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海少女》雷佳

8、第七章 “柯卜

　　“柯卜西——”
　　他明知不会有人回应，可还是忍不住冲着空荡荡的村落喊了两声。
　　一只蝙蝠几乎是紧贴着他头皮掠了过去。
　　海神庙和柯卜西家里也没人。村子都空了，所有村民都在村长家，家家户户的屋子都张着黑洞洞的大口，像要把人一口吞下去。
　　他乱转了一阵，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盯着村西头陡峭的山崖。
　　“你果然在这里。”
　　听见熟悉的声音，柯卜西睁开眼睛。
　　她几步开外就是崖边，海风正呼啸着从崖底冲上来。明润的月光下，大块的海水被抱起，又狠狠地摔碎在礁石上。
　　仅仅是那海涛咆哮的声音就让人胆寒。达西轻轻打了个哆嗦，但还是走到了她身后，“你不怕吗？村里没人敢来这儿。”
　　“知道他们为什么害怕吗？“柯卜西慢慢坐下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才意识到刀已经不在了，悻悻抽回了手。
　　达西一声不吭。海风有点冷，他很想挨着柯卜西温热的身子坐下，但忍住了，毕竟她很可能会一脚把他踹进海里。
　　大海在他脚下缓缓地呼吸着，他真的感觉到了一丝恐惧，那是在面对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未知生物时，自然而然产生的恐惧。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柯卜西会偷偷在夜深人静时跑到悬崖边上来，然后盘腿坐下，摸着那把刀。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她是不是也无数次幻想着自己从崖顶一跃而下，被泛着白沫的漆黑海水吞噬——
　　想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管不了这么多了，紧贴着她坐下。见她没反应，便得寸进尺地揽住她的腰，把她搂进怀里。
　　说来也奇怪，以前他俩打闹搂抱的时候多了去了，也从没感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而现在，他一低头就能看见柯卜西的发旋，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皂角香味儿，却感觉脸一阵一阵发烫。
　　柯卜西眯着眼睛，似乎在想什么。
　　她能感觉到达西身上的温度正慢慢渗透到她身体里，它能让她的骨头酥成一把细沙。
　　“达西。“
　　”嗯？“
　　“达西，放开我。“
　　达西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回来，他有点不情愿。下一秒，海风重新把柯卜西包裹成一个厚厚的茧。
　　她望着金黄的圆月，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跟我来，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什么？“
　　“海神。“
　　达西差点儿踩空掉进海里。偏偏柯卜西补了一句：“不是庙里那个土疙瘩，就是货真价实的海神。“
　　“……你开玩笑的吧？“
　　片刻后，当达西看到柯卜西站在礁石上脱外衣，吓得差点跪下磕头：“姐姐姐姐姐你有话好好说！“
　　柯卜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脱啊？“
　　“……我”
　　“废话，你要穿着外衣下海么？对了，你现在水性怎么样？”
　　噢下海啊。达西长吁了口气，“比你不差，放心吧。”
　　柯卜西看看月亮，又看看海面，心里大概有数了。她刚要把解下来的腰带重新缠好，看了达西一眼，犹豫一下，把腰带一头绑到了达西胳膊上，另一头在自己手上缠了几道。
　　达西：“……”
　　明知达西水性应该不错，她却还是不放心，又叮嘱几句：“下水后跟紧一点，晚上海里视线很差。”
　　达西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安全带，忽然觉得柯卜西能自己活到这么大真挺不容易的。
　　正如她所说，哪怕是晴天的月夜，海水中能看到的东西也非常有限，潜下去时他只能看见她的脚和腰带。
　　令他吃惊的是，柯卜西攀着石壁下潜得非常快，不一会儿，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腰带转了个方向，他们开始上浮。游到一半他就感觉肺里空气不够，到最后几乎是死狗一样被拖上岸的，手撑着沙地咳了个天昏地暗，还得忍受柯卜西的冷嘲热讽：“某人好像说过水性不比我差，在下愧不敢当。”
　　达西翻了个白眼，他在村中青年里潜水技能排得上号，谁知道柯卜西这个怪物肺活量这么恐怖。
　　他擦了擦嘴角，发现他们置身一个石洞里，月光正正地从洞顶的缺口倾泻而下，而他们上岸的入口与大海相连。
　　这是一个悬崖下的暗洞，一个藏在村民脚下的空腔。
　　他只扫一眼就明白柯卜西为什么非要从海里过来了。
　　那头顶上的缺口起码有三十米高，四周根本没有可以攀附的东西，从顶上下来非摔死不可。
　　不过这石洞就算位置偏仄了些，也没看出和海神有什么关系。他好奇地东张西望，也没看到披着轻罗细纱的神女从哪个角落款款而来。
　　洞里连个岔路都没有，唯有上下两个口，像口破了底的缸。
　　柯卜西忍不住提醒他：“仔细看。”
　　达西不想在她面前出糗，便没开口问，扭头研究起石壁上的海草。
　　忽然他猛地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抬头，顺着面前的石壁向上看去。
　　只见从洞底到洞顶，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森森白骨。
　　“这是——”
　　“别怕，一开始我也以为都是人，其实有一半以上都是牛羊什么的，可能在它看来人和那些畜生并没有什么区别吧。”柯卜西已经把解下的腰带重新扎好，被海水浸透的里衣勾勒出她漂亮流畅的身形。
　　“它？海神吗？”
　　柯卜西冷笑一声，“叫海神有点太抬举它了，什么东西活久了都会被当成神的，它就是条丑了点儿的大鱼罢了。”
　　达西只觉得这个女人和那个怪物都过于可怕：“……你说这些都是它吃剩下的？”
　　柯卜西不置可否。
　　“那……那洪水跟它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但我暂时也不清楚。不好，涨潮了，快走！”
　　没等达西有什么反应，她又重新把腰带栓在他身上，石洞里一下变得昏暗。达西抬头，发现月亮被厚厚的云层彻底盖住了。
　　海水已漫过他的膝盖。
　　“闭好气！”柯卜西一个猛子扎进海里，他急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