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海少女》雷佳

7、第六章

　　“喂！柯卜西！醒醒，你怎么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挂着蜘蛛网的破败庙顶，庙顶像个筐子一样扣着，几缕亮光从缺口漏进来。
　　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身下是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冰凉，她试着动了动，腰和脖子又酸又麻，手脚被困得结结实实，只得作罢。
　　达西远远地看着，半步不敢上前。
　　她无奈地长出一口气，斜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达西慌忙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给你送饭，玛雅亲手包的粽子，今晚办酒宴，她实在抽不开身，叫我给你送来。”
　　——其实我还想顺便挨完那顿揍。他小心地把这句贱兮兮的话咽回去了。酒醒以后他一直惴惴不安，很想装作什么都记不清了，可柯卜西还在庙里捆着，他实在过意不去。
　　柯卜西没反应，又把眼睛闭上了。
　　扬尘欢快地在阳光下打着旋儿，除了几声鸟叫，一点声音也没有。
　　还是达西先鼓足勇气打破寂静“……要不我先给你解开？”
　　说罢，看对方没有反应，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柯卜西脏兮兮的，昨晚滚了满身的土，发辫狼狈地披在肩头，又因噩梦魇出了一身冷汗。
　　达西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他有点后悔了，并且一点也不怀疑，绳子一解开，柯卜西会立马跳起来跟他同归于尽。
　　“那个，要不还是先别解开了，我喂给你吃？”
　　柯卜西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达西咬咬牙，最后还是解开绳子，闭着眼等死。
　　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柯卜西吧唧吧唧吃粽子的声音。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乖巧地坐在一边看着她狼吞虎咽。
　　柯卜西确实饿了，她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好不容易吃完，接过达西殷勤捧来的一碗水，心情稍微好了点，脸色也不再那么难看了。
　　“小夏呢？”
　　“噢对对对，忘了跟你说，玛雅好不容易哄住她帮忙准备嫁妆，算是不哭了，可她看都不肯看我一眼呢！”
　　他说到这儿才发现自己有点儿得意忘形了，连忙垂下头作伏低认错状。
　　“那你来干什么？你跟玛雅怎么说的？”
　　村里那么多人，随便找个人就能担任送饭角色，尤其达西还是那个害她被关在这儿的罪魁祸首，他本该有多远躲多远才对。
　　达西实在不敢说我是担心你，他知道柯卜西还是很要面子的。
　　“就，喝醉了耍酒疯啊，还能怎么说？”他不自在地别开目光，“我真知道错了，你现在就是打死我，我也认了。你消消气，啊？”
　　“我没生气。”
　　“别，你还是揍我吧，我就是中了邪，挨顿揍就好了。”
　　柯卜西叹气，定定地看着他的脸，一字一顿：“我说了我没生气。”
　　“那——”
　　那被你砸出去的水缸门板鸡蛋和鞋垫死得也太冤了。
　　等等。
　　难道说你其实也——
　　达西瞪大了眼睛看她，不知为何心下一丝雀跃。
　　柯卜西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我犯不上生气。你离我远点，我很讨厌别人贴我这么近。”
　　其实她挺想提示一下达西，自己也是姑娘，任哪个姑娘被个年龄相仿的英俊男人又亲又顶都会害羞到无地自容。
　　更何况这人还是她发小。
　　但她说不出口，毕竟承认自己是个会害羞的姑娘，好像比承认自己其实很想跟他亲近还难。
　　达西这才发现自己快凑到柯卜西身上去了，慌忙拉开距离，不料狠狠地撞在庙里的供桌上，牌位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看见柯卜西脸色突变，一把扯开他，把那些散乱的木牌一个一个捡起来重新立好。
　　达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想帮忙却插不上手，看到脚边滚落的竹筒，顺手捡起来“这是什么？“
　　竹筒里还放着一大把竹签。竹签上没字，末端的涂料已经暗淡，还没等他看仔细，柯卜西又把竹筒抢了过去，摆到了供桌中间。
　　海神像眯着狭长的凤目，似笑非笑地倾身看着这一切。
　　“达西，你不记得了吗？“她指了指竹筒：”六年前，村长从这里抽出一根签，念了一个少女的名字。“
　　她又指指供桌上最新的那个牌位：“她现在在这里。“
　　达西面色微沉：“我记得。“
　　那名少女被献给了海神，在村西的高崖上，坠入了海神的怀抱。
　　他不过是个小毛头，除了攥紧大人的衣角发抖，什么也做不到，最后那一刻他爹用宽大的手掌捂住了他湿漉漉的双眼，他只记得那个女孩凄厉的惨叫。
　　她换来了村子至少六年的风调雨顺。
　　爹说六年前的洪水就是因为海神震怒，她为什么震怒？又为什么要让人们把年轻的女孩献祭给她？
　　没人知道，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做的，用一个姑娘的命求得几十年太平安稳，其他姑娘可以顺顺当当地长大嫁人，生儿育女。
　　这或许也不失为一个保护村子的好办法。
　　柯卜西抬头，望向海神昏暗的面孔。那陶土烧出的面庞光洁妩媚，在她梦里，每个纵身入海的少女都长着这样一张脸。
　　“你走吧，”说罢，她把食盒往达西怀里一塞“告诉玛雅，晚上我去找她。”
　　达西点点头，临走前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仔细一想才发现忘了把柯卜西绑上了。他有点纠结，但还是回了头，正对上柯卜西复杂的目光。

