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擒金》阿波mi

50、人贩子

　　“竟然遇到狂浪侠了。”
　　“什么狂浪侠？”越罗从牛车上一跃而下，问道。

　　“行舟客中最著名的，刚才在崖口看到的那艘大骨船便是他们的，不仅如此他们还拥有许多小骨船，只要你想要七大岛的所有物品他们都能提供。”
　　“听着挺厉害。”

　　正说着，鬼面人摇了摇挂在帐篷外的铜铃，铜铃发出一阵清冽的声响，接着就是一男声“请进”。
　　这主帐比方才化蛇那顶还大上许多，地下堆着毯子，烧着火盆，挂着各式干肉，前面摆着红木桌，堆着许多杂物，放着个小盘上面堆着干奶酪，和一些还没半个手掌大的小苹果，后面全被一张巨幅色彩浓郁的毛呢隔开。

　　老板是个年轻的男人，皮肤有些黝黑。
　　“还有空帐篷吗？”

　　老板笑得很腼腆“真不好意思，这帐篷都住满了，跟你们一样都是行舟客，租的长期…不过你们要是不嫌弃，这个帐里倒是还有一张空床。”

　　说着老板过去把毛呢掀开，毛呢后是用帘子简单隔开的两个房间，老板将两人带到其中一间“就这间了，旁边是我和内人的居所，你看你们……”
　　鬼面人往里看了看，这房间看起来是平日里用来堆杂物的，地上都摆满了东西，房间内只有一张看上去不甚宽敞的床。

　　“这附近没别的旅篷了吗？”
　　“因为我们这儿是山背面，都没什么旅篷的，你要是翻过这雪山，雪山下便是铄金城了，那儿倒是挺多旅店的，但这山背就我这一家开旅篷的。”
　　鬼面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越罗说道“就这间了吧。”

　　越罗看着转头看向她的鬼面人“出门在外能将就将就一下吧，我占不了太多位置。”
　　这话说的就像是鬼面人太矫情接受不了似的。
　　鬼面人“……”
　　他心想道，我姑且还算一名男性吧。

　　明日还要早起登雪山，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入睡。
　　床上只用了衣物简单分隔开了，两人皆是和衣而眠，越罗连腰上缠着的骨鞭都未取下。

　　身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这床就这么大点，即便分割开来，旁边人稍转动身形发出的声响也会在窄小的房间无限放大。鬼面人烙饼似的翻来翻去，好不容易停止了，忽然对面传来一女子娇俏的笑声，听声该是老板妻子发出的。
　　帘布后燃起一豆烛光，两个缠绵的人影氤氲在帘上。
　　帘布上女子的身影在橘黄色的光晕中起起伏伏，时不时有暧昧的声响传来。

　　越罗“……”
　　鬼面人“……”
　　得，今夜无眠。

　　这光没亮多久许是骤然想起这旁边这房租了出去，光又息了，声也停了，可越罗这边的空气已然沉滞了许多，两个人都装着早已睡熟的样子。

　　过了半晌，越罗因侧躺着，一只胳膊都麻了，越罗稍稍绷紧肌肉用着狒狒穿绣花针的劲儿，不动声色得掉转身形，可还是弄出了些声响。

　　冷不丁得，鬼面人暗哑的声线突然打破这心照不宣的宁静“还没睡吧，聊聊？”
　　另一端沉默如旧，就在鬼面人以为得不到回答时，越罗说道“聊什么？”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这里世界应该跟另一面完全不一样吧？”
　　越罗沉默半晌，突然想起小鲛人王问先王的话“海的尽头有陆地吗？”

　　“没有，这个世界就是一片汪洋大海，只有七个漂浮在海上的鲲尸岛，传说这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说完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还是鬼面人开口“我看那面的人都挺恨妖的，你不恨吗？”
　　越罗不知为何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

　　越罗微微一怔，从未有人这么问过她，估计下五服的人早已默认了答案，妖族害的人类流离失所，血流成河，谁不恨呢？

　　“那些啃噬我胞类，残害人族之妖自然是恨的。”
　　鬼面人沉默半晌，闷闷道“可有些妖从未残害过人，像这爱岛上的妖一直与人为善，即便这样也该被一棍子打死吗？”

　　越罗听到鬼面人的话不免有些奇怪，她总感觉这鬼面人有些莫名的拧巴，一边好像又希望她说恨，一边似乎又希望她不恨，可是她恨不恨与他何干？

　　“这里面和外面当然不能一概而论……我们‘这面’的世界人族和妖族是积年累月的血海深仇，中间横亘着无数人和妖的尸体，不是一个人的爱憎或是一个妖的善恶就能扭转的。一百个妖里只有一个妖不吃人，那人就冒着这九十九次被吃的危险不去伤害那妖？若是能这么做，要么这人盖世武功傍身即便发现它是那九十九只中的其中一只，也能全身而退，要么他生来圣人心里装着大爱，反正不能以常人论之，既是常人，那必然心中有畏，既是畏惧妖怪，也会畏惧流言，就别想着逆大流，弄得自己遍体鳞伤费力不讨好了。”

