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樵茶

3、堕落 夏瑾萱注视

　　夏瑾萱注视着脚下涨潮而来的海水，有一瞬间，觉得这浅滩上的未经污染的澄明海水很像电话里那个人的眼睛。
　　夏瑾萱捂住收声处，遮挡了风声：“阿澈，对不起，公司的下属部门有紧急会议。下周再见面好吗？”
　　过了一会，对面传来喑哑的回答：“好的。”
　　她知道他等这个约定相聚的日子已经等了一个月。
　　夏瑾萱常常约定一个很久以后的日期来看他，可是又一次次延迟、失约。
　　挂掉爽约的电话的时候，夏瑾萱不用猜也能知道，电话那头的少年脸上会出现怎样一种失落的表情。她知道一个没有朋友的青春期孩子对“陪伴”有多么大的渴求。
　　可是她竟又对他好，好极了，凡是“难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仿佛要把全世界都搬给他，温柔备至，万种关怀。
　　每次见面时，看到他脸上含蓄但无法掩盖的思念，夏瑾萱就知道自己欲擒故纵的把戏生效了。
　　她是他在茫茫人世上唯一的一根浮木，可她偏要若即若离。
　　依赖，会让他成为更好的傀儡。

　　姬澈十四岁的一个夏日，夏瑾萱提前告诉他，晚上家里有客人要来。
　　那就意味着夏瑾萱今晚要回家吃饭了，也许因为这个原因，电话那一头姬澈的声音有些高兴。
　　当晚，一个新结识的商界姐妹被邀请到家里吃饭。
　　说是姐妹，其实对方已经年近不惑，可以做她阿姨了。朋友叫孟美娟，资源雄厚，圈内人脉极广。为了和对方拉近关系，夏瑾萱不仅跟她耐心搭讪了一两个月，还把自己的妆容也统一成跟她一样的淑女风格，以期打造共同语言。
　　客厅的餐桌上，前菜精美，夏瑾萱为孟美娟倒上一杯名贵的红酒。两人顺其自然地谈起了红酒的收藏门道，接着是珠宝，再接着谈到个人情感状况。这时，楼上传来了一阵悦耳的钢琴声，行云流水，宁静涤心。
　　夏瑾萱：“你一定没见过我的弟弟，他长得比你喜欢的那个曾若云还帅。”
　　“真的？”孟美娟的眼神中闪过怀疑，却兼有兴奋，曾若云是她最近最喜欢的养成系小鲜肉演员，她爱得如痴如狂，托关系找他陪了自己好几次宴会，仍不腻不烦。
　　夏瑾萱微笑：“当然。”
　　夏瑾萱向楼上喊了声：“阿澈，怎么还不下来吃晚饭。”
　　须臾，穿着白衬衣的干净少年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对不起，姐，练琴晚了点。”
　　夏瑾萱：“快，一会菜该凉了。”
　　孟美娟：“钢琴是你弟弟弹的？令弟真是多才多艺。”
　　那少年走近，灯光照亮他俊秀的鼻梁和空灵似海的眼睛，一个谪仙般美丽的人儿就这样来到眼前，连在名利场和风俗店里阅过男色无数的孟美娟也呆了。
　　姬澈亦怔了一下，看着姐姐身边的中年女子向自己投来直白的打量目光。
　　他是第一次见到夏瑾萱在外面的朋友。
　　夏瑾萱介绍：“这是我弟弟阿澈，今年14岁。来，叫孟姐姐好。”
　　尽管目测年龄远远超出了“姐姐”这个辈分的范围，姬澈还是听话地叫了声“您好，孟姐姐。”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风度翩翩，礼仪满分。
　　“萱妹，没想到你还有个这么帅的弟弟，钢琴也弹得这么好。”
　　“呵呵，阿澈不仅长得好看，琴棋书画样样会，我现在把他往艺术家方向培养呢。”
　　夏瑾萱笑语盈盈的逢迎之下，隐藏着某种不露声色的残忍。
　　孟美娟：“好呀好呀，真是一表人才。说到棋，我也喜欢下棋，只不过下得不好。”
　　夏瑾萱佯作惊讶，笑道：“天哪姐姐，你可别谦虚了，围棋业余组能拿全国第二，还叫下得不好？他最近学棋学到瓶颈，我正想着你有空多来我们家几趟，好教教他呢。”
　　孟美娟：“那可太好了。我一定来。”
　　姬澈那双空灵而美丽的眼睛里平静无波，温驯乖巧。
　　后来，孟美娟常来夏瑾萱家，夏瑾萱常常碰巧有事，总是能让自己的弟弟和孟小姐独处一会。
　　有时孟小姐要教阿澈下棋，二人就独处一室。姬澈年纪虽小，教养极好，又通今博古，和大自己二十多岁的成熟女子也能得体地相谈甚欢，更加上年纪毕竟摆在这里，偶尔显露单纯无知之处时，反而为他平添这个年纪该有的情趣。
　　孟美娟渐渐和夏瑾萱走得越发近了，不管在私交还是生意上。
　　后来的一段时间，有人看到姬澈常被接到孟美娟的“私人会馆”去。
　　一个有雾的清晨，少年从孟小姐会馆出来的时候，守门人看到他换了衣服。
　　再然后，夏瑾萱终于由孟美娟牵线，拿下了梦寐以求的本地区最大客户。