　　是夜，庙门悄悄开了条缝，柯卜西猫一样窜了出去。
　　她直奔村长家大门，又小心翼翼地窝在院墙阴影里，看着村长招呼往来宾客。
　　院里架起了一排排木桌，黑压压的全是人，原本种着的凌霄花被铲了个干净，火光幢幢。她不能在人前露面，索性直奔屋后，在玛雅窗外学了声鸟叫。
　　一只细白的手掀开竹帘，露出张明艳的脸，眼睛却是通红的。
　　柯卜西跳进窗户，“大喜的日子，别哭啊，客人还在外面等着看新娘子呢。”
　　玛雅撇撇嘴，“谁要给他们看！”
　　屋里扎着红彤彤的新布，新娘子戴了镶珠掐丝的彩冠，耷拉着脸，却娇媚之色不减。
　　“行啦，行啦，你装也装得高兴一点嘛，我好不容易溜出来还得看你脸色，你好大的面子。”
　　玛雅终于笑了，“那怪谁，哎对了，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柯卜西装没听见。
　　“哎，是不是——”玛雅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笑眯眯地凑到她耳朵边上，轻轻吐了几个字儿。
　　然后心满意足地欣赏柯卜西脸红着炸毛：“死丫头想什么呢！”
　　她知道自己十有八九猜对了，正想乘胜追击，门忽然被推开。
　　柯卜西本能一哆嗦，刚想窜，就听见小夏叽叽喳喳：“玛雅姐姐！麻糖又没有了，村长叫我再抓一把，我怎么没找着——姐姐？”
　　她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姐姐你来啦！”
　　“呵，小夏，玩得挺开心嘛。”
　　柯卜西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小夏慌了，“你生气了？我是想着……我本来想着一会儿就去找你，你怎么才来……”
　　她说话颠三倒四，柯卜西想逗逗她，“可去你的吧，你就跟玛雅亲，让她把你带走算了。”
　　玛雅笑眯眯地不作声。小夏当真了，吓得差点儿哭出来：“姐姐我不要！我哪也不去，永远都跟姐姐一块！”
　　柯卜西的笑僵在了脸上。
　　开始放鞭炮了，跟着噼啪声响起的还有人们的欢呼。
　　她不自在地捋了捋头发，“玛雅，你带小夏去看鞭炮吧，我回庙里了。”
　　“咦？你还没喝酒呢。”
　　“酒有什么好稀罕的，明早送你再喝也不迟嘛。”
　　“那不一样，”玛雅态度很坚决：“今天我结婚，看谁敢说什么，那老妖婆再胡说八道我就把她赶出去。”
　　柯卜西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本来就给村民们添了不少麻烦，倘若喜宴上再闹起来，她没法给玛雅一个交代。
　　可玛雅认准的事儿谁也改不了，她只好被拖到了院里。四处是欢歌笑语，劝酒声此起彼伏，她一身素衣站在角落，反而没人注意到。
　　漂漂亮亮的新娘子可就不一样了，她眼看着玛雅被拽到了最显眼的地方，人们在欢呼，村长通红的面孔在火光里油亮亮的，他高擎着酒杯和每个前来敬酒的人相碰。柯卜西从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玛雅在父亲身边站着，她试图在人群中找到柯卜西，但失败了。只好挂起笑容去应付身边热情的村民，耳坠一晃一晃发出炫目的光。
　　小夏鱼一样钻来钻去，时不时从木桌上抽几块瓜糖点心。几个小孩来抢，她就咯咯笑着跑，边跑边喊：“我叫我姐来收拾你们，姐姐——”，几个小鬼立刻紧张地东张西望，一边贼溜溜地转着眼珠一边大声说“没有！你骗人！”
　　柯卜西才懒得管她。
　　同样被追着满场乱躲的还有达西，他手里倒是什么都没有，追他的人却硬把酒杯往他手里塞：“来一杯，就一杯啊哈哈哈哈哈，谁不知道咱达西海量！来，干了！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
　　达西连声自认孬种，使出浑身解数杀出重围，他当然知道这是青年们在对昨晚的事善意调侃，“哥哥们，小的真不敢喝了，求好哥哥们放小的一马。改日小的请各位哥哥吃香喝辣，大鱼大肉管够！”
　　一个青年吆喝一声，笑得猥琐：“达西，你是不是怕老婆？”
　　“可不就是怕老婆！”“哈哈灌啊，看柯卜西怎么收拾他！”，达西瞪大了眼睛，猝不及防和角落里柯卜西的目光撞个正着。
　　柯卜□□自倚在草垛上，安静地看过来。纵是周遭万般喧嚣，也半点儿染不上她身。
　　刹那间，达西被那种孤独攫住了，像是突然沉进了深海，冰冷的海水几乎夺走了他所有的感官。
　　柯卜西起身走了。
　　窒息感消失了，达西又被扯回到沸腾的人群中，他毫不客气地揪住最先挑事儿的那个青年“谁怕老婆？你还不是天天在别人家姑娘屁股后边打转——”
　　所有人哈哈大笑，给那个倒霉的青年灌酒。达西趁机抽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