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海少女》雷佳

9、第八章 柯卜西

　　柯卜西游得比来时还快，达西一下子明白了。她这是想快点离开，有东西马上要回来了。
　　她会趁着潮落时来，就是因为它只能呆在水里。
　　它真的是条鱼吗？
　　一条鱼又怎么给整个村子带来灾难呢？
　　她到底知道多少——
　　忽然，一块石头撞上了他的腹部，逼得他吐出一大口空气，下一秒，海水灌进他的肺里。
　　他什么也看不见，本能地挣扎，渐渐绝望。
　　不单因为自己快要死了，还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与柯卜西之间横亘着宏壑。
　　当他没心没肺地和同伴戏耍玩闹时，柯卜西或许正孤独地往来于海底与海面。难怪她时不时抛下小夏和自己，他俩对她来说确实不过是累赘而已。
　　黑暗中，有人摁住他乱挣的手脚，把空气渡到了他嘴里。然后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上岸了。
　　重新回到砾石上，达西跪着吐了半天水。
　　柯卜西重新穿好外衣，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对不起。”
　　他摇摇头，剧烈地咳了几下，双目通红，声音嘶哑：“你其实可以早点告诉我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莞尔：“有这句话就够了。”
　　她知道，如果村民们发现她经常偷偷溜进海底玩命，多半会直接把她捆在海神庙，让她与那泥塑的冒牌海神面面相觑。他们根本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对这事这么狂热。
　　不过达西会相信她，甚至，或许会理解她。
　　她现在确实觉得自己活得有些累了。
　　达西终于不咳了，他穿好衣服，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自己和柯卜西安顿好，点了一堆火，又笨拙地隔着外衣把里衣脱下来架在树枝上烘干。
　　他当然还是无法接受和柯卜西坦诚相对。
　　柯卜西走了，不一会儿回来，把湿透里衣也搭在了那根树枝上。
　　她不想只穿着外衣到处乱跑，就只能默默地等衣服烤干。但跟达西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着实尴尬，她只能干巴巴地开口问一句：“冷吗？”
　　对方也干巴巴地回了一句“不冷。”
　　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其实她还想问点别的，但很容易就涉及到那些让人不怎么愉快的话题，于是只好什么也不说。
　　但达西明显有点不甘心，隔着火光期待地看着她。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但她什么也不想回应，只好眼观鼻鼻观心装没看见。
　　达西悻悻地收回目光，有点委屈。这委屈的神色竟让柯卜西自责起来，好像是自己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这莫名其妙的自责让她有点窝火，忍不住开口顶了他一句：“你还是喜欢玛雅对吧？”
　　达西愣了一下，“怎么了？”
　　柯卜西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瞧瞧你问的这叫什么废话。
　　达西看着她，叹了口气：“我应该是喜欢她的。”
　　他就跟村里所有青年一样，喜欢上全村最漂亮的女孩，然后暗暗发誓自己以后一定要娶她，等她嫁给了别人，梦就碎了，这份纯洁的好感就埋藏在心底。等老了拿出来把玩一番，感叹一下时光飞逝，缅怀一下自己莽撞而无畏的青春。
　　然后接着过自己的日子。
　　那些喜欢过玛雅的青年，不照样在她的喜宴上欢快打闹吗？
　　她就像一个美却不可触及的梦。一个所有男孩子都会有的梦。梦醒了，一切照旧。
　　他不会过于沉迷那个倩丽的身影，目送她远去，他最多只是有点伤感。
　　但柯卜西不一样。
　　他贪恋柯卜西的体温，气味，心跳。她一个鼓励的眼神都能让他倍感兴奋，他急于一遍又一遍地在她面前证明自己，想博取她哪怕一点点关注。虽然结果往往就是他急于求成，只给她添堵。
　　该怎么把这些告诉她呢？
　　等他回过神来，柯卜西已经抱着烘干的衣服离开了。他只得重新把衣服穿好。算了，以后慢慢说吧。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咚的沉闷的一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却看见柯卜西也同样困惑地盯着他：“你也听见了？”
　　“好像是从东边传来的。”
　　“东边，东边有什么……石坝！”柯卜西的双眼惊恐地瞪大了：“不好！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拔腿就跑，达西急忙跟上，“怎么了？”
　　“快去通知村民撤到高处，洪水来了！”
　　“什么？！”
　　“咚！！！”
　　这次声音更大了，他们甚至能感受到脚下大地的震颤。
　　“它在撞石坝！现在水这么高，坝塌了就全完了！快，没时间了，分头去通知村民抓紧疏散！”
　　她往村西头一指，达西应了一声，顺着那条路直奔西去。
　　喜宴早已结束，各家各户门扉紧闭，人们都钻进酣甜的梦里。
　　达西深吸了口气，用力捶开其中一户门，“大叔，醒醒！快跑吧，洪水来了！”
　　对方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好端端的说什么洪水，喂！混小子你干什么！”
　　达西孤注一掷，点燃火把就抛到那位大叔家的草垛上。
　　要是真的虚惊一场，他估计得被这大叔逮住剥皮抽筋，不过他仍然祈祷着是柯卜西搞错了。
　　大叔扑过来抓他，他撒腿就跑，还不忘在每个掠过的门上猛踹几脚“洪水来了，快跑吧！”
　　幸亏还有那位大叔帮他一起喊，只不过喊的内容有点不同：“抓住那个小子！光天化日放火烧屋！还有没有人管了啊！“
　　成功把半个村的人吵起来后他就被摁在了地上，至少在喊人这方面，他甚至比小夏更加天赋异禀。正当村民准备将他绑去问村长治罪，就看见示警洪水的烟花把夜空炸了个透。
　　“不好，真是洪水！快跑！“
　　哭爹喊娘的声音此起彼伏，达西顺手搀起一个摔得嗷嗷大哭的孩子，转头冲村民喊：“从西边上山！我去喊东边的人！”
　　他甚至能听见房屋垮散的噼啪声，咬咬牙，抓起火把就冲到了通向村东的路上。
　　“你不要命了？快回来！”“达西！”
　　他头也不回地扎进浓重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