　　下雪了。
　　夏瑾萱送给姬澈的十五岁生日礼物，是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在雪地里那抹红色炫目刺眼。
　　然后她在他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吻：“生日快乐，阿澈，你长大了”
　　可是很多年后，姬澈会告诉夏瑾萱，他自始至终认为自己那天收到的真正生日礼物，是一个吻。
　　夏瑾萱和姬澈两个人的生日宴，简单得只有红酒和蛋糕。
　　蛋糕切到一半，夏瑾萱已经先上手了，笑着将一块奶油被突然抹到姬澈的鼻尖上，姬澈愣了一下。
　　出乎意料，他的脸色立时晴转阴。
　　姬澈冷着脸看了她足足两秒。
　　正在夏瑾萱涌起莫名心虚的时候，姬澈突然展颜一笑，仿佛之前的表情都是在逗她。
　　“你好坏，姐。”
　　多想了。这个乖孩子，从来不会对她呛声的。
　　“把你抹成大花脸，怕不怕？！”
　　夏瑾萱嘻嘻一笑，更猛烈地用甜蜜的奶油回击着姬澈，姬澈只能微笑着不停躲避，没有再还手。
　　夏瑾萱推开门，冷风夹杂着雪片灌进来，门框之外已经是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她面对着这片广阔的世界张开双臂。
　　“我们去玩雪好吗？”
　　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小女孩一样的俏皮。
　　两个人漫步庭院里，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了他们一身。
　　姬澈提议堆雪人，夏瑾萱虽然犹豫，但没有直接拒绝。
　　雪片大片大片地掉落，然后摔碎在夏瑾萱的头发、肩膀上。两团松松垮垮的大雪团和小雪团被夏瑾萱随便地堆在一起，成了一个非常意识流的“雪人”，一塌糊涂。还少了点睛之笔，她随便用手指头划了个笑脸。
　　“堆完了！”她站起来，仿佛长征胜利似的出了口气，似乎已经对自己的杰作心满意足，其实是终于搞完了这个兴致不高的任务。
　　一塌糊涂的雪人很快就被天上不断飘降的新雪浅浅覆盖，看不清用手指敷衍划就的眼睛鼻子。
　　夏瑾萱又泄气又好笑地看着雪人说：“堆了也没什么意义嘛！”
　　在已经成年的她眼里，堆雪人本来就只不过是花费时间的小孩玩意。
　　而当她扭头看到那边的阿澈，却看到阿澈正在认真仔细地修饰自己的雪人，细节完美，精致整洁，一丝不苟。他那种专注沉静的样子，让旁观者感到一种虔诚的威严，让人完全不想去打扰他。
　　夏瑾萱凑过去看那雪人，打趣道：“我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教你学雕塑了呢？”
　　说着说着，她的笑容消失了，神情不知不觉变得专注——眼前这个雪人，“梳”着和她一样偏分的长直发。
　　阿澈忽然转过头来，把一小撮雪末轻轻抹到夏瑾萱的鼻尖上。
　　两人对视的瞬间，阿澈的鼻尖离她的只有一公分。
　　红润的，湿润的，在白皙的肌肤上，散发着属于他的温度。
　　阿澈：“姐，你中招了。”

