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海少女》雷佳

3、第二章

　　忽而听到远处一片嘈杂，紧接着，上游出现了几个举着鱼叉的少年。为首的那个肤色黧黑，赤着上身，看见姐妹二人便大喊：“快！柯卜西，把那鱼拦住！”
　　她站起身，定睛一看，一条小鱼慌慌忙忙顺水而下，从几个喊打喊杀的少年腿缝里险险钻过。 小鱼不过巴掌大，少年们的狂热似乎让人难以理解。
　　小夏却一眼看出来了“姐，这条鱼好漂亮啊！”
　　确实漂亮，鱼通体金黄，在阳光下竟是半透明的，鳞如蚌壳般泛着瑰丽斑驳的光。最神的是那双眼，竟不似寻常鱼眼那般呆滞，而是清润活泼的。
　　柯卜西看得有些呆了，只一晃神，鱼儿就灵巧的从她身侧溜过，直奔下游去了。
　　几个少年大呼可惜，就要纵身再追，柯卜西连忙拦下他们。
　　少年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上前一步“你也看见了，这鱼——”
　　“这样吧，山猪你们拿走，鱼不要再追了。”
　　赤着上身的少年不说话了，他瞅瞅水波纵横的溪，鱼影都没了。他又看看肥硕的山猪，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拿山猪，换鱼？”
　　柯卜西点了点头，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鱼叉，“鱼归我们了，山猪背走吧。”
　　话音刚落，少年们欢呼着冲向山猪，抬起来就往回赶，其中一个兴高采烈地摆手“那就谢谢你们啦！”，柯卜西微微一点头，看着一行人带着山猪消失在密林中。
　　小夏最后再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山猪的背影，“那不是给玛雅姐姐的礼物吗？”
　　某人早上白挨了一顿打，知道了非气死不可。
　　“嗯，”柯卜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会理解的，我再给她送点儿别的便是。”
　　小夏点点头，又看向小溪，忽然揉揉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姐姐，你看，那条鱼回来了！”
　　柯卜西低头，可不是吗，小鱼正欢快地在她脚腕间钻来钻去。小夏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开口：“我们要怎么把它带回家呢？”
　　“这么漂亮的鱼，难道你忍心吃它吗？”柯卜西搅了搅水，鱼儿吐出一串泡泡。“它有灵性，把它放了吧。”

　　村长家后院，生着一丛丛娇艳的凌霄花，枝叶铺天，细看还能发现树下一女子身着凌霄花色的衣裳，正一针一线绣着霞帔。
　　少女墨发垂腰，左颊上缀一枚浅浅梨涡。鹅蛋脸上晕着淡红，像初现的霞光。
　　娇润明媚的姑娘此刻心心念念的，却不是自己将嫁的情郎，而是另一位姑娘。
　　“怎么这时候还没回来，别又是崴了脚。”她喃喃着，无意识地用指甲焦躁地抠着土墙。
　　眼见着土墙要被生生抠出个窟窿，姑娘终于决定出去看看。一面走着，一面低头避开村里男人们的目光，她站在村口眺望，土路尽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清晰。
　　大的那个身着白亚麻左衽短衣短裤，亚麻碎布紧贴颈根扎出条蓬松发辫。袖口敷衍地绣几道纹，足见衣服主人虽身为女子，审美却极其潦草；小的那个更别提了，手脸洗得不算干净，衣服上横七竖八全是泥道子，细看脖子里还有薄薄一层泥灰，比村头孤儿小癞子还邋遢。
　　邋遢小泥猴大喊一声“玛雅姐姐！”就冲过来要抱她，被柯卜西眼疾手快一把拽了回来：“臭丫头，身上那么脏，还好意思往人家新娘子怀里扑！”
　　玛雅倒是一点儿不在意，先是揉了揉小夏毛茸茸的小脑袋，顺手扯了把她的小狗尾巴辫儿，然后亲昵地搂住柯卜西的腰，“小乖乖，姐姐的山猪呢？”
　　柯卜西浑身不自在，边往后仰边试图推开她，手却不敢往这个香软姑娘身上放。她虽比玛雅还高半头，但糙惯了，应付不了这绵里藏针的攻势。这个刚刚一脚踹飞汉子的女汉子声如蚊呐：“……拿去换鱼了。”
　　“那鱼呢？”玛雅一时半会儿没发现，这场交易亏本之惨烈足以载入史册。小夏都捂脸不忍看了。
　　“鱼……放了……”
　　若非这话是柯卜西说的，玛雅真觉得自己被当三岁小孩儿耍了。偏偏对方还小声问她：
　　“玛雅，你生气了吗？”
　　她很想掉头就走，留给这憨货一个孤高决绝的背影，但看着对方身上的草屑和血污，又是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真是，回头再问你。先来我家吧，给你和小夏好好洗洗。”
　　洗干净了的小夏坐在院里吹叶子，看玛雅的村长爹一斧一个把木桩劈成柴。劈完柴的村长皱着眉抽烟，最终忍无可忍，到屋里抓出几块米糖塞到小夏手里：“丫头，歇会儿吃块糖，别吹了，啊？”
　　屋里的玛雅正好看见这一幕，哧哧地笑，问柯卜西：“吹叶子你教的嘛？”
　　“放屁，分明是达西——”
　　“嘘，姑娘家家的，别学那些臭男人乱讲话，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要注意些。”玛雅嗔她，又把脑袋贴在她肩上，轻叹口气。
　　阳光懒洋洋地从窗口爬进来，爬到玛雅榻上，还顺手给榻上的俩姑娘镀了个边。
　　在无数恣意飞舞的光尘中，柯卜西仿佛看到了往后数年的遥遥时光，这个美若朝霞的姑娘将在远方海滩，被日复一日粗粝的海风刻出满脸皱纹。
　　没有玛雅的自己，或许终其一生与粗鄙为伍；而没有自己的玛雅，会不会被邻村的人欺侮？她丈夫对她不好怎么办？还有那些喜欢窥视跟踪她的男人们，又岂会因她已为人妇而善罢甘休呢。想到这儿，柯卜西一声不吭地解下腰间的猎刀。
　　“你呀！”玛雅笑着戳她脑袋，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想什么呢，傻乎乎的。”
　　忽然怀里被塞了个东西。
　　“给你的。”
　　这并不是她心血来潮，而是听说玛雅要嫁人就有了这个打算。
　　玛雅愣了一下，捧起那把短猎刀，连忙摇头“不行，这不是你爹娘留给你的吗？你怎么能给我？”
　　猎刀不过小臂长，刀尖上挑，薄刃泛着冰冷的光。
　　这刀柯卜西从不离身，无论剥皮还是割肉都是一把好手，其重要性又岂是一只山猪能比的。
　　“拿着，”柯卜西坚决地把刀塞回她手里，“你要是不收，嫁过去我也不放心。”
　　就好像儿时她被玛雅硬逼着，缠上新麻布做的绑腿，“别动，要是不缠，腿都得跑肿，我可不敢放你上山。”
　　玛雅眼圈红了，点点头，郑重地把刀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