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海少女》雷佳

19、第十八章 “哎哎

　　“哎哎——”村长没防备，长矛被她劈手夺走，他急忙去抓：“你想干什么？”
　　那矛做工精良，能轻而易举地刺破麂皮，是村长权力的象征，经代代相传，仍锋锐如初。
　　柯卜西光天化日公然夺矛，着实把众人吓出一把冷汗。
　　饶是村长脾气再好，也淡定不能，可他毕竟反应迟钝些，几个回合下来硬是没能把矛夺回来，反倒是竹筒滑脱了手，滚了老远，竹签散脱一地。
　　“这——”
　　他愣了一下，抄起竹筒把剩下的签全倒了出来。
　　霎时村民们也噤了声，鹅一般抻长了颈子张望。后边的人踮着脚也看不清，急了便追问，“怎么了这是？”
　　“红签，全是红签！”“签全被换了！”
　　格希娅的脸一下白了，“什么？”
　　从方才抽出红签开始，她娘便喜极而泣抱着她抹眼泪。她一下挣开娘的怀抱，瞪着巫娘。
　　人们也纷纷向巫娘投去怀疑的目光。
　　巫娘猛地退了一步，使劲摇头，“别看我啊，这可是她自己要换的！”
　　“嗐，这谁能信？谁那么想不开？”“我早看她没安什么好心，跟柯卜西也不对付。”
　　眼见着声讨自己的人越来越多，老东西一不做二不休，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哎呀，苍天有眼，再借我老婆子十个胆，我也不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啊！”
　　柯卜西抱着胳膊攥着矛，颇有耐心地站在一边看。希娅紧张地东张西望，猝不及防与她视线撞个正着，脸更白了。
　　她清楚地记着，巫娘只说要换自己那一根的。
　　昨晚巫娘单独找上她，冲她挤眉弄眼：“莱亚不是你相好的么？把那俩看守的小子引走，我给你把签换出来。”
　　她犹豫过，不安过，愧疚过，最后还是妥协了，却忧心忡忡地问：“拿什么换？”
　　其实她心里也很清楚，拿走她的，必定要补一个别人的。
　　这个别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哎呀，你管这么多作甚？“巫娘颇不满地嘟囔：”爱干干，不干我可找别人去了。她来不及细想，一把拉住了巫娘。

　　“我换的，”柯卜西活动了一下肩膀，僵硬的关节咔咔响了两声：“您老起来吧，地上凉。”
　　确实，巫娘根本不敢把所有签都换成红的。
　　但她柯卜西敢。
　　烛火幽微，她鬼一样尾随巫娘进了庙，眼看她瞪大眼睛费力地择出红签，又摸出根白签往竹筒里塞。
　　她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费了老半天劲才挑出了红的，眼见着成功只差临门一脚，忽然腕子被人一把攥住，差点吓得心脏骤停。
　　柯卜西正对着她明媚地笑，笑出了她一身鸡皮疙瘩。
　　她刚琢磨着怎么才能全身而退，忽然脑子转过来了，立马倒打一耙：“谁让你进来的？！你信不信我——”
　　“别生气啊，”柯卜西眼里竟迸出了兴奋的光，近乎骇人。她从腰里摸出一大把一模一样的红签，当着巫娘的面把桶里的签全倒了换成新的，轻声说：“我改命来了，您应该不会告诉别人吧？”

　　“胡闹！”村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把原来那些签还回来，重新抽！”
　　柯卜西没动，长矛斜横在身后，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人群中没人再说话，各自揣着心思。
　　尤其是方才没被抽走女儿的人家，眼见着那片阴云又笼上头顶，个个面色如纸，却不敢出声反驳。
　　“有什么不可？”柯卜西撩了下碎而乱的额发，泰然自若：“我自愿送上门，它还不肯收么？”
　　“那这也太……”村长面露难堪，他也是头一次遇上这种局面。
　　柯卜西又后退一步，面向村民拉开距离，离崖边更近了。
　　海风掀得她衣料猎猎作响，急不可耐般缠上她的身子，鸥鸟们恣意地唳鸣。
　　“不过吃了我，它怕是消化不了呢。”柯卜西目光一凛，长矛在身侧挽了个银蛇般的光花：“这孽障欺我村老，杀我同胞，生生世世饮我族人血，啖我族人肉，柯某知而不为，愧对亡人，今必屠之，不死不休！”
　　她向前走了几步后转身，将一众人撇在背后，顺手撕碎了碍事的衣摆，最后扭头看了一眼在人群中待命的黑小子，后者冲她点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珠厉如金石。
　　乌青的天幕龟裂，漏下几缕细碎的金光，在远处的藏青波澜上跃动。
　　或许有了它们，海水不会那么冰冷。
　　她这样想着，双手攥紧了长矛，矛尖儿直指悬崖尽头。
　　未及村民反应，她已裹挟着海风冲出悬崖，一跃而下。
　　鸥鸟们受惊，扑剌剌着乱飞，在她身边划出一道又一道的雪白的飒风。
　　入水前她本能地闭紧了双眼。
　　神哪，保佑我吧——

　　黑小子最先蹦起来，照着身边莱亚的脑后勺猛扇一把：“愣着干什么？抄家伙！”
　　几个小伙子如梦初醒，纷纷散开，找出自己前一晚藏好的长矛弩弓，守在崖边严阵以待。
　　村长懵了，半天才指着他犹疑地开口：“你们这是……早商量好的？”
　　黑小子点点头，然后紧了紧弓弦，从背后的箭筒里拎出只羽箭搭好，便紧盯着海面不再回话。
　　几个青年纷纷照做，持矛搭弓蓄势待发。
　　莱亚颇老实，不忍看村长被晾着：“昨晚她换了签，挨个通知我们做好准备，等她把海怪引来就乱箭射杀——”
　　“海怪？什么海怪？”“是说这祭的不是海神？”“不知轻重，一派胡言！”
　　莱亚那张笨嘴实在说不过群情激愤的人民群众，只好学着黑小子当哑巴，专心致志地待机。
　　村长愣愣地张大了嘴：“……啊。”
　　几个人围着巫娘问七问八，吵得巫娘一个脑袋两个大，遂破口大骂：“谁知道这群脑子被驴踢了的咋想的，都滚滚滚！我是管不了了，嗐，不知好歹，罪过呀——这村子怕是完喽！”
　　声音越来越大，昏厥过去的小夏悠悠转醒，大娘面露喜色，给她擦擦鬓角的冷汗。
　　她还没搞清楚身在何处，看见大娘便嗫嚅着问：“……姐姐呢？”
　　“别怕别怕啊，”大娘忙指了指崖边一众青年：“你姐他们厉害着呢，肯定能回来！”
　　岸上发生了什么，柯卜西一概不知。
　　钻进刺骨海水的一刹那，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她慢慢适应了微弱的光线。
　　现在涨着潮，魔窟上口也被淹没了，她轻车熟路地游到了洞口，向下张望。
　　洞里一团漆黑，像化不开的浓雾。
　　浓雾深处，一星橘红一晃而过。
　　来，她默默地念着，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