　　一场雪仗过后，夏瑾萱筋疲力尽之后，放任自己跌倒在雪堆当中，雪花扑腾得满头满脸，样子有点狼狈。
　　两个人并肩躺在雪地里。
　　姬澈就看着这样滑稽的夏瑾萱，问道：“姐，你幸福吗？”
　　由于长着一双走向稍微下垂的大眼睛，他看起来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所有人都会被这种美丽的忧郁迷惑，想要给他无尽的疼爱与怜惜。可是朝夕相处的夏瑾萱却总是能够清醒地不断提示自己，那只是他的皮囊赋予观者的错觉。
　　于是，她报以淡定的微笑。
　　夏瑾萱：“幸福啊，今年做了好几个大项目。”
　　姬澈：“幸福是什么？”
　　夏瑾萱：“幸福就是很多很多的钱，很大很大的产业。”
　　姬澈：“可是要是有的东西，钱买不到呢？”
　　夏瑾萱：“钱不能买来所有的东西，可是连钱都买不到的东西，用其他东西就更买不到了。”
　　姬澈仿佛欲言又止，最终又归于平静。
　　夏瑾萱：“阿澈，你好乖。”
　　姬澈发呆的时候，就被夏瑾萱揽入怀中了，可是夏瑾萱看不到姬澈脸上的绯红。
　　夏瑾萱：“姐姐最喜欢乖孩子了。”
　　天地之间很安静，只听得到雪花簌簌落落的声音。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
　　不要问皑皑白雪为什么任由自己被污泥沾染，也许因为它身如浮萍，不由自主，又或许它太过单纯，还不晓得什么是令人唾弃的污秽。

　　后来的几年间，姬澈已经成为夏瑾萱圈内饭局的常客。
　　觥筹交错间，被众人目光包围的美貌少年的面庞纯情得像一个误入凡间的天使，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要被虎视眈眈的大灰狼们吃干抹净。
　　可是当旁人亲身进入那个圈子，才会发现，事实却是他在一群老女人之间迎来送往得游刃有余、如鱼得水。
　　这几年，和他碰过酒杯、捏过小手的孟小姐、张小姐、孙小姐们不计其数。
　　这几年，夏瑾萱谈不上收割巨富，也赚得盆满钵满。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不仅由她泄恨，还能成为任她驱使的一把好工具。
　　她想，他的人生应该算是被她毁掉了。

　　从h市出发，一辆黑色的宝马车行驶在一条出省的高速路上。
　　车上载着刚刚从张小姐家应酬完饭局的姬澈，司机是夏瑾萱。
　　夏瑾萱表情惬意地直视前方，驾驶着汽车。
　　晚霞漫天，烧灼如火的夕晖透过车窗照进车内，在副驾驶座上的少年脸上洒下一片血色，他静美的下垂眼眸在这样的阳光下变得朦胧。
　　夏瑾萱语气轻松：“还有二十分钟就到市区了，一会到了酒店好好休息。比赛可不能耽误，这是今年最重量级的一个钢琴界奖项了。”
　　如果说人也能被称为是作品，那么身边的少年就是夏瑾萱多年苦心培养而成的完美作品，悦人、精致、无可挑剔。
　　在这样的人生中——多一张证书的意义，只不过是多一张推销奇货的价签。
　　少年静静地看着夏瑾萱，温驯，乖巧。
　　那一天，在进入一段僻静的谷道时，车辆的内部，忽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