”
　　在男人低沉的声音里她被什么东西的亮光闪了一下眼睛。她定睛看去。是那只戒指，精致简洁，戴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
　　她飞快地移开眼，而后缓缓开口道：“没什么。”
　　“没什么？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什么？我看到你像一个梦游患者，眯着眼向前摸索着，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真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过去。”她微微笑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我只是想起了他们。”
　　他手握方向盘看着前方，没有再说话。
　　窗外风景一闪而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去接我女儿。”
　　她“恩”了一声。

　　他们带他的女儿去游乐场。
　　他的女儿生得圆圆的，有两条小短腿，会一板一眼地照着爸爸的话叫她“阿姨”。在游乐场里他的女儿不会像别的小孩一样哭闹着拽着大人闹性子，反而显得沉稳安静，依稀有他的影子。
　　他们带着小小的孩子去玩旋转木马、鬼屋、碰碰车，惊险时刻孩子会扑到他或她的身上不住地往前拱，活像头小猪。被她抱着的时候吃冰淇淋，结果把她的衣服弄地一团糟，还一边严肃地道歉。路过一个换衣照相的娱乐店铺，她被他和孩子拉去换了套满清皇宫的古装服、照了照片，照片里他们三人一致笑得一派傻瓜似的灿烂。
　　而后他们去坐摩天轮，孩子乖乖坐在靠椅上研究刚刚拍的古装照，他们靠着窗户，静默地看着窗外风景。
　　“小的时候一直都很向往摩天轮。”她说。
　　他笑了：“因为在天空中时，会有一种逃脱了一切的感觉。”
　　“恩。”她轻轻说道，“但也一直知道，那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往下看去。密密麻麻的楼房，车辆，人群。不断向远方延伸的错综复杂的街道。巨大盘旋着的立交桥。高耸入云的明珠塔。广场上悬挂在楼顶的时钟，一步接一步，不知疲倦地将整个时空向前拉伸。
　　“自你走后，我每天都在想，”他开口说道，“你独自在外一人，到底该如何过。”
　　她抿了抿嘴。
　　“一开始我一天到晚都在想，担心地睡不着觉。我就像一个女人，失眠、叫喊、歇斯底里……有时候我会梦见你回来了，有时侯又梦到你的死去……可有一天，我喝酒喝到天亮，我看到日出。我突然明白了。我突然明白我们终究还是两个人。我们终究还是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两个人，没有谁是谁的整个世界。”他苦笑了一下，“而这个，你早就明白了。”
　　她看着他。“你在责怪我吗。”
　　“不。”他摇摇头，迎上她的目光，“不。”
　　她发现他眼眶微红，下巴上有青青的胡扎。时光在这一刻长久的留白。而他们只是对视。
　　“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否正确。”她说，“到那边去以后，我始终都无法习惯那里。饭菜，声音，房间，床……有一段时间我一直画不出画，学院那边态度也很冷淡，我没钱交房租，差点被房东赶了出来……”她勉强笑了下，“可我知道，那个时候，我必须走。我不得不走。”
　　她的声音略显迫切，身体向前倾，仿佛是个恳求的姿态。猛然间她感到头剧烈地疼痛了起来，好象是一根神经激烈地弹跳着，刺激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他抬起手来用手掌覆盖住她的眼，就如他们多年前做的那样。他以为她是忍不住要哭泣。“我知道。”她听到他嘶哑的声音，如同当年温柔的少年，“我知道。”
　　她感到脑袋里那根神经一跳一跳，带来剧烈的钝痛，耳边传来小女孩的惊叫声：“我突然发现阿姨和妈妈好像啊！”
　　他看向他的女儿。纯真的幼童，有着他的性子和如她一般极黑的瞳孔。
　　掌心湿热。
　　天空明亮美好。他们的座厢渐渐接近地面。
　　他紧闭双眼，依稀闻到当年满校的栀子花香，亦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当年那面对一切都无所畏惧的勇气现在到哪里去了。
　　当年那些彼此抚慰一起流血的日子，如今又被丢失在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