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海少女》雷佳

4、第三章

　　所有人都喜欢好看的玛雅，柯卜西也不例外。
　　但她常常也会想，要是玛雅没那么好看就好了。
　　清晨，当村里姑娘们挎着装满脏衣服的竹筐向河边走去，她牵着小夏站在一旁。随便打眼一扫，总能发现几个男人黏黏糊糊的目光粘在玛雅纤细的的腰肢上。
　　那目光令她作呕而烦躁。
　　过去她往往会直接把玛雅拉走，但近几年她也慢慢理解了，人的情欲向来根植于心难以拔除， 更何况玛雅是不缺人疼爱的，她该为她高兴才是。
　　最可笑的是，小时候，她和达西竟会因为都想娶玛雅而狠打一架，长大了达西还会拿这事笑话她。
　　现在不用争了，达西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抹眼泪呢。
　　天色渐晚，柯卜西告别玛雅，牵着小夏回家。
　　小夏玩了一天，现在也困了，没走几步就不住地点头瞌睡，柯卜西只好背起她，心想这姑娘也真是让人操心，以后可怎么办呢？
　　以后……
　　一年一年，村里姑娘们嫁来嫁去，耕织渔猎，没几年就成了在村口大声和小贩争论的剽悍村妇，每天不是忙着打骂孩子，就是忙着打骂丈夫。
　　男人们会在吃过晚饭后凑在一起抽烟，拉些闲话。小孩子尖叫着从村头打闹到村尾，最后被爹娘拧着耳朵提回家去。或许她会打一辈子猎，跑不动了的时候再开块地，种点蔬菜瓜果。有机会就送小夏去村里大娘家学学编织，自己还要给她攒嫁妆。
　　那将会是多么宁静而幸福的日子。
　　想到这，她不禁扬了扬嘴角。
　　才不是她嫁不出去，而是她向往的，本就是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快活日子才对。
　　天黑透了，她背着小夏，两手都腾不出来，索性没点火把。眼看着到家，忽然瞥见屋门前一条黑影攒了攒，像是个人，她猛地顿住。
　　“谁在那里？！”
　　达西听见动静，晃晃悠悠地挪了两步，刺鼻的酒臭把刚刚睡醒的小夏呛得打了个喷嚏。
　　柯卜西瞪着这只醉猫，满脸嫌弃，“……达西？”
　　放跑了鹌鹑之后，年轻有为的猎手达西在山上晃悠了一天，兔子都没再碰上一只，一气之下冲到山下喝闷酒，陈年黄酒一灌就是一坛，有生以来头一次尝到醉得不知东西南北的滋味，气得他爹生生把他揍了出来。
　　他很想去找玛雅，把自己憋了这么多年的心里话全都吐一遍。可几炷香过了硬是没摸着村长家门，只得在柯卜西门前转圈，像个孤魂野鬼。
　　小夏有点害怕，柯卜西背着她径自回屋，又放到床上安顿好“小夏不怕，乖乖睡，姐姐一会就回来。”
　　远远地响起几声狗吠，小夏害怕地抱住她“姐姐陪我一起睡！”
　　“听话，没事的，你是大孩子了。达西哥哥心情不好，我先陪陪他，再来陪你好不好？”
　　小夏到底是懂事的，点点头，缩进被子，又把眼睛紧紧闭上了。
　　柯卜西长长的舒了口气。
　　她走到屋外，顺手点了火把插在门边的石缝里，看见达西果然没走，心里突然冒起一股无名火，只觉得这人碍手碍脚。等做足了心理建设，她开口好言相劝“你在我家门前杵着也不是个事儿，我送你回去。”
　　对方垂着头不动，用行动展现他无声的抵抗。
　　“回去，我没心情陪你玩，等你酒醒了咱俩再好好聊聊，实在不行婚礼上我陪你喝到吐，行不行？”最后三个字几乎带出了火药味。
　　她确实同情达西，但不意味着能理解这种自暴自弃。在他漫长的暗恋中，她身为旁观者，也不止一次鼓动达西表明心意，都被他打着哈哈带过。
　　自己怂还怪别人抢了先机，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惜。见达西岿然不动，柯卜西下定决心先礼后兵，耐心耗尽，便直接扯着他胳膊把人拉走。这木头桩子突然开口说话了：
　　“卜西，你说我喜欢她什么？”
　　“玛雅吗？这我哪知道，”柯卜西顺嘴答着，脚步却没停：“温柔，好看，善解人意，我要是男人肯定也想娶她。”
　　没成想，达西对这句话反应很大。他一下挣开柯卜西的手，冷笑一声，“是啊，你不是男人，所以你要为了她一辈子不嫁对吗？”
　　柯卜西惊得无言以对，半晌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喜欢玛雅，从来都是眼里只有她一个。”
　　柯卜西纳闷极了：“你把小夏忘了？”
　　达西狠狠瞪了她一眼。
　　半晌，她咂么出点别的味来，可惜迟钝如她硬是没领悟到精髓，还觉得达西这是在没事找事。她稳了稳心态，下定决心把达西今天晚上说的每句话都当是放屁，硬是把他背起来就往外走，姿势与她背山猪时如出一辙。
　　“你刀呢？”
　　柯卜西装没听见，同时心里默默骂了一句：关你屁事。
　　“我问你刀呢？送给玛雅了？”
　　她终于忍不了了，把达西往地上狠狠一摔：“是！送给她了！我知道你不高兴——”
　　咦，他到底为什么不高兴？柯卜西看着达西通红的眼眶，下半句话却卡壳了。
　　达西叹口气，慢慢站起来，自嘲着抛出句话：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比不过你，打猎没你厉害，追姑娘也欠火候，就配跟在你屁股后边当条狗，你当然看都不肯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