　　“你倒挺清醒。”鬼面人嘲讽道。

　　越罗没应他，又换了个话题道“不过这个爱岛还真像个世外桃源，不仅人和妖和平共处，还人人都活在‘爱’里。”

　　越罗听到旁边嗤笑一声。
　　“七情中的哪一种，爱也好，恨也罢，不过是用来磨练天下苍生的。七岛之中的万物都会被七情影响，只有行舟客能逃开，可付出的代价是再也没有归宿，一生漂泊于死海，每个岛上至多能停留七个月。”
　　“是吗…”

　　两人都不再言语，渐渐地，帐篷里又多了两道匀称的呼吸声。

　　“姑娘，姑娘。”
　　越罗迷迷糊糊地将眼睛撑开一缝，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登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她手还和骨鞭连城一块，可越罗只要一入睡，那是雷打不醒，万般防备都成了空。

　　面前的女人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穿着厚重的袍子，脸上的妆容画得有些浓，白粉都将颧骨上两坨洇红给压下去了。
　　“姑娘，起来吃早食了。”

　　越罗反应过来这女人应该就是昨日烛光之中的主角，一时脸颊通红，既是羞愧不小心偷窥了别人夫妻密事，又是不好意思别人还专程过来叫她起床，忙不迭地说好赶紧出去了。

　　鬼面人正蹲在湖边，放在一旁的热茶正袅袅得冒着热气，他手里拿着块像是灰土一样的东西吃得起劲。
　　湖畔倒影中多出一个秀美的面容，鬼面人脚尖一动，转身道“起啦？”

　　鬼面人嘴里的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不清不楚。他也没在意越罗那张莫名有些臭的脸，将一个小银碟和一碗奶推到她面前“糌粑，豆子和着面磨成的，快些吃了好上路。”

　　虽然昨晚的一番同床长谈并未达成什么一致，可两人关系也着实近了一步。越罗有样学样得蹲在湖边，她看着那老板娘笑容满面得出来，挨个儿给那些行舟客送吃食说道“那老板娘，人挺好啊，还特勤快。早上一个人把活都包圆了，你有没有觉得她和老板特有夫妻相。”

　　“你还懂夫妻相？”
　　“不懂，我就是觉得他们夫妻二人长得挺像。”

　　两人吃了早食又往雪山驶去，越靠近雪山寒风便刮得越猛烈，虽然越罗早套上了当地的厚重大袍子，可那风还是顺着脖缝往下灌去。

　　雪山脚下还有许多人和妖，都是要登雪山的。
　　“半山腰他们就下来了，我们得登顶。”鬼面人对着越罗说道。

　　雪山下人气挺足的，到处都是做生意的，有卖热气腾腾酥油茶的，还有卖炒面的，还有几只黑色人面豹身的诸犍身后拖着冰橇，屹立在一旁对着众人吆喝道“来来来，上车一人半山腰五十贝币啦，三人只要一百贝币啦。”

　　那诸犍瞧见越罗站在跟前，便卖力吆喝道“小姑娘坐车不？这玉玢雪山可老难走了，你这小姑娘要上去可没走两步就受不了，我们这车可是又舒适又安全，保证你一点力都不费，美美得睡上一觉，睁眼你就发现你到半山上了。”

　　越罗头次发现诸犍是这么一个舌灿莲花的生物，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正想开口呢，被鬼面人扯到一边，“我们不坐。”
　　越罗被鬼面人拽走，还隐隐听到那诸犍啐了一口，“算什么男人啊，这点钱都不愿意给姑娘花，抠的要死，姑娘你跟着这么个穷光蛋抠门鬼图什么啊，别跟他了跟我吧。”

　　越罗抬头瞥见鬼面人面具下骤然凸起的青筋，很是克制得问道“五十贝币……是不是挺多啊。”
　　鬼面人脖下青筋凸得更厉害了，“不是钱的问题……”
　　“我真的可以走的，我刚刚只有有点好奇，我们现在就走着上去吧，不耽误时间了。”越罗一副生怕刺破鬼面人自尊心的样子急吼吼得便往雪山处前进，鬼面人伸手拽住越罗的衣领声音低沉。

　　“我们上雪山干嘛？”
　　越罗被问得一愣“……去找我同伴？”
　　“找到之后呢？我先告诉他们有些人会丧失一些记忆不见得能自愿跟你走？”
　　“绑着他们离开？我猜？”
　　“在你们世界绑着别人偷偷逃出城的行为叫什么？”
　　越罗沉默半晌，犹疑答道“……人贩子？”
　　“你见过人贩子光明正大雇佣别人车子去作案吗？”

　　越罗醍醐灌顶，原来他们是要去做个“人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