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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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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娘看着你呢。
这句话一直在她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
直到听见巫娘说要净化,她才反应过来,差点儿笑出了声。
这老婆娘,鬼把戏这么多,不怕遭天谴吗?
众目睽睽,签筒又被请回了神庙。一路上巫娘翻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还差点儿被绊倒,足见其有多敬业。
小夏揪着她的衣摆不放:“姐,明早还要抽签对吗?”
“对啊。”柯卜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小夏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难得的,柯卜西明白了她的反常。
她还小,暂时还可以轻松地糊弄过去,但这件事处处透露着怪异,她早晚还是会怀疑,到时候她会选择怎么做呢?
柯卜西还真有些担心。
小夏是被宠着惯着放养大的,现在保护她的人已经少了俩,自然是十二万分的敏感。但她也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便乖巧地收敛情绪,不再给姐姐添乱。
她腿上的伤会自己长好,不过她内心的悲哀和恐惧究竟何时才能被时间洗刷干净,柯卜西就不得而知了。
饶是她自己,摔摔打打惯了,也时常被命运折磨得痛不欲生。
夜里,趁小夏睡着,柯卜西替她掖了掖被角,就出了门,无声无息地向着海神庙走去。
和她想的一样,庙门前,被村长派来当看守的两个青年都还在,正精神抖擞地立着。祭海毕竟不是儿戏,自然闲人免入。
这两个人柯卜西都认识,其中一个就是曾让她帮忙逮鱼的黑小子。
但她并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躲在一边等。
果然,小道上摸过来一个人影。
这人显然并不擅长赶夜路,磕磕绊绊了好几次。柯卜西眯起眼睛仔细看,待她走近,赫然发现是格希娅。
这倒在她意料之外。
格希娅停下了,她脚前就是晦暗暧昧的火光边界,那双温柔清润的眸子在黑暗中美得令人心惊。
黑小子发现了她,皱起眉:“干什么呢!”
她像只惊慌失措的小鹿,立即后退一步,目光闪躲,最后带着希冀看向另一个青年,鼓起勇气开口“我,我是来找——”
另一个青年把脸别开了。
少女讪讪地呆在原地,许久又小心翼翼地唤他:“莱亚,我跟你说两句话,行吗?”
“……”
“就两句话,很快的呀,”她有些急了,“不耽误你们的事!”
莱亚征求意见般看向同伴,有些犹豫。
“你们这……怎么回事儿?就跟我棒打鸳鸯似的!”黑小子也有些烦躁:“快去快去,可马上回来啊!”
“那辛苦你了。”青年把手里的长矛递给他,转身向阴影走去。希娅喜出望外,小碎步着跑来给黑小子递了只水碗,紧接着就亲亲热热地挽了莱亚的胳膊离开。
黑小子笑着摇了摇头,凑近碗一闻,喜上眉梢,大概碗里装的是酒。
他一饮而尽,便把空碗放在脚边继续站岗。
估摸着一炷香功夫过去了,那莱亚还没回来。黑小子低声咒骂一句,开始东张西望,脸色也不太好看。
柯卜西皱了皱眉,酒里很可能有东西,但以她的立场实在不好露面,只好呆在草丛静观其变。
这时候应当有个合适的人出马,暂时替他接了差,好让他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这个合适的人及时出现了,巫娘点着拐杖在笃笃声中自远而近。
她倒是换了白天那身红绿祭服,只穿了件朴素灰衣,似要和黑夜融为一体。看见黑小子,她惊讶地瞪圆了眼:“怎么就你自己?那另一个呢?”
“哎呦您可甭提了,”黑小子捂着肚子叫唤,“他早不知上哪儿逍遥快活去了,我这又内急,可气死我了!”
巫娘一拍大腿:“啊呀,怎么这样!让海神知道了可是要怪罪的呀。这猪猡养的,都什么时候了……”
“是是!那小子太不是个东西,这样,”他估计是终于受不了了,把俩矛往地上一扔:“您受累!替我看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哎!哎!你这孩子怎么也这样啊,你回来——”
黑小子早一溜烟没影了,声音还远远地飘来:“……我马上就回——”
巫娘踮起脚使劲伸着头看了看,又确定什么也听不见了,才勾着背快走两步钻进庙里。
难为她这一把年纪,又是赶夜路又是演戏,怪不容易的,柯卜西心想。
翌日清晨,村民们再次准时集合,只不过地点换成了村西的高崖上。
这么做也是有道理的,抽签祭祀一气呵成,速战速决,谨防节外生枝。
柯卜西抬头看了看天,厚厚的云层呈压顶之势,底下是密密匝匝的村民,跟梦里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梦里的村民都没有面孔,除了顶着海神像那张脸被献祭的姑娘,她谁也认不出。现在不一样,打眼一扫,十个里有八个都是老熟人,剩下两个也是点头之交。
无论是平时帮过忙的邻里乡亲,还是私下结过梁子的几个仇家,她都能轻而易举一眼认出。
她眯着眼,看村长说完那几句废话后晃动着竹筒,竹签跳跃着,终于停了,一根竹签被摸出来。
那根鲜红布条仍绑在她手腕,依偎在她身侧。
它烙进了小夏的眼里,日后迢迢数十年未曾褪色。就像玛雅的喜服,狠狠地在她记忆里剜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柯卜西。”
许是这三个字过于平铺直叙,没给小夏留下任何反应的时机,她愣住了,然后条件反射地看向身旁的姐姐。
柯卜西蹲下身,揉着她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难得轻柔:“你好好听大娘的话,可不许再胡闹了。”
她呆若木鸡,当然乖的很,一动不动。
邻居大娘也红了眼眶,蹲下来慢慢把她揽进怀里,“咱小夏乖,咱不看了,大娘这就带你回家——”
小夏愣愣地瞪着眼,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声音不像她自己的:“……什么?”
柯卜西狠了狠心,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是小夏歇斯底里的哭嚎:骗子!柯卜西你就是个大骗子!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你说话不算数!我不要!“
“小夏听话!”“快快,先摁住,小心腿——”“唉,这孩子……”
哭得背过气儿去的小夏被村民们抱到一边。柯卜西迎着无数目光,独自穿过人群来到村长面前,盯着村长手里的那根竹签,竹签的一端猩红夺目。
村长垂下眼,躲着她的视线,心里升腾起一阵酸涩。
她却莞尔一笑:“叔,这么多年,你也老了。”
他欲言又止,霎那间浑浊的双眼流露出茫然和无助,不过只一瞬,就被疲惫和麻木掩盖。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生死有命,好孩子,你是懂事的,去吧。“
他手上那柄长矛指向了悬崖尽头,那里还高低着盘旋了几只海鸥。
她却没动,目光定定地锁在那雪亮的矛尖儿上。然后伸出手一把攥住长矛的木柄。
“劳驾,这个借我用一下。“