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诺桑

3、第 3 章

　　当我们调转头去看我们来时的路，我们所能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她看到天空，大地，飞鸟，还有巨大的花朵。那些如潮水般起起浮浮的花朵盛开在她来时的路上，颜色浓重，沉闷灰败。她看到它们绽放到及至而后迅速地枯萎，透露出一种惊人的艳丽。
　　我们的生命是在如此之早便已被耗尽。消失在泥土里。再无永恒。

　　她不知道她为何还再来到这个地方。或许只是为了追逐自己虚无的梦境。
　　她站在那扇门前。它并没有像她的梦里那样被涂画得乱七八糟，它只是衰老了。带着满身的刮痕和苔藓。
　　她推开门。
　　房间里出乎意料地干净。阳光透过房子里唯一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印出四四方方的一块亮光。一个老人躺在躺椅上，旁边放着一只正在播京剧的收音机。老人前前后后摇动着身子，正陶醉地哼着调调。
　　她一时怔住了，想要迈进屋的脚步停在门口。
　　老人察觉到了什么，直起身来望着她，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爸。”她听到自己含糊地叫了一声。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
　　她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老人只是笑着望着她，眉眼间平静安宁。她咽了一口口水，问道：“妈呢？”
　　老人的笑容有那么一瞬消失了，眉毛下垂，显出像孩子一般哭泣的表情。
　　“啊。没关系，爸。你还有我哪。你看，我回来了。而且我不准备走了。”她看到老人怔怔地直起身，像孩子学步一样蹒跚地向她走近，感到眼泪猛地涌上眼眶，“爸……你知道吗，我不准备走了……我要留下来……爸。”
　　爸。
　　父亲。
　　对于那些生活在石头森林里的幼兽来说，“父亲”，到底是怎样的概念。
　　她仍然记得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无休止的争吵，安静时刻他神经质的喃喃自语。半夜里衰老男人挣扎的梦呓和软弱的哭泣。一年不停的咳嗽和清晨起来一瘸一拐的脚。少年时候他每月递来的皱巴巴的三百块钱。还有小时侯他看到她回家，瘦小的脸上布满乌青，他略带紧张与羞涩地说，是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打回去。
　　那个时候，她七、八岁的时候，他三十五岁。沉默的男人。带她上街会和她恶作剧的男人。天真温良的男人。那个时候他还会骑在自行车上大声哼歌。会笑。热爱看书。那个时候他仍对生活充满希望，看不见未来道路上的巨大阴霾。
　　他始终都无法预料到，有一天自己将被岁月带来的沉默悲剧压倒，拖垮，衰亡。面目全非。
　　爸。
　　她看着他，仿佛是在看骤然消失在自己生命里的那段时光。爸。她唤他。老人又笑了，不再走过来。金色的阳光照近来，老人矮矮小小的，穿着厚重的棉衣。一瞬间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是觉得他过于瘦小，好象是自己的孩子。
　　她迈开步子踉跄地想走上前去。耳边传来大海潮水起起浮浮不断涨落的声音。
　　哗。哗。
　　“柒？你在干什么？”突然间一个突兀的男声插了近来，她感觉自己被谁大力地前后摇晃，“柒？”
　　她抬起头转向他，看到蔚蓝天空下他焦急的脸。她笑着指指房里向他示意：“我在干什么？你没看见我父亲——”
　　刹时她猛地僵住，只能看到他瞪大的眼睛。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缓缓转过身，转向那段温好的时光。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剩一片废墟。大片的垃圾。

　　我在心中，是如此地深爱你。可为什么，我只能看着你在这个沉默大地上无力挣扎着，慢慢变得平庸、衰老，直至完全毁灭。你的人生与你，都比你的躯壳先一步死去。而我只能睁大眼睛，见证一切，却又无能为力。
　　我因此在生命的最初便承受了这个世界最为无奈的不公与悲痛。每个角落，每个时刻都在不停发生着的不公与悲痛。被人们用微笑吞咽下的不公与悲痛。我们因而明白，生命自有轨迹，又有谁能救赎谁。
　　可这个世界，仍然有蓝天，白云，大海，海中游动的小鱼。仍然有食物，花朵，眼泪，孩子。仍然有无数人行走在他们的路途中，哭泣，喊叫，承受各自的苦痛与幸福。
　　而我也只是希望，你能在生命的最后，回归于岁月最初的安稳静好。
　　那里有枫叶的落下，有花朵的盛开。有生命。有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