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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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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是醇烈的美酒,愈是引人堕落。
柯卜西海量,自诩女中豪杰,常与赤膊汉子赛酒划拳,胜败乃常事,失态却未曾有。
她曾以为,自己就是醉到人畜不分,也不会沦落到雌伏于人的地步。
更何况她今天分明滴酒未沾。
可那酒香却是从达西唇齿间一丝一缕钻进她胃里的。
罢了,她想,这辈子就醉这么一回,也不亏。
达西把她搂得更紧。
这个敢单挑虎豹的女人,此时就在他怀里蜷成小小一团,乖顺得像一只猫。他不禁把那躯体用力揉进怀里,让她更贴近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突然,柯卜西触了电一般弹起来,将达西猛地掀翻,任他摔成一只四仰八叉的败犬。
他傻了,对方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抄起墙边的铁锨就向他砍来,似要分分钟送他归西。
她手还有些抖,铁锨斜劈进达西脚边的泥土里。小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换台搞得措手不及,脑子里滑过一连串问号:姐姐好像被达西哥哥欺负了?达西哥哥好像快被姐姐打死了?我该帮谁啊啊啊啊——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一路狂奔到村长大门,这一路上黑灯瞎火她还边跑边喊:“玛雅姐姐救命啊——”
她叫声过于凄厉,成功地把沿途各户人家全喊了起来,村里人以为是失火,呼朋引伴抄起家伙就往柯卜西家赶,一边走还一边打发自家孩子去喊其他人家来帮忙。
等众人拎着锅碗瓢盆抵达现场才发现,火势已经不是自己这等凡人能控制的了。柯卜西像只愤怒的母狮,抓起手边一切东西往达西身上扔,大到水缸门板粪叉,小到板凳鞋底鸡蛋,连门口的几根葱都没能幸免。
也真亏达西这会儿把技能全点在了敏捷上,玛雅扯着哭成泪人的小夏拖着睡眼惺忪的村长姗姗来迟,他居然勉强还算活蹦乱跳。
村长皱了皱眉,一声厉喝:“干什么呢,住手!柯卜西,有话不能好好说?”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拉开摁住,主要是摁住柯卜西,达西眼见着死里逃生,瞬间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柯卜西动不了,低着头微微发抖。
玛雅急匆匆地冲出人群,跪在她身边,让她枕在自己腿上,眼泪吧嗒吧嗒掉到她扯乱的发间:“卜西,你怎么了?你还认得我吗?”后者疲惫地点了点头。
“恶鬼附身,错不了!”巫娘被人搀着从人群中走出,把拐杖敲得笃笃作响,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指直直地指着柯卜西:“这是天大的凶兆!恶鬼不除,水祸降至啊!”
原本瞌目养神的柯卜西突然睁大了眼睛。
向来温顺的玛雅扭头狠狠地瞪了老太婆一眼,老太婆瑟缩一下。
村长站出来,斥了玛雅一句:“不得无礼!”然后从年轻人手里搀过巫娘,俯身轻道“她小丫头片子不懂事,您老别一般见识。”
巫娘哼了一声,摇摇头,“也就这群小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一再坏规矩,过几年我这把老骨头入了土,世道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呢……”,说罢抖抖索索地从腰间解下一杆烟枪。村长见了,忙接过去把烟叶塞好,点了火,又递还给她。
直到她满意地吁出一口烟,才又用手指头点点柯卜西,“捆好扔海神庙里,差人管饭送水,三日内不得挪动半步——”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造了孽的东西!”
巫娘差点把烟摔在地上,正想看看谁敢冲撞自己,却见一条精瘦的跛汉拎起拐杖,照着跪在地上的达西就是一顿抽:“喝高了闹到人家门上,丢不丢人!还不快给柯卜西赔不是!”
众目睽睽,达西爬起来面向柯卜西,重新端端正正地跪好,垂着目光,乖顺得像个小媳妇,然后咚的一个响头磕下去——
“怎么回事,不是恶鬼附体?”“看达西也确实醉的不轻,难保没做什么越界的事。”“我还真头回见柯卜西发这么大火——”
巫娘眼见着这场恶鬼附身的大戏就要变成小年轻鸡毛蒜皮的狗血故事,她那本能卖出不少钱的符纸将变成废纸,急得直跳脚,“你们懂什么?这水祸岂是闹着玩的!六年前没了多少条人命哪!”
亏得她一把年纪,也喊出了裂帛穿云的效果。
果然,原本切切察察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玛雅眼见着老东西又要歪曲事实颠倒黑白,气得要站起来理论,柯卜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她小声说:“我没事,别管我了,我想静一静。替我照顾好小夏。”
想了想,她又冲玛雅勾勾手指,让她把耳朵俯到自己唇边:“明天晚上我会想办法偷偷溜出来的,咱婚礼上见,好不好?”
玛雅红着眼,点点头。她又看了看达西,此人仍旧虔诚地用额头亲吻大地,没有半点反对的意思。
巫娘已用艾草点了把火,走上前来。玛雅松开柯卜西,慢慢退开,众人自觉地围了个圈,看着 巫娘用艾烟把柯卜西从头到脚熏个遍,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省人事的达西被人抬走了,柯卜西在席天卷地的烟里望着星星,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梦,疲惫至极。
她慢慢闭上眼睛,感觉巫娘枯瘦的手指在她身上戳来戳去,像有人正用树枝捅着她的尸体。像自己用弓戳着那只死去的山猪。
她感觉冷,方才达西带给她的灼热已悉数消散,但她仍然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石像一般。
周围嘈杂声渐渐模糊,巫娘开始把符纸往她身上粘,她只希望用来粘符的不是巫娘的口水。
幸亏巫娘虽然不太正经,倒也不至于众目睽睽下谋财害命。刚才自己气昏了头,一时没想到该怎么收尾,巫娘倒给了个不错的借口——总比承认自己差点与村中单身男青年相媾强得多。
那条被她放走的鱼怎么样了?又被人抓到了吗?
我站在人群里。
周围都是铁青色的面孔,头顶是翻腾着铅灰色乌云的天空。
压抑的雷声在天边咆哮着。
一个女孩,由母亲牵着,走出人群,走向那个面孔黧黑的汉子。
她们走得很慢、很慢。
汉子脚下的石崖如被巨斧劈开,直插海面,像一把刀扎进大海的胸膛。
她慢慢在我面前走过,头低垂着,我怎么也看不清她的长相。
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一刻。
我看见崖边的汉子抓住女孩的胳膊,把她从母亲身边带走。
人群中传来小声的啜泣。
那女孩猛地抬起头,惊醒一般,张皇地扭头去看她的母亲。
这个女人只是低头抹着眼泪。
她终于被拽到了崖边。她直直地看着脚下吞吐着白沫的海水。
“……娘”
“娘……我不要……”
一直在我脚下蹲着玩泥巴的小孩抬起了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妇人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呜呜的抽噎,她每根皱纹都扭曲着——
“娘!救我!我不要!娘——”
女孩用力挣扎起来,可是那只大手死死禁锢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