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海少女》雷佳

20、第十九章 其实她

　　其实她不止一次想过，她怎么可能游得过一条鱼呢。
　　但她已经亲手把所有退路都斩断了，若不能趁此机会了结它，日后更不可能。
　　它慢慢地游了过来。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它的全貌。
　　出乎她的意料，它比她想象中稍小，跟个小床差不多大。色泽暗淡，尾巴有点破损，身体呈笨重的梭形，腹部的鳞也有些脱落了。唯一让人感觉违和的，是那道勾到鳃侧的可怖嘴裂和头顶岩石般的瘤骨。
　　但那双橘红色的眼睛，柯卜西记忆犹新。
　　堤坝垮塌的瞬间，那抹橘红一晃而过，就从她眼皮底下消失了。
　　她攥紧了矛，一边盘算换气的时机，一边小心翼翼地踩着水与它拉开距离。
　　它也不急，曳动尾巴绕着柯卜西画圈，试图摸清她的底细。
　　一根长矛足以构成不小的威胁。
　　许久，柯卜西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浮上海面换了口气，余光看见它在逼近，急忙又潜进水里，长矛横在身前。
　　她一动，它便跟着动。每当她上浮换气，再潜下来便会发现这距离又缩小一截。
　　它在有意识地消耗她的体力，这样下去，不出一刻钟，她就会变得任人宰割。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她心一横，转身猛蹬几下，瞬间与它拉开一大块距离，却也把后背暴露在它的眼前。它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急追而去。
　　眼见着越追越近，它张开了嘴，露出几排密密麻麻带倒钩的尖牙。
　　只再几寸，它就能咬住她的脚踝，把她拖进深渊。
　　忽然背后一阵钻心的疼，它大吃一惊，本能地扭翻身子，尾巴拍打得海面水花四溅。
　　“是海怪！”“老天爷，真是海怪。快别楞着了，再拿几根矛来——”“小心，别射到人！”
　　又几支羽箭嗖嗖破空而来，斜斜地插进它的背里，它不再恋战，迅速下潜，却仍旧紧随柯卜西不放，随时准备向上予以致命一击。
　　黑小子一看不对，慌忙喝住身边的人：“等等，海怪在下面，会射中人的。”
　　“那怎么办？”旁边的小伙子也急了，“咱下水吧？”
　　黑小子还没来得及开口，村长上前一把捏住他的肩膀，手劲很大，“告诉你和你那帮弟兄，千万别下水。“
　　小伙子脸色有点变了。村长皱着眉头叹气：“就你这水性，跳下去纯属添乱，她还能看着你在她眼皮子底下送死不成？”
　　黑小子也点点头，重新搭弓挽箭，“柯卜西交代过，不下水，我信她的。“羽箭从他指尖停住，箭尖稳稳地瞄着海怪的影子。
　　小伙子长叹了口气，也捏起矛，目光在海面上扫了几周，登时一惊：“不好，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距离越远，对他们也越不利。眼见着目标即将游出射程，却还是和人影纠缠不清，黑小子大吼：“柯卜西快游，甩开它！
　　对方听见了，一个急刹，海怪一下窜到了她前头，整个身子暴露出来。
　　“放！”
　　弓弦急颤，羽箭铺天盖地撒下来，大部分钻进了海里，只有少数几只命中目标，却只能浅浅地插在鱼背上，构不成致命威胁。
　　莱亚摇了摇头，“距离太远了，力度和准头都不够……”
　　“箭不多了，谁家还有？”“都在这儿了！”
　　黑小子猛啐一口，烦躁地抓抓头发：“那就来个手上有数的啊，达西呢？！”
　　没人接话，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啪的给了自己一嘴巴。莱亚盯着他猩红的双眼，深吸口气，把剩下的箭和矛全取出来分了。
　　“这是最后一批了，都谨慎些，”他望着围在身边的青年们，不急不徐地说下去：“——杀不掉海怪人也得救回来。记住了没？”
　　村长接过弓箭，咳了两声，嗓子还是有些沙哑，“没箭了就扔矛，没矛了就扔鱼叉，要是鱼叉也没了，石头总归有吧？一人一块也得让它脑袋开花。”
　　几个青年恍然大悟，一溜烟跑下山崖找石头去了。
　　黑小子看村长老练地拉拉弓，不禁开口问：“您觉得胜算有多少？”
　　“胜算，什么胜算？”村长多天来第一次重新拿起烟袋，深深吸了一口，在烟雾缭绕中看那一群村里青年，皆是士气高涨，蓄势待发。
　　黑小子不解：“杀死海怪的胜算啊？”
　　“那玩意儿死不死，也只有你们这帮年轻人在乎，”村长自嘲地笑笑：“我们老一辈的早输惨了。她说的不错，我是老了——”
　　幸亏他老了，未来在痛苦煎熬中泡着的日子不会太长。
　　但也可惜他老了，再也没机会打个翻身仗。
　　他呆望着天际线，一种无所适从的寂寞悲哀油然而生。
　　“请上天保佑这群孩子吧……”

　　柯卜西眼看它中了几箭却速度不减，便知羽箭不能再起太大作用了。不过它也有些累，负伤会迅速消耗体力，它有点想放弃了。
　　它又象征性地追了几步，便悄无声息地下沉，本着好鱼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准备回去韬光养晦，休养生息。
　　柯卜西悄悄折回来，看准时机，一矛捅穿了它的鳃。
　　它剧烈挣扎，暴怒着横冲直撞，彻底失了理智，不管不顾地追她到了山崖下，弩箭又在它身上开了几个深深的创口，血如泉涌，它却浑然未觉，直把柯卜西逼向崖壁。
　　崖壁光溜溜，既无处攀爬也无从躲藏，眼见着剃刀般的牙就要刨走她一层肉，她本能地抬起双臂格挡。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成真，她疑惑地望去，却看见一星流火在海怪眼前钻来钻去，扰的它东一口西一口乱咬。
　　神迹？
　　她肺部火烧火燎的疼，来不及细想，赶紧趁机先换了口气。
　　等她再潜下来，才发现那流星般的物什原是条小鱼，鱼身通体晶莹剔透，一双鱼眼清润狡黠。
　　她立刻认出了那条鱼，眼眶一阵发热。
　　——这么漂亮的鱼，难道你忍心吃它吗？
　　——它有灵性，把它放了吧。
　　几次小鱼游得远了些，离开了海怪的视线，海怪向柯卜西扑来，它又慌慌忙忙钻回来，一边灵活地腾挪躲闪，一边急切地冲柯卜西吐泡泡。
　　那根长矛自捅进海怪鳃里就脱了手，再寻不得，海怪身负重伤，可仍势不可当。她手无寸铁，眼看就要功亏一篑。
　　小鱼还在努力为她争取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